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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飞行 余仲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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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仲扬被救的视频上了热搜时,邱鹏才知道余知念脱离危险的消息。
从清和被他爹带走后,邱鹏便惶惶不可终日,现如今两夜未睡,且不论被余季清揍得青青紫紫、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只说青春期长出来的胡渣缭乱地扎在脸上,加上青黑的眼圈与满是血丝的眼睛,就已经憔悴得像刚从黑矿里逃出来的矿工。
他并不在住惯了的被余知念烧过的家,而是邵城另一个距离春英至少两个小时车程的城区,邱建业在这里买下地皮,自建了一座三层小楼。
三楼一整层都是邱建业的,即便是他也很少被允许上来,这次来却破天荒地,邱建业竟然让他就住在三楼。
距离太远,视频中雨过天晴阳光普照,而窗外光线不足,那朵停留过余知念头顶上方雨云似乎飘向了这里。
邱鹏不知道第多少次点开那个视频。
画面里余知念流下泪拥抱余仲扬,受伤的那只手臂也在用力。
拍摄的人太懂热点了,好几个镜头聚焦在病号服和被包扎的手腕上,叫邱鹏看得清清楚楚。
邱鹏一边头皮发麻,惊惧于余知念的表演,一边又松了口气,毕竟自杀这事哪有什么包票?
虽然第一时间就按住了呼叫铃,可余知念从浴室被推出来的惨白模样依旧令人心惊。
视频出现时他就开始给余知念打电话,一直没通,连熬了两天的大脑比平时反应还要慢,疲劳令他既烦躁又混乱,被揍得差点破相的脸却做不出什么表情——面部肌肉稍稍一扯就会疼。
电话拨出去了,恰好,邱建业推门进来。
这几日邱鹏只知道邱建业忙,但没见过邱建业这么狼狈的时候,头发凌乱面色发青,领带松散领口大张,西装发皱,皮鞋鞋面还有脚印。
向来弥勒佛一样的笑脸早就消失,表情凶狠,真和自己儿子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一进来见到儿子,邱建业的表情收了收,只说:“余家那个醒了,你知道?”
邱鹏愣了一下:“我知道。”
“联系过没有?”
“还没。”
“妈的,”邱建业骂了一句,“余家的臭婊子,竟然摆了我一道。”
他如今回过神,才发觉从那天自己去余家赔礼道歉,余家就已经有了针对他的打算。
本来今年一切就不大顺利,余家的人又跟鬼一样缠上来,和余知念签了合同,沐世也抛过来几个项目,还当自己转运了,结果没多久又出事。
现在一想都是余家在里面捣鬼。
官方那边的审核迟迟不动弹,早就听说余家和现在那个娘们市长关系匪浅,后来自己为了找出路跑去穷乡僻壤买矿,就是那个姓唐的从中作梗,把东西给了余家。
就自己儿子蠢得没救,跟在那小婊子背后被耍得团团转,让打成什么样了都不让他说一句余知念坏话。
这不,邱鹏又生气了。
“爸!”
邱建业眯了眯眼:“余知念被救回去真的一直在昏迷?醒来看到网上的消息就自杀了?”
邱鹏正生着气,被这么一问眼神飘了一下。
知子莫若父,邱建业气炸了。
他一巴掌甩过去,丝毫没有那晚急匆匆给儿子插队看病连夜转院治疗的样子。
邱鹏被打得脑袋一懵,领子就被自己亲爹提起来。
“真他妈的,我也不是情种啊,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
“听好了,要不是她余家那个小婊子,你老子我就不可能现在成这样!”
脸上发疼,邱鹏却更多的是吃惊:“爸?”
儿子一脸状况之外,邱建业咬牙切齿,心里默念这是自己亲儿子。
妈的,自己和那个女人都不笨,怎么生了这么个蠢东西!
要不是他已经不能生了,情妇肚子里的还是个女儿,他早就……
“啊!”
邱建业丢开手怒喝一声,扶着额头道,“我就不该把你放到她身边,本来该死的命谁想得到这么硬!”
邱鹏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父亲说出这种话。
可下一句让他更吃惊的就来了。
“鹏鹏,现在事态不对,咱们得赶紧跑!
“幸好我之前留了一手,该转移的财产转移了不少,剩下那些来不及也没办法,好在还有在慈善基金会那儿集资来的钱,这两天我全弄你名下,等咱父子俩过了海关就安全了。”
“跑?跑什么……”
哪来得及细细解释?
邱建业一边说一边往自己保险柜的方向去。
“你要是喜欢那小婊子模样的,等我们出了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我都能给你搜罗来,你证件都在哪儿放着?赶紧去拿!”
邱建业真心觉得自己已经对儿子足够疼爱,着急成这样还能多说几句给自己没出息的崽子解释。
邱鹏大脑发懵,但话也听了个半懂:“慈善基金会的钱不是捐了吗?”
开保险柜的邱建业下意识答:“捐个屁,早给咱俩存着呢,做慈善就是来钱快,比我做生意都快。”
邱鹏打了个哆嗦。
什么意思?他爸之前做的都假慈善吗?
邱鹏没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口了,而邱建业却已经得意道:“哪有傻子赚了钱真搞慈善的?我凭本事赚的钱给别人花?
“也就你妈那个蠢货真想当善人,我挪点抚恤金都不准,被我埋土里了才乖了。
“女人就是这样,没什么大用,死了倒是用处多。”
保险柜开了,邱建业没注意到房间里的死寂。
窗外铅灰阴霾的天,雷雨将至,风声萧萧,邱鹏背对着窗,仿佛还没到来的雷电已经劈上了他,牙关战战,四肢发麻。
他说什么?
他的亲生父亲,他那个以慈善和爱妻为名的父亲在说什么?
邱建业哪有心思安抚邱鹏,他自认为能带着儿子一起跑已经是一腔慈父心了,于是转过头去翻自己藏好的东西,正要转过头去放进箱子,背后就被自己儿子猛地一拉。
成年了的儿子年轻力壮,将他扯得一踉跄,怀里的东西就被摔了出去,掉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气得怒发冲冠,还不等发作,边听儿子说:“爸!你是不是说错了,你重说,你说我妈怎么了?”
邱建业死死盯着地上被摔碎的玉像,霎时抖了抖,眼睛瞪大,顾不得自己说漏嘴的心虚,满心都是自己这几千万的宝贝被糟蹋了!
他正如盛怒中的野熊,炸了一身毛,一巴掌呼过去把本就站不稳的邱鹏打得仰倒:“你个败家玩意儿!”
邱鹏却唾了一口血沫,仰着头状若疯魔地质问:“爸你说什么!什么叫被你埋了!谁被你埋了!”
邱建业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
儿子死死盯着他,邱建业也没有了蒙混过关的心思,他扯起冷笑,不给自己这蠢儿子半点希望:“对,没错,我把你妈埋了。”
邱鹏悚然地看向邱建业。
邱建业蹲下来,狞笑了两声。
“你妈也是个婊子知道吗?我早就发现她和我那个合作商眉来眼去了,敬个酒在那儿你推我让的,挺着大肚子都不要脸勾引人,不就比我出身好?
“我就知道她看不起我,成天想着下家呢。
“工程出了问题我陪老板喝到死,她拿着家里的钱非要给那些农民工发抚恤金,合着就她是好人?
“车上我就和她吵起来了,要不是她哪儿能出车祸?我就轻轻推了她一把,这没用的东西大出血了,好在她给我们邱家生了个带把的你。
“生完也该知道乖了吧,却发疯非要和我离婚,我当天就把她拉走埋了。”
他拍拍儿子的脸。
“臭小子你得谢谢我,不然你连妈都没有,至少这些年你有个妈不是?”
邱鹏头脑一片空白,直到邱建业把地上的黄金珠宝全都捡起来,撂下一句“收拾东西去,鹏鹏,趁我还有耐心”,他也依旧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许久,他扶着桌子一点一点蹭着站起来,脑子里还是邱建业那句——
“你得谢谢我。”
邱鹏剧烈地颤抖起来。
要是这才是真相,那么,那么……
他和父亲在母亲祭日时相依为命的记忆算什么呢?
他做错了事被父亲压在母亲的牌位面前挨的打算什么呢?
他独自一人偷偷把父亲提到母亲的所有采访看了那么多次又算什么呢?
而那被他痛恨的情妇,那个挺着肚子被他认作挑拨父子关系的情妇,又算什么?
悲哀还未占领高地,愤怒已然先登。
他怒不可遏地要将自己面前的一切毁灭,用尽力气打砸屋内他能移动的一切。
直到一片狼藉,没有什么再能承担他的怒火,他的力气也消失,气喘吁吁间脚下一绊,整个人倒了下去。
悲哀终于在这一刻到来了。
邱鹏跪坐在地上,忽地以头抢地,脑袋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闷响,他蜷缩着身体,像只崩塌的泥塔,从胸腔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叫。
哀叫之后,便是痛哭。
他哭着,哭着,哭到嗓子发哑,哭到头昏脑涨,哭到一声声绝叫终于如浪潮般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回荡在这空荡荡的三楼。
一切变得安静了。
不合时宜地,忽然出现了邱鹏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邱鹏?”
邱鹏僵硬地转过头,混乱的被埋在不远处的手机发出声音,他抖着手跪行几步将它挖了出来。
屏幕向下的手机被翻转过来,上面是早就接通的页面,是余知念。
那通他以为不会接通的电话在最糟糕的时机接通了。
她听到了。
全部都听到了。
手指悬在触屏上方,理智告诉他应该挂断,可痛苦让他迟迟无法切断和余知念的联系。
他艰涩地明知故问:“你听到了?”
“嗯。”
“我爸他,他……”
“都是些我知道的事。”
邱鹏扶着哭得发疼的头,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什么?”
“我不让你告诉他我回来了,是因为他想杀我。”
余知念的声音离奇地轻柔,平铺直叙,没有激烈的情绪,但每个字都在将邱鹏向地狱里拖。
“和你一样,他觉得我不会游泳,所以把我推进水里。”
邱鹏手脚冰冷,竟也不再像平时那样反驳,因为这次他信了,他信邱建业做得出来。
他头垂着,因为受伤而挤在一起的五官看不出表情。
“之后就是周寻琛找到我救了我。”
周寻琛,那个被余知念用来嘲讽他所谓行善的名字。
“至于推我下水的原因,和你的一样,也是揭了他的短,不过他比你狠得多,你只是缺爱的小宝宝,他手底下有好几条人命。”
“好几条……”
邱鹏重复了一遍,他的嗓子里弥漫着苦味。
“好几条啊。”
里面,还有一条是他的妈妈。
他曾经以为邱建业对他所有的爱基于对离世的妻子的爱,现在看来,那只是邱建业出门在外的一个借口。
他没有偷听到父亲公然要县长献上女人的记忆,于是在今天这场谈话之前,他笃信自己父母的感情。
余知念的话没有刺痛他,他从来都愚笨,此时此刻也并未发觉已经冥冥之中感受到的自己的可悲,只有眼泪再次涌出,只不过这回哭得没有声响。
一个外人都知道真相,而他作为局内人却一无所知。
他的母亲若真的在天有灵,看到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是否觉得嘲讽?
他没有家了。
邱建业离开前要他收拾东西跟他走,可他根本不想和邱建业一起离开。
邱建业哪里还算他的父亲呢?那分明是一头畜生!
而他又怎么有勇气去把死去的母亲依旧称作母亲呢?他不配。
邱鹏紧咬着唇,把所有哭泣的声音吞下,不知不觉间嘴上全都是血了。
血腥味混着咸涩,眼前一片雾蒙蒙。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已然无处可去,事到如今,能拽住的只剩下面前的这通电话。
他张了张嘴,只凭着本能说话。
“我知道我过去是个垃圾,可是我会改,我会改的,我会听话……我以前,来邵城以前,我没这么畜生的,我不知道怎么就这么,这么……”
他哭起来,眼泪浸得伤口隐隐作痛,可他顾不得,于是粗暴地抹去泪水,深吸了一口,将自己想问的问了出来。
“余知念,我、我以后能留在你身边吗?”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回答。
钟在滴答滴答响,寂静里,邱鹏想起自己掉在宋家村的深坑里,如何呼唤都喊不来一个救星。
可他此刻无法和那时一样抬头,他甚至不敢面对月光选择不到来的瞬间。
沉默漫长极了,漫长到邱鹏开始许愿这没有回应的折磨再久一些,久到可以自欺欺人自己不需要回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
邱鹏在这声叹息里看见自己玻璃窗上的倒影,凄惨、丑陋、愚不可及。
余知念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其实,没人在乎你的过去,所有人要的都是现在。”
她的话出自于真心。
“你想要挽留谁,你只有符合对方的当下期待才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可是邱鹏,你觉得你能满足谁的期待吗?”
他不能。
邱鹏握着电话,看向一地狼藉,他一片混沌的大脑好似被地面上的碎片血淋淋割开,那是迟来的、尖锐又无解的真相。
和努力无关,和天资无关,他永远都无法满足任何人的期待。
因为现在这世上,没有人真的期待他。
世界予以他诸多好处,而他噙着它们,却选择做一头畜生。
余知念完好的那只手握着手机,电话那头传来邱鹏沉闷的呼吸声,而后是低低的、音量逐步升高的大笑。
“你是对的。”
邱鹏忽然说,“我怎么那么蠢,蠢就算了,还那么坏。”
余知念没有否认,她应了一声:“嗯。”
“余知念,”邱鹏忽然说,“我应该在来邵城之前遇到你的。”
那样,即便他还是很蠢,也不会长歪到现在这个样子,叫他痛恨、叫他哀绝、叫他荒唐十数年。
“我懂了,我都懂了。”
邱鹏抹了把脸,手掌摸出一大片潮湿,他的眼睛在哭,嘴巴却还在笑,好似领悟到了所谓的开窍。
他推开落地窗,三楼,侥幸才不会死的高度,大风卷着泥土的腥气灌进来,潮湿的水汽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扩张。
在跳下去之前,他说——
“余知念,我欠你一份礼,现在就送你。别嫌脏。
“还有,对不起。”
*
关掉手机,少女站在空荡荡的候机大厅二楼仰头眺望远方的天空。
天晴朗极了,她并未出面,只是远远地看着展青菱在周寻琛的送别下上了飞机。
飞机即将起飞,展青菱会前往这个世界上最有名的音乐学府,在那里尽情发掘与挥洒自己的才能。
温齐燕封闭训练中得知了她自杀的消息,在海外的一场冠军赛夺冠后的采访里向她喊话,再次破纪录的少年举起奖杯,向她证明自己如一开始那样践行自己的诺言,从未松懈。
赵经纬挣脱霸凌的阴影,在国际数学竞赛中一举夺魁,面对春英的挽留,依旧选择保送去首都大学,而他名为刘咏晴的母亲带着她匿名赠与的所谓“中奖”,将和自己的孩子在首都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
你瞧,她已经把那些坠落时向下的凌空成功扭转成了飞行。
余知念探出手闭上一只眼睛,用手指丈量远处登机入口与自己的距离。
这短短的距离是她无法离开的边界线,但也是在这里,没有被命运折翼的人能就此踩着无法离开的她的肩,向上振翅,遥上九天。
天空如此晴朗,总有一天,她也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