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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家族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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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警报声划破漆黑的夜色,一道娇小的身影敏捷地避开射来的激光子弹。
“站住!”成年雄虫怒气冲冲的暴喝没让雌虫幼崽的脚步慢下一星半点,那道小身影肩胛处陡然展开一对柔嫩的翅膀腾空滑行出一段距离。
不能停下!
长时间的奔跑和保持警惕让艾伦的肺脏抑制不住的痛,金属的锈味从他的咽喉往外溢出染上舌尖。
停下来就要被卖掉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
成年虫翅膀扇动的风使艾伦心脏一紧,还未完全发育好的翅骨刀自翅膜的间隙弹出,强逼来擒他的雄虫动作一滞。
“没有责任感的贱种!”生父的呵斥甚至没办法让艾伦感到一丝波澜,趁着骨刀逼停对方的短短几秒他猛地一蹬地面,骨翅张开到极致!
夜风吹开艾伦漆黑的鳞翅,将他的身形彻底遮蔽。
高空猛烈的冷风灌进艾伦的喉咙,细嫩的皮肤被烈风刮开,殷红的血珠溢出他的唇角。
艾伦很快脱力,坠入一片肮脏的湖水。
寒意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骨头,湖面上追捕者愤怒的叱骂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他再听不见翅膀振动的声音与杂乱的脚步声。
艾伦猛地钻出湖面,呛入口鼻的湖水让他的呼吸都染上痛意。对自由的强烈欲渴望让他在绝境下爆发出恐怖的意志力,迫使他保持清醒,也迫使他坚持。
剧痛让他的指尖都开始遏制不住地发颤,而他死死扣住湖边的石块,努力地蹬水往岸上爬。
艾伦的指甲被坚硬的石头劈开,血染在湖边,新添的痛楚让他几乎松开手,而他努力手脚并用地攀上潮湿的岸边,石上的血液沾湿他的衣衫。
艾伦翻身躺在那块染血的石子地面上,指甲飞速愈合,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夜空中的繁星映入他的眼帘,他微微偏过脸,呼吸声逐渐平稳。
艾伦,全名艾伦.弗朗斯,是住在中央区边缘的弗朗斯伯爵与已逝的第一任雌君所生的幼崽。
艾伦五岁时,前任伯爵雌君克里斯汀去世 ,他父亲不久就扶了宠侍上位——至于是因为宠侍得他心意还是因为那位宠侍生下了弗朗斯伯爵唯一的雄子,谁知道呢。
与此同时,前任雌君所生的艾伦被弗朗斯伯爵厌弃,这次伯爵将他召回家族地也只是因为中央区一位深受虫帝爱重的公爵喜好美貌的雌虫幼崽,伯爵打算用他来换取可能的家族复兴。
在得知消息的当晚,艾伦打晕伯爵派来看守他的雌虫守卫,从阁楼的窗户里钻出后展翅飞往远方。
但打碎窗户玻璃的声音引来了其他雌虫仆役,他们拉响了警报,于是静谧的伯爵府一瞬之间便被警报声惊醒。
再之后便是现在。
艾伦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只要他还在这颗星球,危机就还没过去。
他要去找他母亲给他留下的那条后路了。艾伦想,在脑海中构建出这颗星球的立体地图。
打从他能够站稳开始,母亲就在教他怎么使用武器,怎么在紧急情况下处理信息。他敢打包票同龄的雌虫里没有谁能比他更清楚这些。
他的母亲曾经是这颗星球的另一位主虫,是雌虫里少见的有着女性外貌的个体。
这个世界的雌虫和亚雌在幼年时呈无性别幼儿体征,大多在六岁后才会开始形成具有性别特征的拟态外表。
以重工业与军事为主要发展路径的雌虫会更多的表现为男性外表的个体,而以轻工业、文娱产业和服务业为主要发展路径的亚雌则更多的表现为女性外表的个体。
在艾伦还很小的时候,她抱着艾伦走过整颗星球。每一寸土地都烙印在艾伦的记忆里。
可在五岁时,突然某一天之后,艾伦再也没见过他的母亲了。伯爵说她死了。
为什么?她明明那样厉害。当时的艾伦想。
但艾伦只要试图回忆他母亲的死因就会头痛欲裂,所以即使三年过去了他也仍然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之后再想吧。
艾伦切断乱飞的思绪,沉心去想,母亲留给他的退路到底在哪呢?
他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很长,更多时候母亲是在处理军团的事务……
艾伦的脑中突然闪过一句“要保证所有主星都有一条不在官方系统的跃迁航道,这些航道会是那些雌虫最后的保障。”
那声音很轻很低,但清楚而有力。
他知道了!
艾伦很快划掉已知的官方跃迁点,包括几处民用的星港,起身向着记忆里某段时间母亲经常去巡查的方向狂奔。
风呼啸过艾伦的耳畔,发丝拂过他的脸颊。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很亮,像天上指引方向的星辰般熠熠生辉。
但在奔跑的过程中,艾伦也做好了会在跃迁点外遇上追兵的可能。
不过不需要惊慌。他出逃时摸走了看守他的雌虫身上的小型冷兵器。柔韧却尖利的玻璃纤维制成的刀绑在他的腿侧,最适合在浓重的夜色中突袭其他虫——任谁也不会想到他在逃亡的时候还有余力偷走武器。
再不济,他还有翅膀上的骨刀,虽然没有成年雌虫那样坚硬锐利,也能轻松贯穿一些身体素质并不十分优秀的虫。
所幸艾伦不用在长时间奔跑,体力耗尽后再和那些奉命追缉他的雌虫护卫对峙。
那个星港建成没几年,规模并不大,建造时有意仿成了废弃仓库的样式,但微缩到只能藏下一架全自动的傻瓜式星舰——那星舰的体量也很小,最多只能容纳十只发育不良,身高低于一米八的成年雌虫。
艾伦跑到那里时陡然松懈下来,整只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进那艘星舰的,全身都只剩下陡然高强度运动带来的酸软。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星舰舱室内,急脸色苍白,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颊上一瞬间涌上病态的嫣红,红得仿佛脸颊细嫩的皮肤已被撕裂,将要滴下血来。
艾伦只剩下这最后一点力气。
艾伦的手一寸寸艰难地抬起,手腕到指尖都控制不住地细颤,那颤抖看上去并不明显,但发白的指尖仍然可以看出他早已精疲力尽。
艾伦用尽仅剩的气力输入了目标地的坐标,一头撞上了启动键,然后软软地滑倒在地,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艾伦再次醒来时星舰正航行于浩瀚星海,看到窗外漆黑,他鼻子一酸,但并未落下泪来。
这只是艾伦奔向自由的第一步,也是艾伦寻找母亲死亡真相,为母亲报仇的第一步。
在这个扭曲的社会里,雌虫和亚雌都只是家族的附庸,尽管他们的身体素质往往都优于雄虫,但雄虫的精神力能够镇压他们的物理反抗。
在雄虫权力至高无上的当下,违背雄虫家主意愿逃家的雌虫必须要时刻保持警惕,避免被家族派出来追捕他的虫族抓获,沦为家族公开处刑后拍卖的卑贱奴隶。
但,艾伦很快抛开对出逃失败可能面对的惩罚的恐惧,开始摸索这艘星舰的主控台。不出所料,他在主控台边找到了一本陈旧的笔记和一支墨水笔。
那笔记的封皮上落满了灰尘,页边有些卷。他翻开这本已有些年头的笔记,清峻凌厉的熟悉字迹又让他眼圈发热。
艾伦的母亲在笔记里将这艘星舰的使用注意事项写得异常详尽,包括如何使用主控台的高级手动模式,如何处理星舰能量不足的问题,星舰上储备的各类营养针与医用针剂的效果和所放位置及本星舰所对应的负责虫的联系方式等。
艾伦很快看完了这册星舰使用说明,翻出一页空白,拧开墨水笔的盖子,在这页空白上写起了规划。
毕竟艾伦只是个幼崽,幼崽在任何星球都会受到关注,即使他飞往帝国无法管辖的星际混乱区,也会是黑市贩子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需要一个靠山。
艾伦写得很快,但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沙沙声仍响了很久。
他停笔时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让虫看不清楚,但他显然已经心有成竹——找到靠山,了解母亲之前的事,
随后艾伦又从另一处暗格里拿出了一只绑定了虚拟身份ID的旧光脑。
艾伦按母亲在笔记里写的方法测试了光脑 。那光脑实在很旧,以至于只有发短信和语音、视频通讯的功能还能正常使用。
不过够用了。
艾伦把负责虫的联系方式输入光脑,狠狠给了自己的鼻梁一拳,生理泪水不受控地溢出眼眶。随后尖锐的爪钩撕破手指的皮肤,他用这副还未发育完全的爪钩在脸上仿出被虫恶意抽打脸颊留下的伤痕。
艾伦对着光脑屏幕上的倒影满意地点点头:那幼崽脸颊苍白,有一双此时正溢满泪水的蓝眼睛,眉毛拧在一起,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这是个正处于忧愁恐惧中的虫崽。
下一刻,艾伦果断按下申请视频通讯的按钮,光脑“滴滴滴”地响了一阵,接通时对方却不直接露脸。
首先听到的是喧闹的声音,那虫似乎正处在闹市之中,到处都是幼崽的声音,吵吵嚷嚷得叫虫太阳穴直跳艾伦并未说话,只是抽噎,那处的联系虫却有些沉不住气地急问:“你是艾伦吗?艾伦.弗朗斯,是不是?你现在在哪?”
艾伦用尽全力挤出一点眼泪,点头示意,甚至微微低下头,眼睫低垂,露出种胆小卑怯的神色,挑了个亲昵的称呼,声音轻细:“舅舅……”
“救救我,我不想被卖掉……”艾伦颤抖着的哀泣声让那边的喧嚣也为之一停,“我不要做奴/隶……”
那边的雌虫闻言急躁起来,忙道:“你现在是在星舰上?目的地是哪?”
艾伦犹豫了几秒,怯怯道:“对。……我想去接我的战宠,那是我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
“好孩子,放松。”那头的雌虫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柔下声安慰道,“现在在弗朗斯家的家族地多待一秒对你来说就更危险一点,这样吧,你把目的地改到星际混乱区的边境星球912号,你的战宠让我们在弗朗斯家族里安排的虫去取,怎么样?”
艾伦适时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半晌乖乖点头:“好的,就按舅舅说的来做。舅舅去忙吧。”
通讯挂断后,艾伦收起装出的卑怯害怕。
等泪水和伤痕尽数消失后,艾伦面无表情地调整好星舰的目的地,飞快地从星舰的柜子里拖出装着营养针剂的箱子,给自己打了半管针剂,脸颊恢复了些许血色,疲倦地阖上眼。
或许是因为挂念被遗落在家族地里的宠物,艾伦竟梦到他刚被逐出家族主星的时候了。
还没经过第一次变态发育的艾伦被强壮的成年雌虫拎着后颈从星舰上扔下去掼到地上。
那时候他比现在还小,粗粝的地面擦破了他的脸颊,皮肤破裂带来的疼痛让他的心也跟着冷了下来。
那地方说是荒星,但家族的旁支大多也生活在那颗星球上,星球上保证生活的基础设施和资源虽然不丰富却也不匮乏。
但对他来说,在荒星的日子仅仅只是吃穿用度上不受亏待罢了。
哪怕是旁系也看得出新雌君上位后他在伯爵府里地位尴尬,更清楚不出意外的话,那位新雌君的雄子才是伯爵府未来的主虫。
因此,他成了主家扔给旁支泄愤的玩偶。
被雌虫护卫掼到地上时艾伦就明白了这一点。
他不是被爱着的孩子,他只是父亲用来维持家族平衡的牺牲品。
可就在这时他脑中突然掠过一个红发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他想,要是那个家伙还在的话,一定不会让别虫欺负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