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将归 周寻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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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寻琛在医院外停好车。
余家的那几个霸道得很，到了医院后刻意把他和余知念隔开，显然在计较当时自己不准他们碰余知念的事。
要不是顾及余知念会继续在余家住，他一定闹个天翻地覆反而不让他们离余知念近点呢。
什么人啊，找他俩的人声势浩大，找余知念的人一个没有，要不是知道是余季清听余知念把人绑了，谁会觉得余知念在余家安全？
停好车的周寻琛如今走在急诊部大楼外，时不时抬头向余知念可能在的房间看去。
这里的医疗条件比起邵城差得远，整个城依水而建不说，医院竟也是如此，急诊部大楼的侧面居然靠着河。
大楼的玻璃窗都是老式的，不怎么防风，一格一格还有些浑浊，外墙墙面贴着瓷砖，急诊部三个红字还有些掉色。
老旧、落后，加上这浓墨重彩的夕阳，像是误入上世纪的什么地方。
周寻琛忽然想起在邵城的那个下午，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余知念窗下探头，此时此刻竟有种奇妙的重回感。
只不过那时连远观都是陌生人的身份，而如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抿住唇笑了起来。
正偷着乐呢，忽然听到一声格外响亮的求救声。
周寻琛想也不想下意识跑去，就看到人工围着的矮墙塌出一个缺口，某个熟悉的人手扒住边缘，快掉下去了。
少年很心善地把人拽上来，展青菱一上来噔噔噔几步，连忙离那墙好几米远，然后坐在地上抚着心口后怕不已。
周寻琛慢条斯理踱步过去，问她：“还好吧？”
“谢谢谢谢，还好还好，”展青菱恳切极了，“多亏您把我捞上来了，不瞒您说，我现在还负债一个亿呢，我要没了那一个亿可怎么办。”
周寻琛从竺寒秋那里知道这事，现在听了展青菱这话实在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
展青菱还当他不信，叹了口气摇头：“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幻，忽然有一天就降临一个超级富二代，花一个亿帮你摆平一切烦恼，真是甜蜜的负担啊……”
周寻琛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酸里酸气地撇嘴：“你其实是在炫耀吧？”
“展青菱你！”
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出现，周寻琛一抬头，看到了拄着拐走得飞快的邱鹏。
邱鹏正恼火得丧失理智，根本没看到周寻琛。
他一走近就竖起一只拐杖，恨不得抽展青菱一顿：“你私自跟来还乱跑！你是不是有病！我找你都要找疯了！”
展青菱才不会坐以待毙，她兔子一样跳起来，躲到周寻琛身后。
邱鹏并没有波及他人的意思，只是身残志坚地追展青菱，两人就这么绕着周寻琛，上演一出秦王绕柱跑。
可惜腿不行，邱鹏根本追不上展青菱，气得吱哇乱叫毫无办法，拐杖狠狠跺在地上两下。
周寻琛却被地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他拿起来：“这不是余知念的面具吗？怎么在这儿？”
邱鹏动作一停，慌乱道：“周寻琛？还我！”
周寻琛手臂向后一撤，不良于行的邱鹏就没了办法，只能无能狂怒：“你还我！”
“什么时候成你的了？”周寻琛不高兴地挑眉，“你现在还染上偷东西了？”
“少胡说八道！”
“那这东西怎么回事？”
“是余知念送我的！”
“怎么可能？”
“就是她送我的！”
“我的面具怎么在这儿？”
余知念的声音传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她看着那张面具，眉头微蹙，“你们这是？”
“知念！”展青菱眼睛一亮，“你怎么样？”
“你怎么在这里？”
“她私自跑来的！”邱鹏连忙说，“我都不知道她跟过来了……”
余知念被余季清扶着，脸色很不好看地审视了邱鹏上下，最终叹了口气：“算了。”
像是根本没指望邱鹏做到似的。
“一会儿一起回去。”
邱鹏急忙解释：“真是她私自……”
余知念没再理会，扬了扬下巴：“我的面具。”
被忽略的邱鹏脸都白了几许，最终闭上嘴不再解释，一旁的展青菱也有些无措。
周寻琛把面具递过去：“脚腕还好吗？”
“嗯，红肿已经消下去了，别剧烈运动就行。”
“那就好。”周寻琛看向余季清，又问，“怎么出来了？”
余知念鬼使神差开了口：“有浴室吗？”
“我开了房车，有淋浴和恒温浴缸。”
周寻琛把房车钥匙拿出来递给她，“换洗衣物都有，一次性内衣裤也有。”
余知念看着那钥匙沉默了一下。
余季清嘴角微抽：“女式的也有？”
“有啊，”周寻琛没半点羞涩，微笑道，“毕竟我这人细心。”
“多谢。”
“和我客气什么。”
周寻琛带着他们过去，豪华房车一圈已经围了人，见到车主才散开。
三人上了车，余知念被安置好坐下，周寻琛洗了个手烘干，然后把衣服都找出来。
他每句话都在和余知念说：“我先教他调温度，衣物在这里，什么尺码都有，你看着挑。”
温度很快调好，余季清和周寻琛等在外面，余知念站在淋浴下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刚才还放在余仲扬的脖子上，尝试着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杀人。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真的试图杀死过余菁菁。
和故意杀死余仲扬、设计杀死齐闻不同，那时更多的是仗着一切会重来的威慑，而那一次，她确实是想要杀死一个人。
人类不能对同类做出剥夺性命的行为，一旦真的做出杀人的举动就会沦为一头野兽，彻底堕入无法回归的深渊。
而她刚才，却再次将手按在一个同类的脖子上。
好恶心。
她会一步步脱离人类的世界，因为这总是难以遏制的恨与愤怒成为怪物吗？
好恶心……
额头的伤在隐隐作痛，包扎严密的头顶小心躲过热水，但几缕落下的发尾却被濡湿。
清瘦的手臂上血管十分明显，她翻过掌心看向自己的手背。
这双粗糙的手写满她与余家人截然相反的过去，却不断地与他们一次次连接。
血亲，这迥然不同的血亲，这不死不休的血亲。
温热的水流掀起一层浓雾，水汽中滚过浊流后的污泥从肩上被冲下，汇聚成一条条灰色的水流，如同脉搏下涌动的血液。
少女阖上眼，睫毛微微颤抖。
要小心，要谨慎，要永远记住，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逃出命运，破坏从来只是手段，不要被恨和愤怒支配。
要控制，要控制住自己，不要真的着了那东西的道。
那东西不就是想要逼她变成一个怪物，好光明正大地抹杀自己吗？
少女攥紧拳头深呼吸着，在热水中努力调整自己，可脑海忽然闪过莫名的场景。
被射杀的齐闻，捂着出血腹部的余仲扬，用枪指着太阳穴的自己正在大笑，一次、两次、三次……
大雨天，她在河中被周寻琛拉上了岸，一次、两次、三次……
不对，怎么会？
头痛欲裂，那曾经出现过的声音再次响起，可她听不清那看不清脸的人在说什么，汹涌的情绪几乎将她溺毙。
恨啊，好恨啊，怎么能不恨呢？
虚影变换多次，她亲眼看着那人在杀人，用刀、用石头、用枪、用碎玻璃。
那是什么？
愤怒啊，好愤怒啊，怎么能不愤怒呢？
她看到自己的尸体堆在脚下垒成一座山坡，那山坡坐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影子，歇斯底里地抓着脸自问为什么逃出不去。
那是谁？
“呃啊……”
余知念扶着墙壁努力稳住身体，痛苦地呻吟。
车门半掩，车外沉默僵持的余季清周寻琛听到了声响当即三两步跨上去，快到浴室时周寻琛停下脚步，不甘心地让余季清进去。
“余知念！”
余季清直奔浴室，见到帘幕的瞬间头脑清醒了几分。
“知念，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喊……”
“滚！”帘幕背后的少女发出一声嘶吼，“滚出去！”
“知念你……”
“给我滚！”
帘幕里砸来一只小量沐浴露，那露出缝隙的一瞬间里，余季清看到少女满是恨意的红眼睛。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好像下一秒恨不得杀了他。
那像是，曾经他没有记忆时某次循环的眼神。
少年头上被狠狠一砸，额角瞬间发红，他被那一眼钉在原地，浑身发冷，又很快逃也似地离开：“我，我去帮你喊……”
“你……”
周寻琛听到了声音，看到余季清落荒而逃的模样，心里更是担忧。
他走近几步，保证余知念能听到他的声音。
“余知念？要不要我帮你喊展青菱过来？”
没有回答。
周寻琛担忧不已，转身要去找展青菱。
脚步声刚响起，那帘子里又传来声音：“周寻琛！”
周寻琛连忙折过去，大声问：“怎么了？”
“周寻琛。”
“嗯。”
“周寻琛。”
“我在。”
她从帘幕缝隙探出一只手。
“周寻琛。”
这次他没有直接回应，而是上前牵住她的手：“我在。”
沉默许久，在帘后传来颤抖的声音。
“周寻琛，对不起。”
她在为什么道歉呢？她为什么会有歉意呢？
本能地想要说——“你没有任何对不起的地方。”
可是，她在道歉。
歉意已经存在，不会因为他的观点而消失，只会因为他的错误应对愈来愈深。
于是，他柔声道：“没关系，我原谅你。”
震颤的身体终于冷静下来，她长舒一口气，轻声道：“嗯。”
沐浴能除去百分之八十的负能量，一场被陪伴的沐浴让余知念扫去所有的负面情绪，能理智地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这里的晚霞丝毫格外长，她觉得自己在热水里泡了很久，出来时天空却还是一片光华。
少女被周寻琛扶着下了车，这几乎没有高大建筑的县城里，天变得格外近。
“我还是找个轮椅给你吧。”
虽然被拒绝过，但周寻琛看着她的脚踝还是没忍住操心。
好在这次没被拒绝。
“好。”
“在车上等？”
余知念摇了摇头：“就在这里，你快去快回。”
周寻琛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进了大楼就加快脚步。
“诶呦我的橘子哟！”
一个老太太对散一地的青皮橘子惊叫，她颤巍巍地弯腰去捡。
余知念脚边落了不少，她不方便弯下腰去捡，于是用脚拨了拨，好叫橘子别向下滚，很快聚了不少。
老太太一点点捡，捡到余知念脚边，看出来了少女的好意。
“谢谢啊谢谢，花了大价钱买的哦，我家小孙女就嘴馋这个呢……来，好姑娘，给你几个……”
“不用，我……”
“叫你拿着就拿着吧！要不是你，这一包要糟蹋大半呢！”
老太太见她不好拿，便把她衣服下摆扯开教她怎么装好，等往上面放好了几个，又见她年轻，便随口问道，“你多大了？”
可她像是第一次记起自己的年龄，在傍晚凉爽的风中嗅到初夏才有的沉闷水汽味，一时竟有些恍惚。
“孩子？”
余知念回过神来，微笑地回答：“十八岁。”
“十八岁啊，正是好时候呢！好心的姑娘，祝你未来一切都好啊！”
“嗯。”
贴着沐世集团标志的直升机与车都到了，遥远的，余家三人被围在中间，所有人都在等她。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掀起她的长发，露出少女头上白色的绷带。
余知念挽起头发，淡漠道：“结束了。”
*
是夜，万籁俱寂，周寻琛已经回到家中。
他哼着歌看了眼自己的房车运到什么位置，然后给温齐燕拨了电话。
温齐燕刚结束训练，躺在宿舍床上正准备休息，就接到这位不速之客的来电。
少年挑眉，接通，对方第一句话是：“我给你发了照片。”
打开空荡荡的聊天界面，照片里是一只手，手心朝上。
“看见这只手了吗？”
周寻琛含着笑意问他，而温齐燕只觉得莫名其妙。
“看见了，怎么？”
“漂亮吧？”
“周同学，我不是gay，对男人的手不感兴趣。”
周寻琛轻哼一声，直白地炫耀起来：“没品的东西，这是牵过余知念的手。”
对面只是沉默，周寻琛又拍了一个自己的背影发过去。
通话还没挂断，这次，温齐燕直接气笑了：“又怎么？这是余小姐注视过的背影？”
“那倒不是。”
周寻琛还专门停顿了一下，而后才抑制不住幸福地说，“这是背过余知念的伟岸背影。”
通话那头沉默良久，就当周寻琛以为对方已经挂断的时候，传来一声——
“周寻琛，你个死变态。”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将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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