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仲夏》橘子酒头

10、接吻

　　司仲夏不愿干站着，主动帮温奶奶清洗她堆积的衣服，并里里外外打扫了趟房间。

　　正午的阳光正好，像金子融化般，显出浅浅的黄色。微风不燥，司仲夏坐在一方小院子里，陪温奶奶聊天。

　　“差点忘了哟，”温奶奶半眯眼睛笑起来，对着某个角落“喵喵”唤了几声。接着，有一只灰黑条纹的简州猫钻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几只只有拳头大的小奶猫。
　　司仲夏惊喜地睁大眼。

　　“这是我在街上捡到的猫，看到它的时候已经怀孕了，就带回家了。不知道是哪家弃养的。”温奶奶颤颤巍巍低身，把袋子里的猫粮倒入盘子。
　　小猫崽们围成一圈，尽情享用起来。

　　“一个人呆着无聊，养了它们之后，也没那么孤单了。”温奶奶悠着调子说，阳光暖暖和和，似乎有意保护这角落里温存的一面，“老街已经没什么人在啦，它们没有家，我就给它们一个家。”

　　司仲夏安静地听着，一时觉得心像被羽毛轻柔地挠了挠，但同时也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空落落的怅惘。

　　沈念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两个人陪老人家待了一会儿，又被挽留吃了一顿午饭，最后下午三点多踏上归程。

　　下午，公交车的窗帘不够长度，熏黄的光线斜斜映在窗上，随外边掠过去的树影间或着擦进司仲夏眼睛里。
　　她昏昏欲睡，被灼亮的阳光刺到眸子，微微攒眉，手掌遮住跟前。
　　沈念白把身子倾向前，无声挡下落光。

　　快到站的时候，沈念白轻轻碰了碰她垂下的一只手，见她揉着惺忪的眼皮醒来，便一触即分。

　　“……”
　　司仲夏脑子没转过弯，垂着睫毛发怔。半晌，轻声细语道:“沈念白，要是毕业了，学校里的那几只猫该怎么办？”

　　“……”沈念白偏头瞥她，淡淡道，“应该会有学生或者居民继续喂它。之前我没有发现它们的时候，它们也会自己找东西吃。”
　　司仲夏唇角抿了抿:“要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回到学校，集合点清完人数，大家解散离开。

　　*

　　和陈立青在一起后，司仲夏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
　　唯有变化的是，陈立青这家伙比起之前戏弄她的时候，更为无所顾忌了。

　　今天清早，陈立青罕见地在她上学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少年的黑色冲锋衣不规规矩矩穿着，系在腰间，眉眼形状锋利，满是吊儿郎当的桀骜做派。

　　司仲夏见着他的时候，嘴里还叼了片黄油吐司，她眼皮轻抬，似有不解:“陈立青，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跟女朋友一起上下学，不然以后没机会了。”陈立青扬唇笑，长臂揽她肩带着走，“早餐就吃片面包？”

　　“还有牛奶，在包里……”
　　“吃这么少怎么够，跟我去早餐店吃。”

　　二中附近的一家早点店。这家早点店由一对夫妇经营，两人日常早起贪黑起来蒸包、煎饼、熬粥，种类多样味道鲜美，因此愿意来这里吃早点的人络绎不绝，有上班族，也有六中学生。

　　占好位，陈立青端上来一碟小笼包，两碗皮蛋瘦肉粥，蟹黄包灌汤包，油条豆浆。
　　司仲夏没好气，细声提醒他:“点这么多，陈立青，你不要浪费食物。”

　　“好，吃不完我吃行了吧。”陈立青言笑晏晏，在桌子前边托脸注视着她，“了了快高考了，多补充点营养。”
　　司仲夏细尝慢咽，还在咀嚼的蟹黄包塞满整边脸颊，像海豹般鼓了起来。

　　陈立青看着看着，不由自主伸出手，在她那边脸上轻轻戳了下，然后指头挪了挪，与嫣红的唇瓣一点而过。
　　司仲夏瞪向他，小声嗔怪:“陈立青，你干什么。”

　　她炸毛，陈立青就高兴。见司仲夏耳廓漫开一道可疑的绯红色，陈立青玩心大起，再次往前逼近。
　　他眉梢勾起，炙热的视线仿若要穿透司仲夏整个人:“想亲你，女朋友，给不给。”

　　陈立青这家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上次见她偶尔还只会摸摸脑袋，掐掐脸颊，现在居然还想……

　　“……”司仲夏心跳的打节拍声，在胸口逐渐喧闹，近乎吞食掉整个大脑。
　　她满脸通红，忙不迭埋头吃粥，急于掩饰什么似的，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

　　陈立青看她反应这么大，觉得好笑，又略感若有所思。
　　他这个害羞的小青梅还是不经逗。
　　像含羞草一样，一碰就缩脑袋。

　　*

　　司仲夏并不是不想和陈立青尝试这个，相反地，平心而论，作为成年人，她是有轻微的，按捺不住的……渴望的。
　　只是，她当时没有做好准备。司仲夏遇到措手不及的事就容易乱阵脚，大脑捆成一团乱码。
　　所以她这个时候很擅长逃避。

　　然而没人想放过她。
　　今天最后一堂课，数学老师讲完试卷，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他接完电话就走掉了，叮嘱同学们自己复习。

　　“仲夏，你和陈立青，亲过没？”乔月原本偷偷在底下看漫画的，不知道怎么就联想到这件事上了，挨到她耳畔旁贼兮兮地问。
　　司仲夏正在写卷子，听到这话登时人僵了。

　　乔月自然将她的面色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嘴角要咧到耳朵根了:“真亲啦？和二中校霸亲嘴是什么体验，快说快说，你们一分钟亲十次吗，还是持续亲一分钟……”

　　乔月讲话的分贝在毫无察觉地提高，司仲夏慌忙捂住她的嘴，脖颈涨得红艳:“……没有啦，乔月你先安静！”

　　乔月满心的兴致瞬间一扫而空，她半是疑惑半是思忖，摸下巴打量司仲夏:“那说到这个，你脸这么红……哦，肯定是陈立青想强吻你没吻到对吧。”

　　司仲夏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勉强沉住气散去满身翻涌的臊意。
　　“要我说，初吻多重要啊。仲夏，你要记住，你应该和陈立青在一个充满浪漫情调的地方接吻，这样谈到你青春的十八岁初吻，就会是多么值得品味的回忆啊……”

　　乔月还在滔滔不绝出着馊主意，司仲夏尽量专注写卷子，将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可心思一转，司仲夏还是把乔月的话听去了个七七八八。

　　小提琴课上。
　　司仲夏如往常作为优秀示范，演奏了一曲《菊次郎的夏天》。

　　上完课，众人都离去的时候，张素琴单独叫住了司仲夏。
　　“仲夏，你现在的小提琴水平，已经达到我教学能力范围内的顶端了，再和我学下去，其实意义不大。”张素琴望着这个优秀雅致的女孩子，真情实意地提出建议。

　　“我教你这些年，能看出你在这方面天赋卓绝，也有很大潜力，如果你有继续学小提琴的想法，出国深造，就更容易实现突破。”
　　司仲夏站在原地，缄默许久，最后微微抿着嘴，点头:“谢谢您，张老师。我会考虑一下的。”

　　*

　　离高考剩下半个月，为了让高三学生全力以赴应对，钢琴课提前两周结束。最后一节，自由练习喜欢的钢琴曲目。

　　司仲夏独自坐在钢琴架前。黄昏时日，亮滑的黑白琴身折射出逐渐黯淡的霞光。橙黄色的光晕，轻而柔地勾勒司仲夏毛绒绒的发梢。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在这个音乐教室弹钢琴了。
　　司仲夏低垂着眸子，没来得及再多想，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得捂上耳朵都能想象出来的轻笑声:“了了。”

　　陈立青依然是翻窗子跳进来的，撑手一跃，漫不经心坐到钢琴架上。
　　“每天一遍，洗耳恭听。”

　　他温驯阖着双眼，司仲夏不由得弯了弯唇。
　　她指尖抬起落下，宛若天籁之音的乐曲于黑白键里潺潺流出，直到把这场残酷的烈夏都给覆灭。

　　坐在钢琴架的少年，身子不知何时，一点一点朝她俯下来。
　　她有所察觉，却只是微微颤了颤眼睫，没有躲避。
　　直到唇瓣相依，气息相附。

　　高考愈发逼近，越是快解放，整个高三的氛围越是松懈。
　　然而一班尚且没做到这样的光景。至少身为本周巡纪员的徐明奕和沈念白还不能松弛。

　　“诶哟，还要巡完一整个艺术楼才能回去，累死我了。下周就清理考场了，还要我们高三的来检查。”徐明奕对这种事厌烦极了，嘴里不由得抱怨道。
　　穿着校服的沈念白，面容隽秀，神色始终不冷不热，听了他的话也没有附和什么。

　　他压着手里的巡纪表，嗓音淡淡地开口道:“你从五楼查，我从三楼。”
　　“好啊。”徐明奕巴不得，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台阶，一溜烟没了影。

　　沈念白从三楼往下检，认认真真地环视走过的教室，再在巡纪表上良好的框内，打了个勾。
　　这件事做过不下千遍也有半百来遍，他做事效率向来都高，很快就查完了两层楼。

　　准备路过一楼某间音乐教室的时候，沈念白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他记得，司仲夏平时会在这里练钢琴。
　　而今天，也是她上钢琴课的日子。

　　沈念白步履很轻，默默地，悄无声息地，走近音乐教室。
　　在窗户前顿住，他稍微抬起黑睫，静静凝视着里边的人。

　　音乐教室里空荡荡的，除了钢琴外，没有其余的遮挡物。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里面的景象都是一览无遗的。

　　恍若看到了什么，沈念白瞳孔猛然滞住。
　　“……”
　　他像浑身的力气都一瞬被抽走一般，木木地怔在那里，已然不知所措。
　　……

　　徐明奕只用查两楼，不到一会儿，兴高采烈地甩着巡纪表，回去找沈念白交差。
　　然而到了一楼，他看到沈念白定定驻足在某间教室前，半晌后，慢慢转身往他的方向走过来。

　　“沈念白，你那边看了吗？我帮你看看呗。”
　　徐明奕没多想，只是他此刻比较乐于助人，抬脚就要去检查那间音乐教室。

　　“不用。”
　　沈念白眸子垂落，他听见沈念白的声音，像平日里那般清清冷冷，察觉不出什么情绪。
　　颇为正常。但又有一点奇怪的不正常。

　　他语调很轻，轻得无声，好像是用手捻了捻温热的羽毛:“我检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