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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最后 ...

  •   临市二中五十周年校庆,隆重拉开帷幕。礼堂经过翻新重建之后,面积大大敞宽,光鲜锃亮。

      全校几千名师生,外加不同届的毕业生,到底容纳人数有限。最后决议,除去必需学校领导等人物,以及接受特别邀请函的过往学长学姐,学校只让每个班派五个人进了礼堂。
      其余同学或是愿意参加校庆的毕业生等人,在操场或教室观看投影。

      司仲夏在特殊邀请一列,素琴老师自然也随同着她。
      在翻到那无意被遗留的信封后,司仲夏失魂落魄一整天。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就把它原封不动还给了张素琴。

      张素琴接过信的那一刻,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叹气与忧愁。她知道这也瞒不住司仲夏,便大致交代了一遍事情。
      创办乐团的确是她个人梦想,刚招揽到司仲夏一众若干人时,她还是信心十足的。

      只是没想到现实太骨感。她自诩融入特色、创新合成、阳春白雪的一场交响艺术,观众赏识度太低,流不入市场。
      支出多流入少,乐团后期运营的高成本,就像一块块逐渐发锈的齿轮,运转不动了。

      就是那个焦头烂额的时刻,沈念白找到了张素琴。
      他愿意给乐团提供运转资金,每年固定打过来一百万。

      张素琴问他想要什么。
      他说不用条件。

      张素琴仍记得,这个无论当初还是现在,都响当当的二中高考状元。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如此燃眉之急,张素琴还是接受了那笔钱。
      事后她对沈念白感激涕零。

      张素琴依然忍不住,问沈念白为什么这么做。
      沈念白微垂眼睫,最后只轻轻回答一句,不要让司仲夏知道。
      ……

      张素琴讲完缘由起末,边擦着眼泪边向她道歉。这所乐团本来早就该倒闭的,因为沈念白跟她的一层关系,才得以支撑到现在。
      司仲夏恍然里听张素琴讲话,好像也一瞬明白了。为什么这几年待在乐团里,张素琴总是先予她优厚,待她不薄。

      司仲夏听到最后,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什么。
      她没怪张素琴的打算,只是苦涩地扯了扯唇角。

      这次被特殊邀请,主要是参与开幕的小提琴汇演。司仲夏在后台化妆间,听到几个年轻老师在兴奋地交头接耳着什么。

      “那个零七的理科状元,准备上场演讲的那个,沈念白,我跟他同一届的。在学校的时候,他就很有名了。”
      “我还记得他那个时候,家里很惨的,没想到一朝翻身都成大总裁了。这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吗。”

      “他有对象吗?”
      “我打听了,现在还没有。有钱年轻,长得好看,还没女朋友,你们谁上。”
      “你醒醒吧……”

      司仲夏搽脸的动作顿了顿,她稍稍偏眸扫向那边。沈念白作为本次重要邀请人物之一,受到如此瞩目的关注一点儿也不奇怪。

      在回二中参加校庆前,她一直在犹疑着要不要联系沈念白。无意识反复盯着那张名片,保存电话号码后,指尖在拨通键上停了又动,迟迟未敢摁下。
      拖了十几来天,司仲夏始终躲在她寄居的那个蜗壳里,触角对氧气没有点半抗逆性似的。

      她不敢打给他。
      就算打给他了,自己该说什么?

      说沈念白,谢谢你对我这么好,谢谢你的喜欢吗?
      说沈念白,我现在跟你在一起,还来得及吗?
      ……

      *

      身侧的张素琴温声提醒,司仲夏捋了把纷飞的念头,定下神来随同她向外走去。
      按理说,都作为要上场的特殊人物,司仲夏应该会在后台看到沈念白。可是从开始到离开,她都没能瞧见沈念白的身影。

      司仲夏既没来由地松口气,又隐隐失落下来。

      汇演结束,司仲夏到后排入座。她和沈念白不在同一个列,这个角度,她铆足了劲环视视线,也没发现沈念白在哪。

      直到校庆闭幕礼开始,所有人员上场致谢,司仲夏才找到了他。
      一身黑白色的西装修瘦,眉眼清秀,皮肤皙白,抿唇不语。
      一晃仿佛像是多少年的成人礼上。

      唯一不同的是,她没能再和他站一起。

      致谢过后,沈念白被许多人众星拱月着往后台去了。大概等了一会儿之后,司仲夏就看到他和一帮人上了车。她找不到机会再跟他交谈。

      司仲夏停在原地,远远望着那辆车离开,后边乔月的喊声传入耳朵里。
      暂时也顾不上了,她回头应乔月。

      傍晚,在餐厅跟乔月道完别,司仲夏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仰头思考好半天,她终于垂下眼,点出那个拨通键。

      没响三秒就接通了。
      “……”心头一瞬颤紧,司仲夏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不知道该干什么一样,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好笑。

      那边也没吱声,司仲夏小声说:“沈念白?”
      “……嗯。”他的声音依然是熟悉的冷淡,不见起伏,她却比任何时刻都心安。

      “你……”不出所料地,司仲夏在这里卡了壳,半晌后,她气息细细地开口,“哪天有空吗?”
      “……”沈念白好像顿了顿,“这周末都有。”

      不知道为什么,司仲夏总觉得跟他说话有一丝丝特别的难为情,即便感觉很微妙,她还是把话说个完整:“那……我星期六可以约你见个……面吗?地址我明天发给你。”
      “可以。”

      “……好。”司仲夏提着的心落了下来,沉默在四面侵蚀,她想了想又轻声问,“那周六见?”
      “嗯。”

      对方回答很快,单音节极为短促。司仲夏等了几秒再小心翼翼挂掉电话。
      她深深呼着冷气,一时说不清内心端着的是希冀还是放松。

      或许说是,太好了。

      *

      周六当天,司仲夏一大早就醒了。从起床就开始莫名其妙地忙起来,走里顾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直到路过镜子,瞥见自己添了淡妆的眉眼、精心打扮的一身,她微微顿住。

      一抹自嘲,又充满讽意的笑漫上嘴角。
      司仲夏关了灯,把门锁紧,走出小区。

      她跟沈念白约好的十一点,可她提前了两个多小时出门,到的时候,也不过九点半。
      她整个人持着杂陈的心情,一会儿雀跃的,一会儿紧张的,一会儿又怯懦的。最后的最后,不约而同都化为了隐隐的期待。

      在心里斟酌无数次腹稿,确定了最终的版本。眼看时间一步步逼近,司仲夏心上的花开得愈大。

      沈念白无疑是个比谁都会守时的人。
      可偏偏这次,司仲夏落了空。
      沈念白没来。

      她微微挪眼,窥见指向十一点半整的时针。低头犹豫着开始编辑短信。
      还没来得及发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奔至眼前。不是沈念白。
      是他的秘书。

      小姜气喘吁吁,歇了片刻后,脸色的沉凝也未曾削减一点儿。望着她这副表情,司仲夏的一边眼皮忽然没有征兆地狂跳起来。

      她抬着手臂,略略生颤地按了按,声音一出都是自己察觉不到的虚软:“沈念白呢?”
      “……”小姜避开她的视线,吞吐说了一句,“先跟我上车。”
      “……”

      坐车里的时候,有许多个糟糕的预想在她脑海里,走马灯般掠过。
      应该是有急事吧?还是出车祸了?
      ……

      她控制不住发慌。

      一切的假设,都不如小姜推过几张A4纸的分量沉。
      “……这是沈总一个多月之前的诊断报告书,胃癌……晚期。”小姜声音里的哑意掂重,“沈总为了顺利参加校庆,在上场前做了切胃手术。他本来就身子不好,手术的时候就大出血了,手术后……身体就更差了。”

      司仲夏抖着手脚,脑子在剧烈嗡鸣。
      她不想听,那些字眼依然撕裂耳膜往里钻。

      “沈总现在……”
      小姜于心不忍说下去一般,头低得低低的:“他昨晚开会的时候突然晕倒,紧急被送往抢救室,现在还没醒……我是、是在他手机上备忘录上发现了和你的约定,才……赶过来的。”

      “……”
      她竭力没让自己眼底蓄着的泪掉出来。

      “……我看沈总的意愿是,”小姜深哽着,“是要放弃治疗的。”
      “就算不放弃治疗,沈总那个身子,也撑不了多久……”

      这是梦吧?
      为什么,人生会这么荒谬,如此粉墨。

      赶到医院的时候,沈念白已经醒了,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整个人几乎与病床的雪白融成一体。

      沈念白很安静地任由被单包裹着,望着司仲夏,还极轻地弯了弯嘴角。
      他看她,说:“对不起。”

      司仲夏的呼吸都抖得厉害。
      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跟我道歉?

      “沈念白……你还好吗?”
      “……”沈念白眼皮浅浅垂着,良久后他说了话,“最多一周。”
      这句话一出,司仲夏的眼泪登时滚满整个脸颊。

      “对不起……”她痛哭出声,“我对不起你,沈念白……”
      沈念白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温柔得仿佛从寒冬里拧出了春水来,好像有点无奈:“你不用道歉。”

      他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对待珍宝那般软了又软。
      她是他久藏的珍宝,亦是他二十年来,依然触不可及的春天。

      “了了,别哭。”
      他缓了缓气息,“你不需要愧疚。”
      你幸福就好。

      “我只有最后一个请求。”
      沈念白十分虚弱,他微微挣扎着起身,司仲夏视野里溅着泪花,她听到他说。

      “能跟我结个婚吗?”

      *

      司仲夏不会拒绝。
      她欠沈念白太多了。

      在天黑前两人去了民政局,手续办理得飞快。沈念白的身体支撑不了太久,司仲夏只想着速战速决。
      拍照片时,摄影师朝她开玩笑着吆喝一句:“新娘笑得开一点嘛,结婚不是大喜事嘛?你看你们这么郎才女貌的,要开心啊,开心,才有好运气呢。”司仲夏才察觉到自己僵硬的嘴角,心里酸涩,笑比哭还难看。

      拿到结婚证后,一直在强撑的沈念白终于嘴唇发白地闭上了眼。小姜等人把他护送回医院休养,司仲夏站在医院门口,两眼空虚,只轻飘飘地望着黑麻麻的天。

      “仲夏。”小姜在身后喊她,声音轻而沉,“这是沈总让我给你的。”
      司仲夏发愣地转身,迷惘地见她往自己面前递过来什么:“这是什么?”

      “财产赠予合同,你在那里签字就好了。”
      司仲夏被无形的手扼得说不出一个字,风掀开文件一角,那里白底黑字写着。

      “赠与人沈念白自愿将名下以下个人财产无偿赠与妻子司仲夏:
      ……
      受赠人司仲夏接受赠与。本赠与不可撤销,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心猛然被揪得痉挛,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来,小姜紧接着又把什么送到眼前。

      “他的钱包和手机,沈总没有亲人,我想着这个应该你拿着。”小姜说着,犹豫几秒又说,“仲夏,在校庆上,我从别人那里看到了你成人礼拉小提琴的视频。你闭幕式拉的那首歌……沈总很早就当作了手机铃声。”
      “沈总他,应该一直在喜欢你。”

      太迟了。沈念白。
      对不起。

      司仲夏无声哭着,大颗大颗泪水砸下来,模糊了衣襟,以及钱包内侧夹的一张照片。
      是他们成人礼的那次合照。

      数年来,唯一一次。
      此后绝无仅有。

      *

      沈念白的葬礼办得很清简,依照遗嘱,他的骨灰司仲夏亲手被洒进了大海。
      那天是个冬日里的晴天,海面上浮光跃金,海风激推出雪白的浪花。千万只海鸥在纷飞,自由安详。

      司仲夏抱着骨灰盒,神色一动不动望着这片海。
      千言万语涌至胸口,到底很快沉寂下去。

      回程的时候,司仲夏路过二中附近一家小商店。会停下来,是因为看到了老板在清理一层层的面板。她走过去,发现是心愿墙。

      “你问这个啊?”老板笑眯眯中又带了一丝惋惜,“这些是用来等每年毕业季给学生们写心愿的,从零五年开始就有啦。不过店里放不下这么多了,只能搬到别的地方了,可惜了,本来还想留给以前的学生来看看他们的心愿,缅怀一下哈哈……”

      “……”司仲夏目光凝了凝,声音轻细,“您能给我看看吗?”
      “什么?”
      “零七年的。”

      沈念白和她的都用了特别的便利贴,所以尽管五颜六色花花绿绿,她也一眼就找到了。
      “想去世界旅行。”
      纸上蒙着厚尘,可年少的痕迹依然鲜活热烈。

      司仲夏如获至宝捧着它,便利贴掀起来的时候顿了顿。
      背面还有字。

      “希望她只流幸福的眼泪。”

      没变的字迹。没少点半的尘迹。

      司仲夏久久盯着这行字,久到回神时,发现自己早已泣不成声。

      *

      司仲夏把沈念白留给她的那笔钱悉数捐给了猫院,她还辞去了在乐团的工作。
      张素琴还想挽留一番,见她始终不为所动,还是叹声气任由她去了。她问她要去哪儿。

      司仲夏说,哪里都好。
      他想去的地方,她都陪他。

      告别临市的那天,乔月和小姜来送行。
      乔月问她,还会回来吗。

      司仲夏自己也拿不准,轻轻回答一句,可能吧。

      舷窗之后,地面渐渐远离,飞机在云层间升起,临市变得一览无余。
      她望着望着,什么也没说出口。

      沈念白,我陪你,看完这个世界。

      ——正文完
      2025.5.1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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