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指挥使放瓦 洪武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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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七年，一场风寒让进士及第的崔望北换了芯子。
新世纪的人才改头换面走马上任，被新任老板朱扒皮分配到六科给事中，成为大明喷子天团的一名光荣成员。
这个光荣丝毫不掺水分，毕竟谏臣不以言论罪这个观念，老朱家初始两代帝王都嗤之以鼻。在大明洪武、永乐两朝，言官也算是高危职业。
至于为什么说算是，君不见，户部天官割麦子似的一茬茬换，那才是真正的高危职业。
对于老朱为了监察六部官员给六科给事中的诸多权利，崔望北只能说，大饼虽好，却也难逃秋后算账。
为了保全性命他成天摸鱼，偶尔弹劾几个小官还要注意着身份背景，战战兢兢的熬成都给事中。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同榜同年毫无愁怨且关系甚好的好兄弟参上一笔受贿。
真是好一个挚爱亲朋，加钱居士！
没能按捺住悲愤情绪和同事在办公场所大打出手的崔望北托腮盘坐在稻草上，木着脸用一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盯着面前的粗壮木梁。
现在好了，受贿加殴打同僚，凉透了。
另一边身着青袍的李思道送走黑着脸的上官和看热闹的同僚，呲牙咧嘴的坐在椅子上。
今这事是有人故意陷害。他递上的奏疏里没有崔望北受贿这条，且斗殴即便是论罪也不该下狱如此之快。
思及考场上的赠墨之谊，李思道咬咬牙，在同僚们八卦的目光中走向东宫。
事已至此，必要在陛下回京前设法将崔兄捞出来，不然崔兄怕是难逃一死，只盼太子殿下仁心，能给他们兄弟俩一条活路。
那边的李思道跪着求见东宫，这边的崔望北百般回想往日弹劾的小官是否有人上位或攀附了什么权贵，以期寻出设计陷害他的人。
时至午时，狱卒送来饭食，米汤清亮的崔望北不禁闭眼，他痛苦的拿起窝窝头随手在一旁的柱子上磕了一下。
嗯，响声清脆不掉渣，是个好窝头。
他努力把窝头掰碎泡进水里，等软些后闭眼暴风吸入。
无毒无公害的纯农家绿色食粮，除了剌嗓子外没什么大毛病。
正好在他恰饭时踏进大牢的太子朱标，远远的便见一青袍官盘腿坐在牢栅前吃饭。
被噎的直抻脖子，吃的艰难却并未浪费一点食物。
朱标看的失笑，他余光扫见一旁的李思道满面羞红恨不得以袖遮面，又见那青袍官吃完后规规矩矩的将碗筷摆放在牢栅外方便狱卒拿取。
他更是觉得有意思。一个七品小官被弹劾受贿，紧接着又因公然报复同僚入狱。随即被报复的另一个七品小官又来找他求情认罪，奏疏里夹带了他人条陈，有诬告之嫌。
崔望北正盯着碗筷发呆，忽见一双金丝银线的靴子停在眼前，再向上看，四爪金龙袍角蜿蜒。
站在太子身后的李思道急的想死，救命人就在眼前，平日里机灵的崔兄怎么和个木头似的僵在那。
他频频向崔望北使眼色并咳嗽数声，被朱标用余光瞟了一眼才消停。
我恨你是块木头！李思道愤愤低头。
崔望北被咳嗽声提醒，拘谨的向太子行礼。
“说吧，为什么殴打同僚？”
李思道从朱标身后绕出来，恭恭敬敬的站在了崔望北身旁，他欲张口却被朱标抬手止住。
崔望北看见李思道那张脸就来气。
明律规定，受财枉法者，一贯以下杖七十，八十贯处绞刑，受财而不枉法者，一贯以下杖六十，一百二十贯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监守自盗者，不分首从并赃论罪，满四十贯处斩刑。
以上不管哪种，他都承受不来，更何况李玉露（李思道，字玉露）这个狗东西，参他受贿十贯余，足十两银啊，一百二十杖......这是要他小命！
崔望北双目含泪，他真的冤，因为他真的一文都没拿。
“殿下明鉴啊呜......臣......他......他弹劾臣受贿，臣被冤，故而动手，还请殿下宽宥......”
一句话让他说的呜呜咽咽，委委屈屈，看的李思道直辣眼睛。
旁边的几人均是有所动容，并非是为他真情所感，而是大家都对陛下整治贪官的严苛手法深有体会。
朱标听的有些沉默，他回想起老父对官员的狠辣，暗暗叹气，都是被吓得。
“含冤？”
“殿下......”
崔望北拱手一拜，复又抬头。
“臣生于微寒，苦读数年寒暑不缀。有感天恩浩荡，从不敢行差踏错，只盼能给大明做些微末事。臣于洪武七年居于应天府，至今仍在最便宜的地段赁房。”
应天居，大不易啊！现代社会他是平头百姓买不起南京的房子，一朝穿越他跻身官吏阶层，他还是买不起南京城的房子！
“臣孤身一人堪堪饱腹，月余才见一次荤腥。未置仆从书童，浣洗做饭不假人手，遇雨天，常要收集茅草瓦石补屋檐。因臣家贫无余财，赁居不定，已定亲的媳妇也因无钱送聘等的太久退亲了啊......”
他从小到大，是真没受过这个罪，社会主义好、封建主义坏！
崔望北深吸一口气，继续哽咽道。
“臣贫苦至此、还要受人攻讦，辱臣受贿！臣实是难以接受，这才与同僚动起手来，呜呜哇......”
说着说着崔望北实在忍不住满腔怨愤痛哭出声，他红旗下生长的好少年，受不得这等委屈！
朱标：“......”
李思道：“......”
其余一干人等：“......”
众人侧目，满是同情。
更远些的狱卒听得不甚清楚，纷纷猜测这位七品官是犯了多大的罪，看哭的这叫一个惨！
崔望北有些破防，给老朱打工没有保险不说，还没有人身安全，更要时时刻刻提防他人陷害、家族犯事。工资低风险大，给老朱家干活，狗都不干！
要知道在洪武年，七品小官的俸禄平均到每个月只有七石半，约抵月工资五千。火耗冰敬，人情往来，不够哇！真的不够哇！！
但凡他贪一点，他日子都不能过的这么难。
朱标有些尴尬的干咳一声，他爹的抠门满朝诸公皆知，但他也委实过得惨了些......调查的锦衣卫怎么还不回来，这场面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众人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来人正是去调查此事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和他同行的人，生的一双桃花目，长眉入鬓极为俊朗。
哭唧唧的崔望北跟着众人看过去，一时被美人迷住眼连泪也不掉了。
李思朝狠狠杵他一下，他才回神。
朱标似笑非笑的斜了崔望北一眼，他对着走过来的人笑道。
”长风怎么来了？“
被他称为长风的人大步走到朱标身旁。
”义父听闻太子在狱中，特遣标下来护卫。“
义父？明初最爱收义子的除了老朱就是蓝玉，老朱不在，想必是蓝玉的义子。啧啧，卿本佳人呐！
崔望北暗搓搓抬眼又看向美人，正对上美人看过来的桃花目，他不好意思的对人一笑，又低下头。
毛骧将奏疏递给朱标，朱标缓缓念出来。
“臣参都给事中崔望北，受贿十余两银、当街斥骂百姓......”
李思朝苦着脸申辩一通后，众人一致看向崔望北。
”殿下、诸位上官，冤枉啊！日前确有人登门送了臣十两银，臣也的确态度不佳。可......可这十两银并非贿礼，是与臣退亲那户人家的赔礼啊，臣态度不佳当街斥骂，实是为着来人言语辱及家慈先父，绝非欺压百姓！”
“且先不提那十两纹银臣未收一分，只说退亲一事，臣家早已同女家两厢谈拢认了干亲。此事定是有人从中作梗陷害臣，殿下可使人去查，若有半句虚言，臣任殿下处置！”
崔望北抹了一把鼻涕，蹭的袖口一片潮湿。
他没骗朱标，字字属实。原主确实与县中富户之女定亲，却是恩情使然，早年原主父亲上山打猎救下遇险的富户，两家约定结亲。这么多年，原主束脩富户都出了大部分，但随着定下亲事的二人相继逝世，这亲事早已名存实亡。
看在他已是官身的份上，富户家并未急着退亲，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一直是个七品小官，富户家不忍娇养的女儿家跟着他吃苦受累，两家早已谈拢退亲事宜，崔望北也已将多年花费折了银钱还清。
这定是他得罪了人，有人要存心整他。
朱标无语的看看又开始哭哭啼啼的崔望北，又看看满脸写着兄弟真窝囊的李思道，最后他选择向毛骧发问。
“他所言可属实？”
“回殿下，他二人所言基本属实，李思道奏疏中所夹带的条陈字迹仅相似，非一人所书。崔望北未收十两纹银，家中亦无其他贿银......”
说到这毛骧的眼角抽动几下，他就没见过这么清贫的官儿，家徒四壁、毫无余财。昨夜刚下过雨，他去时屋内尚有积水未干，壁角处还有雨水滴落。
看的他没忍住，亲自上房动手放了块青瓦。
“至于他所说的退亲诸事，尚未查证清楚，九江府离应天尚有段距离，来回还需时日。”
“查什么查，无需使人去九江府查证了。你们两个，身为给事中禁中斗殴，念在事出有因且初犯，罚俸三月。”
这都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哪个高官这么小心眼，下套折腾言官，毫无容人之量。十两银，也真是好意思！忒抠门！
朱标瞅着崔望北泪眼汪汪的就牙疼，指了指他留下句话扭头就走。
“你...你别哭了，收拾好了再来见我。”
崔望北和随朱标等人离开的李思道对视一眼，二人均松了半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指挥使放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