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遗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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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艾伦挪动身体，躺倒在病床上，“我要休息了。”
营养剂发作得快，艾伦的眼皮沉重，耷拉着遮去视线，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偏头。
尤兰达的脸在视线里模糊了。艾伦手指攥紧身下的床单，粗糙的褶皱摩挲着他的指腹：“我……”
无法逃离的黑暗袭来，浸泡在羊水中一般温暖的黑暗。
*
“艾伦，艾伦，醒醒。”熟悉又陌生的轻柔声音拍打着他的耳廓，手指轻轻蜷缩。
一寸、一寸。眼皮抬起，视野一秒比一秒更清晰。
一双冰蓝色的眼眯起，盯着他。
艾伦的眼睛瞪大：“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克里斯汀，他的母亲。
罗莎蒙德帝国近百年最强大的雌虫之一，白蔷薇军团少将。
“呀。”克里斯汀轻叫一声，“难道我这个时候已经死了吗？怎么会！你看起来还这么小！”
柔软的指尖抚上艾伦的脸颊，艾伦垂下眼，睫毛切碎了碧蓝色的眼睛，一地破碎的蓝宝石。
“我好想您。”艾伦的睫毛颤抖，晶莹剔透的水珠挂在睫毛尖，将坠未坠，“我好多年、好多年都没有见到您了。”
“可你今年才十四岁？”克里斯汀慌忙伸手捏捏艾伦的手臂，“你看起来……都像个成年虫了。”
扑哧。
艾伦嘴角轻轻上挑，碧蓝色眼睛里含着水，湿红晕染在瓷白的眼尾：“当然，不招人疼的雌虫总该快点长大。”
“您大约没想过，老东西会背叛……”
克里斯汀的指尖停在艾伦的唇上，轻轻一抹：“我从不指望弗朗斯的忠诚。他本就是虫帝的心腹。”
荒谬。艾伦心尖冰冷，母亲怎么会嫁给虫帝的心腹？
“联姻。”克里斯汀拍拍艾伦的肩膀，“你还年轻，不知道权力是……”
“我会打破。”艾伦的声音紧绷冷肃，“我会打破雄虫的桎梏，我不会成为您。”
克里斯汀眉头微皱，紧接着嘴角上翘，张扬的笑点亮了那张脸：“你一直是个有野心的孩子。”
“不。”艾伦仰起头，盯着克里斯汀的眼睛，“母亲，我从来不是有野心的雌虫。”
克里斯汀低下头，抚摸艾伦柔软的黑发：“你是。”
“我只是为了活下来。”艾伦脱口而出，“您不能因为我现在就……”
“你一直都有野心。”克里斯汀打断艾伦的话，盯着那双睁大的蓝眼睛，“没野心的雌虫不会来边境军。”
*
艾伦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瞳孔骤缩，嘴唇颤抖：“您什么意思？”
“我留下的笔记，你应该已经看过了。”克里斯汀吐出一口浊气，揽过艾伦，“边境受帝国管辖更少，机遇更大，但不是只有军队存在机遇。”
“您没有说。”艾伦下意识仰起头，“您没有告诉我。”
“你在边境区待了四年。”克里斯汀冷嗤一声，“你见过边境区雄虫欺压雌虫？还是……”
不，不。艾伦退后两步：“您不能用这一点判断边境有机遇，弗朗斯是伯爵家族——”
“只是伯爵。”克里斯汀嘴唇一掀，“要不是那时候没有比他更好掌控的家伙，我才不会嫁给他。”
但您也并没有忠贞于您的婚姻。
老弗朗斯和克里斯汀的婚姻……艾伦皱起眉：“您后来找到了？”
“嗯。”克里斯汀闷声答，“晚了。”
当然。赶上好时候她就不会死了。
艾伦呼出一口气：“是谁？”
“你见到他就知道了。”克里斯汀摆摆手，“我时间有限，关于他的事情我暂时不告诉你——要等回到中央区、回到首都星，才是你走近‘渡鸦’的开始。”
渡鸦，又是渡鸦。
艾伦扬起脸，恶狠狠盯着克里斯汀的眼睛：“您总是这样！您永远把我当小虫崽，把我当没有办法帮上忙的废物！”
“你想多了。”克里斯汀轻柔地拂过艾伦的脸颊，“你总觉得我应该把一切都告诉你，艾伦——可你已经不是四岁了。”
艾伦紧紧地攥着拳，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滚滚淌下，苦涩咸湿。
“我希望我还是四岁的小虫崽。”艾伦的声音带着潮湿，“如果还是小虫崽的话……”
“别天真了。”克里斯汀摸摸艾伦的脸，“你父亲从来不爱我，也不爱你。”
“我知道。”艾伦短促应答，“要是有一点感情，他都不会让那个亚雌登堂入室。”
克里斯汀摇摇头：“错了，艾伦。”
她半蹲下身，仰望着艾伦的眼睛：“他认识我之前就认识了那个亚雌，您不可能指望我和他一场家族联姻就改变他。”
“我不指望！”艾伦嘶声尖叫，“我指望这点感情，我早就被卖给其他雄虫当雌奴了！”
“他……”克里斯汀的声音一卡，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他这样对待你吗？”
“他是个雄虫。”艾伦撇过头，紧绷着肩膀，“母亲，您应该记得。”
“我就是记得。”克里斯汀硬梆梆的声音砸在艾伦耳边，“我需要你去首都星，你得回去。”
“首都星是虫族权力的中心。”
*
艾伦转过头，眼睛一眨一眨，好一阵，他吐出一口浊气，沉声：“我知道。去首都星做什么？”
“权力。”克里斯汀盯着他的眼睛，“你需要权力保身，不仅是军功。”
“还有更深层的权力？”艾伦嗤笑一声，“这不是他们会给雌虫的。”
“不用他们施舍。”克里斯汀紧紧握着艾伦的肩膀，“你不需要他们给你施舍权力，你本来就……”
“什么？”艾伦打断克里斯汀的话，目光灼灼，“我是什么？”
“抱歉。”克里斯汀生硬地挤出一句，“这不是你现在应该知道的事。”
艾伦瞪着克里斯汀，眼睛干涩：“为什么？关于我的事情……还能有应不应该？”
“为了保护你。”克里斯汀轻轻摸了摸艾伦的脸颊，眷恋的目光流连在艾伦的脸庞，“我只能见你一面，很多事……”
“我没办法和你解释得太明白。”
*
克里斯汀的身影从双腿开始一寸寸分崩离析，破碎成莹莹光点，化作翩跹的蝴蝶环绕在艾伦身侧。
脸颊还残留着指尖的温热，艾伦睁大了眼睛：“您……要走了吗？”
“要离开我了……吗？”艾伦轻轻拽了克里斯汀的袖子，声音放软，“您能不能……不要走？”
啪嗒。
泪珠砸在地面，艾伦红着眼圈盯着克里斯汀：“您不要走。”
“嘘，嘘。”克里斯汀竖起手指放在唇前，“亡魂无法在现实久留，我留下的印记也将要磨损殆尽。”
“长话短说。”克里斯汀的语速加快，声音干脆凌厉，“我需要你继承我未竟的事业，‘渡鸦’会成为你的帮手。”
“他们都还活着吗？”艾伦眉头一皱，压低了声音，“我以为虫帝会把他们一并清算。”
“逃走的雌虫远远没有暴露的更多，但至少还能用。”克里斯汀瞥他一眼，“就我所知‘渡鸦’最有价值的成员是军部的元帅，伊利亚.索洛科夫。”
“元帅？”艾伦微微睁大了眼睛，“怎么会有军部掌权的雌虫？”
“推断。”克里斯汀不耐烦地皱眉，“‘渡鸦’的成员有明暗两线，暗线只使用代号交流，这部分我不了解，明线大多都……”
“我知道了。”艾伦打断克里斯汀的话，“不必向我说明您的谋划，我只需要知道目标。”
克里斯汀看他一阵，叹气：“我真希望我还活着，能看着你慢慢长大。”
艾伦抱住克里斯汀的腰，看着她的身影如沙砾从他指间溜走。
“我舍不得您。”艾伦的眼泪滴落在克里斯汀的肩膀上，克里斯汀艰难地一寸寸抬起手，抹去艾伦脸颊上的泪水。
“我也舍不得。”克里斯汀的声音低如叹息，“没有人舍得离开自己的孩子。”
艾伦静静地搂着克里斯汀的腰：“您还有什么吩咐？趁现在，请快点说出来吧。”
“其他的事伊利亚他们会告诉你，已经没什么需要我说的了。”克里斯汀侧过头，嘴唇擦过艾伦的耳廓，“祝你快乐、矫健、自由。”
“永远、永远不要忘记——”
“‘我们并不是生来卑贱。’”
惊雷乍响。
*
陈旧的记忆从时空长河翻卷而来，艾伦呆站在原地，睁大了眼睛。
“我会的……”艾伦低下头，紧紧攥着拳，“我会的。”
他猛地抬起头，扬起脸大声喊叫：“我会的，母亲！”
永远、永远记得自己曾经的不满，曾经的愤懑。
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响，艾伦慢慢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着斑驳的掌纹。
她走了。
睫毛上的水珠滚落。
*
“哥哥怎么还在睡……”还显得稚嫩尖利的声音刮着艾伦的耳膜，他倏地睁开眼，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
“怎、怎么啦？”白头发的雌虫吓得一跳，期期艾艾地盯着艾伦的脸，“您看起来很不好——”
“不，别叫医生。”艾伦慢慢地抬起手，抚摸雌虫柔软圆润的脸颊，“阿斯卓穆。”
他母亲的第二子，克里斯汀留给他的仅剩的遗产。
一个活生生的、血脉相连的兄弟。
“哦，哦。”阿斯卓穆呆呆地重复两声，趴到艾伦床边，“您刚才一直在哭、在尖叫，怎么啦？”
“我梦到……”艾伦低下头，抬起手按着自己的额头，“我梦到母亲了。”
久违的见面，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温暖。
哪怕，这就是真正的，最后一面。
“哎呀。”阿斯卓穆跳起来拍艾伦的头，“您怎么老是想到她？”
“您不喜欢……”艾伦睁大眼睛，转头盯着阿斯卓穆，“哦，对，她走得太早，您应该对她没印象了。”
阿斯卓穆撇嘴：“我现在在跟着元帅舅舅学习，说真的——我简直不知道我们的舅舅是不是对她有不可告人的想法！到处都是母亲的照片！到处都是！”
他从床边跳下来，嗒。
阿斯卓穆手舞足蹈地比划，夸张的动作逗得艾伦“扑哧”一声笑出来，又后知后觉捂住了自己的嘴：“原来伊露森说的那个怪胎就是你呀，阿斯。”
“谁知道他们怎么叫我。”阿斯卓穆扭头，“他们都打不过我，所以才——”
“厉害的阿斯。”艾伦揉了揉阿斯卓穆的头发，那头白发毛刺刺地扎着他的手，“你怎么来边境了？”
“母亲的老师来给您授衔。”阿斯卓穆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艾伦，“您不觉得高兴吗？我难得来一趟……”
阿斯卓穆的嘴角却越来越向下撇，好一阵，他说：“不过有个糟糕的雄虫，一直在纠缠，说要来这里把他的孩子带回去。”
艾伦的身体陡然紧绷——老弗朗斯？这老东西真是阴魂不散！
艾伦强迫自己嘴角上扬：“所以他跟过来了？还是说……”
“没办法。”阿斯卓穆鼓着脸颊，嘟囔，“还是什么伯爵，师祖说没办法处理！哪有没法处理的，我的拳头都能解决！”
“阿斯。”艾伦声音低沉，“不是所有事都可以靠拳头解决的。”
“为什么？”阿斯卓穆的思绪顿时被艾伦带跑了，“我明明可以打败他们所有人！而且……”
“那是我父亲。”艾伦慢条斯理地打断阿斯卓穆的话，“哪怕我不想承认，但确实，不是你可以靠拳头解决的雄虫。”
笃笃。
“进。”艾伦翻身下床，才沾着地面，双腿一软，踉跄着几乎跪倒在地面。
一只手捉住他的大臂。艾伦偏过头，对上阿斯卓穆的眼睛：“没事，老东西带不走我。”
“您要小心。”阿斯卓穆压低了声音，“外边……”
吱呀。
门被推开，陌生的高挑雌虫走进来，目光钉住艾伦，眼圈发红，跌跌撞撞地跪坐在病床边：“我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艾伦拧起眉，偏头看阿斯卓穆：“他是……”
“母亲的老师。”阿斯卓穆压低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遗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