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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3.0 “他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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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沉重似铅,脑中的电磁声此起彼伏,脚下明明是踩在坚实的石地上,却好似踏在虚空。
他站不稳,额头就抵着某处,全身的重量都倚了过去。他胸口像是有瘀血堵着,只能难受又短促的呼吸着,像是要濒死的鱼。意识不再清晰,他看见春秋冬夏飞快在眼前划过,日月颠倒更替。
恍惚间,好像有人在叫他。
那人很不情愿地叫了声“喂”,穆远没应声,谁啊这么叫人在叫谁……
那人又冷冰冰叫了声“穆远”,穆远一听有人在叫他啊。
嗯……他想起来了,他还有人没救,他不在了好像有人会死的,他想开口说话他在这里他还活着,但喊不出声。
“穆平萧!”
闫慎连叫了几声,对方都没有回应,他语气有些不善,顿了半刻,没有后退,没有挪动,却不由分说地皱紧了眉头。
沉寂的牢狱里唯有烛火摇曳跃动,光透过高处的铁窗流泻下来,倏忽间刺耳的电音消散了去,闫慎的声音落入穆远的耳里,如同铁窗外的月华流泻在江面,荡起一片深远的回音。
“我、在——”
看似只有一句话,穆远已经尝试喊过很多遍,这才虚虚弱弱、断断续续喊出了声音。
四肢被电流碾过的麻木没有立刻褪去,先是指尖泛起钝钝的刺感,知觉才一寸一寸缓慢爬回躯体。
他额头抵着不知某处,硌得额头生疼,这份痛感刚浮上来,脖颈处忽然覆上一片冰凉,寒意顺着脊椎直往上钻。
劫后余生的本能让他生出戒备,他下意识想要去挡,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几经挣扎,才虚虚攥住那贴在颈侧的东西。预想中的利刃没有到来,掌心握住的,是一只骨瘦的手。
他想要抬头,脖颈酸软无力,只能极缓慢地,一点一点抬起重如千斤的脑袋,对上闫慎垂落的目光。那人眼瞳沉暗,静静望着他,像是在等他一个说法。
穆远这才从生死的衔接中惊醒过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中单,明明是冷风入狱凉意不减,他额角却略微生出一层薄汗。
闫慎干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大人……”
闫慎原本想试试这人是否还有呼吸,却不料想两个手结果都被穆远固定着,还被人这样……满眼惊恐地望着,他先是一愣,眼睫颤动了两下,挪开视线,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你若是急火攻心死在这里,如你所说,身负皇命,却身死大理寺狱,和我关系确实不浅。”
闫慎平日说话不着情绪,现下此话更是刻意说得冰冰冷冷,似乎和穆远听到把他叫回世间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穆远看着闫慎脸上笼着一层乌云,心里一凉,完了,刚刚的苦白受了,竟没讨到一点好。
而且他心里也酸酸涩涩、叫苦连天,本身他若死了,就是和他闫慎有关系,现在却落个说不清理的下场,真是哑巴挨冤枉,到死都开不了腔。
月光自铁窗一跃而下,闫慎长身鹤立在光亮之中。可那光没有让他看起来明亮起来,好像永远明亮不起来,反倒像是被冷月淋湿了一样,沉重又寒凉。他的睫毛就那么低低压着,神色对他总是那样的抗拒,穆远一时半会儿都没反应过来他在抗拒什么、他在想什么!
穆远抓心挠肝了一会,终是苦苦叹了口气,道:“大人误会,我保证死也不会栽赃连累大人!我发誓!我刚刚只是太困了犯了些迷糊,靠着大人肩膀休息了会儿,”说到此处,他又生硬地扯出一抹笑道,“不好意思,冒犯着大人了,那我给您整理整理?”
说罢就上手准备给闫慎把肩膀处的褶皱抚平,从刚刚一脸苍白、满脸紧张的防御,片刻之间就变成了原本不拘小节、风流倜傥的松快。
可闫慎的脸色倏忽间沉了下来,满心都觉得穆远脸上写着两个大字“虚伪”,他嘴唇紧抿着,仿佛是把所有怀疑和不悦都压在了唇齿之间,敛眉向后退了一步。
穆远的手生生停在了空中,十指蜷缩向手心,又颇为尴尬地收了回来,看着闫慎颇为嫌弃地拍了拍肩头的衣服,拽了两三下都没到位,还是忍不住道:“大人还有那里——”
话还未毕,就被闫慎抬眸一眼刀了过来,悻悻地闭上了嘴。
身后四位狱丞早已经退后了几丈远,唯恐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掉了眼珠子。
明夷是个礼数极其到位的,闫慎没让他们走,他站在原地非礼勿视都做得尽善尽美,不仅自个低着头,连带着他高挑的身子将满脸怒意的长风都挡得严严实实。
总归来说大理寺的人还是太懂规矩,不像穆远身后的人。
丰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恢复了一些气力,嘴唇干得皲裂,却还是勾着讥笑,语气戏谑道:“装得好一副情深义切,对着与你没有半点意思的人还要如此屈身于他,你也不嫌恶心得慌?穆远,你也是个贵公子啊,怎么落得如此模样?”
他说完扯着嗓子大笑了一阵,又好似想起什么,冷笑一声:“和你那杨姐姐,一模一样……哈哈哈哈闫大人,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杀,贱不贱——”
闫慎的眼底寒光一闪,正欲张口责令狱卒封口,穆远却比他先行一步。
穆远原本垂于身侧虚握的手,转手抬起朝着丰泽脸上就是狠狠一拳。
四下一片寂静无声,四位狱丞站在那处心道这犯人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审的啊,但闫慎没有吭声,他们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难为情地面面相觑。
丰泽被穆远打偏了偏头,啐了口血,嘲讽道:“刚刚不是还义正言辞说不能刑讯逼供吗,说得那么真,老子差点都信了!”
穆远揪着他的领子,但脸上却是没有过多的表情,丰泽看着对方没有被自己料想中的那样愤慨,突然觉得自己骄傲的掌控感落了空,正当他不信这邪要再挑衅的时候,穆远道:“我没什么职务,没什么地位,我打你,并非想从你嘴里得出什么狗屁真相,谈不上刑讯逼供。我就是看不惯你,打死你,你也该受着。”
丰泽眯了眯眼:“有人保你,就能无法无天,真让人艳羡。”
穆远肃声道:“我无须别人作保,杀人偿命,该罚的,我一样不会躲。要是能替杨小姐除去这样一个负心之人,我倒觉得良心安放得下。”
“我负心?穆远啊穆远,负心先要有情,她可怜我,我利用她,压根儿谈不上情爱。”
他把“可怜”二字咬得极重,“利用”只是轻飘飘带过。
穆远蹙眉看着他,看着这已经为自尊疯魔的人,咬紧牙关。
自尊者,遇劫难而不自屈,遭诋毁而不自贱。此所以立命,亦所以心安。而物极必反,丰泽的执念已然与之背道而驰,早已经把他拖入了泥潭,他自己都窥不破为什么他到现在还留着杨婉补给他的旧外衣。
穆远手下松了劲道,冷冷道:“一个女子为了你,孤身闯入牢狱奔走求救,受尽折辱,往后在世家贵女之中再难抬头。可你出狱之后她依旧敬你爱你,你说她不爱你,她可怜你?”他的眼神更为凌冽,“我告诉你,丰泽,不是她可怜你,是我可怜你。”
闫慎没有说话,只是侧目撇了眼身后的执笔狱丞。那人就蘸了墨记了下来。
丰泽先是停滞了一瞬,又嗤笑了出来,“骗我。”他识破了诡计似的笑,摇摇头道,“这件事,我问过她很多次,我给过她很多机会,她从未和我说过。”
穆远冷眼睨着他:“告诉你这样的人,你会怎样?自责?愤恨?后悔?还是就能原谅她?!你仔细想想,她难道没想和你说过吗,可你是怎么一副嘴脸!”
丰泽的瞳孔渐渐失了焦,他忽而想起,每次杨婉犹犹豫豫、支支吾吾的样子,他先上心头的都是厌恶,至于脸上神色,他嘲讽地想到,差不多罢,不然怎么会每次正当他不想听,杨婉就安静了下来。
可他穆远说的就是真的吗?
不,不可能,他的判断不会错,他有想过放过杨婉的,可她不识好歹!当他提出愿意与他回裕兴老家的时候,他是想过放弃这些不满和恨意,可她犹豫了!是了,她一个世家小姐,家财万贯,才貌双全,她凭什么屈身下嫁给一个连男人都不是的东西!她就是想监视他可怜他,怕他报复她家人。那天起,他就再也不做妄想了。谁阻他,他就杀了谁。
直到明夷命人把杨鹤,还有乡下照顾孩子的奶妈带上来,他为自己最后垒起的立锥之地,都轰然崩塌了。奶妈是杨府很早之前的丫鬟,是杨夫人暗中要求让她将孩子扔掉。她说,她走的时候,小姐日日哭,小姐很恨这个孩子,但孩子一哭,小姐就哭。但这孩子懂事,可能是知道自己给自己的娘带来了痛苦,听到小姐哭,她就不哭了。世事荒唐,但这毕竟是一条命,奶妈舍不得遗弃,便回到老家自己养。
此时此刻,杨婉写给她父母的绝笔信,平展地铺在地上。
“女儿不孝,提笔落字,满心愧怍,无颜愧对爹娘半生养育、万般疼爱。娘亲头疾旧患,汤药务必按时服用,切不可间断。爹爹心气不足,调理之药亦需常服,多多珍重。阿弟平日顽皮跳脱,看似顽劣,却心性纯粹、直率赤诚,若能收敛顽性、踏实立身,定能承起家业,护爹娘余生安稳,岁岁平安。又是深秋,穆弟不知何时归长安,若他日有幸重逢,还望代为转告,我心中甚是想念他。
……
泽与我,过往经历的坎坷已经够多,再也承受不起任何深重的苦难。世家荣华、俗世体面,皆非我所求。听闻裕兴烟火温润,自在安然,我想与他相守朝夕,安稳度日。我心意已决,此生共度之人,唯他而已。
是我愧对父母教养,辜负家族期许,所有过错,皆由我一人承担。
惟愿爹娘释怀保重,安度余生,切莫为我伤怀。
不孝女绝笔。”
丰泽在刑架上,只听见杨鹤歇斯底地朝他嘶吼,跪在地上指着他,昔日高高在上的、他日日给提鞋敬茶的公子,现下却像失了庇护的流浪狗,声音悲切苍凉。
而他丰泽是站着的。
他杀了杨家所有人,他一雪前耻了,他赢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畅快地大笑,可他笑着笑着喉间却发出了一丝难听的呜咽声。
他想痛快地笑啊,大仇得报的日子啊,怎么能哭。
可眼泪像是从身体破开口子流出来的血,止不住,连带着心脏一起疼。
一位狱丞走到闫慎身侧小声道:“大人,此人现下精神失常,再审恐怕也没有意义。”
往常被逼疯的罪犯不少,确实只是耽误时间而已。眼下人多眼杂,顾虑也不少,闫慎示意结束审讯,他看着所有人都出去,唯有穆远站在里面没动。
他看着穆远把丰泽的外衣放在他旁边,又把杨婉抄写的诗集和信捡起来放在衣物上。
穆远余光也注意到闫慎还没离开,因为这里不能留人,他以为闫慎嫌他多事要他走,放好东西就很快站了起来。
正当他转身,却听见丰泽喃喃道:“……公子,你上次说……只要我伏法……你会怎样……”
穆远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如若伏法,我还认你这个兄弟。”
丰泽没有再说话。
穆远站在原地远目看着丰泽被人架着胳膊拖出了昭罪堂,愣了几秒后才跟在闫慎身后出了西院。
月明星稀,乌鹊振翅而起,风里偶尔可以听见落叶坠落的声音,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突然闫慎听到身后的人开口,打破一片沉寂。
“那天晚上,杨小姐想告诉丰泽她愿意和他走,那丰泽扼住她喉咙的那一刻,她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穆远没有称呼他大人,也没有一副不正经的样子,语气平常温和,如同与多年相识的人重逢般,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风听。
闫慎许久没作声,但步子却慢了下来。
穆远说完话又觉得自己有点傻,他在问谁呢,闫慎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兴许还会觉得他烦,正当他“对不起”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听见闫慎的声音。
“会很疼。”
闫慎没有回头,风拂起他的垂于后肩的发丝,轻轻落在身后穆远的脸颊上,酥酥痒痒的。
穆远心下一动,抬手接住了闫慎的发带,闫慎觉得似乎有什么拽着他,无语地敛眉回头,却对上穆远弯起的眉眼,远处小塘边的丹桂不停地落,落不完地落,搅动了一池秋水。
穆远脸侧的酒窝若隐若现,他手里还捧着闫慎的发带,莞尔一笑:“大人,发带松了,我给你系上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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