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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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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
许周臣还是个纨绔时,总喜欢腻在我身上,他叫我瑛娘,声音低沉又缱绻。
后来他烦了,扔下几两碎银便打发了我,我也不恼,只是装模作样掉几颗眼泪,转身回到我的窟里,重新寻一张尚且满意的人皮披上。那皮放的久了,背上已是被虫蛀了三个洞,我只好缝上一缝,再用笔添做牡丹,如此倒更多了三分风情。
我在许宅外插草,谎称是山中猎户的女儿,只因阿爹被猛虎害了性命,走投无路,于是到惠城中自卖为奴。
许周臣路过,只是瞧了我一眼,不过一刻,便来了个婆子将我领进许宅后门。
对于他的喜好,我是再熟悉不过了。有的女人素净,菜一般,有的女人则腻如油脂、娇媚无骨,他偏爱荤的,这辈子像是怎么吃也吃不够。
虽说都是荤腥,但我与做瑛娘时大不相同。
瑛娘娴静,柔情似水,是许周臣幺弟的乳母,只可恨被许周臣那厮逼到床角,成了他的新欢。
而我如今是山中儿女,没有那许多弯弯绕绕,进府第一夜我便掀了许周臣的帐幔,扯开他的衣襟,他瞪大眼睛,眼神汇聚时却是乐不可支、极其受用。
他一副好皮囊因为那愚蠢的神情而变得丑陋。
是夜,我嗅着许周臣血肉的香味,贪婪地、丝丝入扣地、刻不容缓地,如同从前在他身边那样享用着他的生气。他毫无知觉,睡颜渐渐灰败,我不觉吃得太饱,两行鼻血流下,竟是阳气补得太过。
我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于是餍足睡下,想着明夜的美餐,心中雀跃不止。
这样的日子是最好的,我如老饕,他似珍馐。
许周臣又迷上了我,如同他爱上前五个我一样,好笑的是,他那些情意绵绵的话忒是无聊,从前他对我说:“瑛娘,等我父亲丧期过后,我便抬你做妾。”
如今他把瑛娘二字改换成小金,对我又说一遍。
我笃定他还会对下一个我再说一遍,只是不知道在他行将就木前,会对哪一个我实现这个承诺。
不过不打紧,我等得起。
许宅里的日子是寂寞的,许周臣的父亲去年病故,留下万贯家财,他母亲生下遗腹子后整日病恹恹的,许是父母体弱,刚满周岁的幺弟也不爱哭闹,偌大的宅邸如同凝固。
许周臣正经和我过了半年好日子,足不出户,连往日里一同走鸡斗狗、串街走巷的狐朋狗友也断了来往。白日里,他是食客,后半夜,我将他一点点吃空。
有时,他会向我说起他的父亲,一个差点在女人身上跌死的男人。
那年他父亲外出做生意,与一个船妓结了露水情缘,他母亲在家中做望夫石,他父亲则为船妓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不慎将官宦子弟打得半死,吃了大官司。
消息传回惠城,家中女人当机立断变卖家产,她上到省城,上下打点、四处奔走、八面玲珑、舌灿莲花,可谓是掌柜中的掌柜,行家中的行家,如此也隔了三年才将许父救回家中。
许父自然是感恩妻子救他,于是痛定思痛,花了五载从一贫如洗再得家资巨万。
这回他学乖,再不同人拈酸了,他将当年的船妓娶回做妾,享齐人之福。
说起那个妾,许周臣总是恨得咬牙切齿,我不明白,他比之他父亲也好不到哪儿去,还是说人站在不同的立场时,一下子也学会爱憎分明了。
“那女人很美吗?”在许周臣细数那妾的罪行时,我好奇地问他。
他一愣,眉头下全是褶子,斜眼看我时像是见鬼,他不懂我问这些做什么,一个伤害了他的女人,谈什么美丑。
可我还是很好奇他觉得那妾美不美,那是我珍藏的美人皮,连虫蛀都没有,如果男人不为它倾倒,我会心碎。我躺在他怀里,看着他,等他的答案。
许周臣沉默良久,笑着感概,他们许家每代人似乎都逃不开女人债。
【妾】
其实许周臣的父亲要比他强上不止一点,终其一生,他也只见过我的一张皮。
我与他在江畔萍水相逢,之后十多年吃他喝他,他没教我吃过苦。他为我行凶,领我回家,用他的生气供养我一人,我也恋他爱他,每日少餐,只盼多吃几年。
我知夫人恨我如狂,她若不恨才是稀奇。
我十恶不赦,可我有恃无恐。
夫人和她的儿子许周臣,甚至是满院的仆役,他们用眼角看我,我试过那个眼神,要将眼珠转动到最大极限,使人不适。
他们越来越久地用眼角窥视我,吊在眼角的瞳仁越来越少,满宅子走来走去的,像是目空一切的鬼魅。
宅子的主人浑然不觉,他除了外出做生意,就是围着我打转。
当我察觉到那些空白的眼睛里难以自抑的疯狂时,我意识到我的命运将迎来顶峰。
他又出门去,月亮升起,却没有月光。
我坐在床沿,穿针引线,绣一方缎子手帕。
夫人打头,领着一行人闯开一道道院门,他们举着火把,神情肃穆,夜爬满他们的脸颊,阴影很深很深。像是降妖,又像是朝圣,他们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按住我,夫人朝我胸口和脖颈连下十几刀。
她被染红了,连阴影也是。
我倒在湿漉漉的床榻上,我最美丽的一张皮,就这样被弄坏了。
她多余而颤抖地探了一下我的鼻息,似乎少了些刚刚操刀的魄力,如同梦醒,她甚至用她那只鲜红的、温热的手阖上了我的眼睛。她舍不得恨自己的丈夫,于是恨我,可她又恨得不是那么纯粹。
我好想看她的表情,无意地眼皮跳动,吓得她发狂尖叫。
两个婆子连忙将她扶出,早已备好的两桶火油浇进屋里。少顷,一把火冲天而起。
我的皮算是彻底毁了。
我那恩爱的郎君听闻噩耗,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见他心爱的妾烧得灰也不剩,哭得神魂颠倒,白白折去好几年的寿命。
我急得抓耳挠腮,连忙换张皮潜回许宅,他的命可不是拿来这么浪费的。
可这次不论我用尽何种手段,全都无用,似是真伤了心,那老货竟玩起了伤春悲秋、不近女色,除去偶尔见一见夫人,再不同别人亲近。
我只道晦气,遇上个犯贱的,他在那儿深情不已,却教我平白无故地忍饥挨饿。
老的不中用,我只好去寻小的。
许周臣比他爹更容易上钩,很快仆役们都知道新来的厨娘搭上了少爷,可是得了主人的青眼。
如果说许父已有了陈味,那许周臣则是大火爆炒、麻辣鲜香,我吃得日日上火,牙龈肿痛、鼻血直流。
他太香了,我也是吃不腻的。
可厨娘油腥味太重,才一个月他便将我舍弃,我改头换面扮成善曲儿的勾栏女重回他身边,一身青衫,勾去他三月性命。
这些年许周臣在我身上重复地打转,我自问扮相惟妙惟肖,永远不会让他识破。
至此,我与许家两代人的纠葛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