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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番外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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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漪台。
李叙双手交握,姿态恭敬地陈述她一天内的状态,书房刚结束了两个小时的跨国会议,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商业板块支线分布图。李叙的嗓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却听得男人心里一阵胸闷。
“十点三十八分起床,午饭喝了小半碗鸽子汤,下午的水果没有动,五点十五分喝了半杯咖啡。”李叙顿了顿,道:“黑咖。”
程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咖啡?”
“是何小姐送来的咖啡豆。”李叙说道:“夫人最近下午总是喜欢做手磨,给我和辛青……”看到男人掀起的眼睛,李叙的心迅速跳动起来,尾音自动消失。
程祁挥了挥手,李叙微颔首后人离开了。
远处幻灯片上树状图模块的主线支线混淆着,这一刻再清晰的思路都混着疲倦涌进胸口。这么想着,已经走到了主卧门口,程祁脚步很轻,地毯松软,里面两米的床中间幅度有轻微的隆起,只是一小片,好像埋进被子里,没有什么重量。
她又瘦了。
程祁走进去,地脚灯依次无声亮起,温软绵长的光晕。罗弋喜欢侧睡,半张面容埋进枕头里,只留下清浅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程祁的心蓦地一紧,即将落到脸上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伸出手把落到地毯上的羊绒长袜捡起来,床尾的被子覆盖尽头露出半只脚踝,莹润苍白的一个角,程祁单膝跪在床面,动作轻软熟稔,似乎做了上百遍。
直到长袜套牢在的小腿肚被塞进被窝里,也没有惊醒总是浅眠的人。
好像只有将人捞进怀里才能得到片刻慰籍。
片刻的……她是属于自己的慰籍。
她的身体很软,嘴巴却很硬。
好像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能换来年少时她永远在身后的追随。
有时候程祁也会问自己,怎么就把人养成这样了?
专业的营养师配餐都不能让她上称的斤两有什么变化,他不是没有强硬过,后果是吐久了肠胃受损。
他真的不知道能拿她怎么办。
心最疼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动摇过。
要不要放手,要不要顺她的意。可他明明感受得到,她是爱自己的。
柏景说,爱不爱的没什么重要,人在身边最重要。
最起码这是他们都想要的。
人是不能违抗自己本能的。
哪怕她用理智压制,哪怕抗拒自己的最原始的冲动。
都是徒劳。
最起码在他面前是徒劳。
他这一生顺风顺水,学业,前途,权利,爱情,要什么有什么,即便她想离开自己,她的心到底也是落在他这里的。
他不是个满足的人,他贪得无厌。
想要她坚持的理智服从本能,想要他们之间从无逾矩,执拗地想回到上学的那几年,听她清亮的嗓音永远在身后半米的距离喊他的名字。
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凭什么就回不去了。
每每思及此,他心口上极深的伤口便开始往外面渗血,一小股一小股的,这种淋漓的疼掀翻皮肉,顺应骨骼肌健蔓延到指尖,延伸出无穷无尽的暴虐鸷厉。
她不想见他,也是本能。
可是她还要知道不能。
于是,他用她身边的常绮珊、陆明礼,一切重要的人来和她换。
换一个她不得不接受他补偿的机会。
霍匀见二人坎坷,问他后不后悔。后不后悔当年一意孤行出国的决定,当年的不告而别,两人闹成这样,谁都不愿意低头。
彼时的他怀里窝着一个女人,妆容明艳精致,长波浪洒在他的膝上,耳边有人嚎麦,有人抽着雪茄调情,他低眸,扫了眼面前茶几上拨打电话刷屏的记录,嗤道,后悔?
她铁了心想要和他断绝一切联系,换卡号,微信拉黑删除,所有的社交软件上都是红色感叹号。
醒目又扎眼。
程祁收回眼睛,垂眸淡睨着伏在膝头讨好她的女人,这些张脸上的每一丝纹路里都是人机一样的笑容,这一套不知道练习过多少次,取悦过多少男人。
他两指抬起面前女人的下颌,眼底滑过阴鸷。
“犟么。”
“她哪根骨头犟,就敲碎哪根骨头,哪根筋脉硬气,就打断哪根,她在意什么,什么就会让她后悔。”
没错,该后悔的人,从来不是他程祁。
他好容易回国,不是来看她跟他离心的。
她愤怒地攥紧自己的衣领,声声质问,难道常绮珊不是你的朋友吗?她的眸光中都是坚决,她摇头,我不信你会这样做,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罗弋此人,是典型的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这样的态度,无非证明了一件事情,也只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以前种种,惯的她不知道他心深浅,不知道他心里对她的欲念多加压制,隐忍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
这君子,也是装得过了头!他狠狠地想。
等看到她眼底的不敢置信时,那种被人遗弃的感觉似乎才得到了片刻缓解,疼到极致,新心尖上生出来的都是痛快。
只有这样,她才会和他一样疼。
强权之下,都是服从。
跟着老师这些年里,这是他学到的最直接有效的办法。权势这样好用,压得她头都抬不起来,压得她眼底掀起的尽是恨色。
她只能和他结婚,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他以为结了婚就会好,结了婚她的心便会在日复一日中消磨掉那些强硬筋骨,没有执着能打败时间,只要他一息尚存,他总能重新拾起来她对他的爱。
他要她的爱昭昭明义,而不是违逆本心地反抗。
的确,她由此乖了一段日子。
程祁喜欢从背后将人捞进怀里,下巴搁置在她的凹陷的肩窝里,鼻息间都是她身体冒出带着馨香的热气,总让人心猿意马。
她只乖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里程祁忙着筹备婚礼上的诸多事宜,罗弋性格平了许多,他也会给她额外的奖励,她一个人在家闷了,可以在外面的咖啡店里坐上一天,允许她见几个朋友,无非就是那几个人,何书韫常绮珊等等。
都是极易拿捏的角色。
可最近她似乎太乖觉了点,每日前来报备的人说她与常绮珊的见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尤其是赵琰。
当初在覃州,那还是他主动提供的线索和李元淇有关的人。
常绮珊也是这般,她似乎总有能力把他的人变成自己的朋友。她总有这样的魅力。
不过这并不能让他动怒,他甚至在心里产生出了一种激赏,知人善任不是缺点。能惹恼他的,不是她把他的人潜移默化为她所用,也不是她暗中调查搜集他学术上的证据一朝举报。
他生气的是,这些天她的乖顺带着目的,乖顺之下,全无真心。
那些相拥夜晚下她的主动,像极了一场交易,她投过来的笑容里都是算计,看不到的角落里是漫天的恨意,从未有过丝毫改变。
从未改变。
她演的很好。
程祁抬腿踹翻了面前的茶几,玻璃倾斜倒塌,砸到地面应声碎裂,溅到脚边,仿若不能重圆的破碎镜面。
他垂首望着玻璃碎品上割裂出来自己的铁青的面容,狠戾地笑,猩红如烟头的泪水滚烫砸落手背。
好。好得很了。
他不动声色地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开始给她用药,如果理智占据上风,那就消磨殆尽,剩余的便只有迎合的本能。
那有什么关系,她长期服用的避孕药早就换了,他想要一个孩子,即便最后他真的留不住她,留下这个孩子也就够了。
十月怀胎,血亲骨肉最能拴住一个母亲的心不是吗。只要他想,她最好是愿意的。
她最好,是愿意的。
……
结婚那天,漫天大雪,程祁站在原地,眸光凝在外面的一处空景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身边的人说,雪天结婚,白头到老。
程祁唇角漫出一丝笑,待到程淮安轻轻看去,那笑容里更像嗤嘲,也不知信了没信。
很奇怪,嫂子看起来也不高兴,你也是,今天可是你们结婚的日子啊,有什么事不能婚后再吵吗。
婚后。
程祁慢慢念出这两个字,男人面容上的倏尔闪过极快的迷茫,这种情绪很少会在他的脸上出现,极短的一秒,甚至都不到一秒,便被敛去了。
“婚前焦虑是正常的。哥,你紧张吗?”
程祁没有回头,眼睛还定在不远处的覆地白雪上,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没有的事。”
紧张?安排了这么一出大戏的人才应该紧张。
可那个明明应该真正紧张的人,笑得仪态万方,周全的样子滴水不漏,这一刻里和会所里的那些专门受训的女人没有区别。
越是淡然,越是胜券在握。
就这么想把他置于死地吗,就这么恨他。
恨到那一向面对自己的脸上溢彩流动,知道自己即将解脱的释然,当真快乐。
“可你的手在发抖。”
淮安的视线落在西装袖口外的手背上。
男人嘴唇轻抿,脊背挺拔的有点发僵。
他还以为她会一直这样镇定下去,直到戒指缓缓推进中指,碾压过关节,推移进指根,临到最后,程祁突然不怕了,因为她看到警车由远及近的报警声后,对面人完美的面容上,睫毛在颤动。
这个轻微的动作让焦心灼肺的心须臾间得到了一种吊诡的平复,他早就说过,她演得很出色。
即便是现在,也抗拒不了自己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