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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草庐论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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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的后山极偏幽处,有一片环绕翠竹与山泉的山洼。这里原本只是几间荒废茅草屋子,后来墨家弟子陆续修整,搭起简易榻板与草席,用以聚会研讨,故被称为“草庐”。如今正值深春入夏之交,白日阳光逐渐炽烈,唯有在清隐岛这山林深处,依旧凉风习习。于是,每逢墨家弟子们有重大议题要讨论,便于此处共聚。
这日,新一轮“草庐论学”即将开始。柳墨絮在晨光初起时便与白瑶结伴前往。两人踏着碎石山径,沿途小溪淙淙流过。白瑶瞧见阳光中凌空飞舞的雀鸟、竹林间穿梭的山鹿,忽觉心头一片开阔:“能在如此清澈环境中辩论先贤之学,实乃抱璞守真的福分。”
柳墨絮微微颔首,唇角含着浅浅笑意:“确是如此。能不受外界嘈杂干扰,于此切磋问道,便是墨家在此隐居的初心之一吧。”
草庐并不奢华,只是几间通透的木屋相连,茅草覆盖其顶,四周以一圈竹篱笆围出小院落。院内放置了长案与蒲团,数名墨家弟子与长辈先后到来,互相见礼。空地上摆着几盆野花,再加上飘散在空气中的竹香,令整座小小会场多了几分自然朴质的氛围。
退席观望的青师、万师等几位长老虽已年迈,却希望年轻弟子们多多发表观点。当日主题,便是围绕着《墨子》教义中“非乐”“非命”等问题,如何在当世践行展开深入讨论。
草庐里,弟子们围坐成半圆。年岁稍长的梁师兄首先开口:“诸位皆知,‘非乐’是墨家对过度礼乐的否定,乃主张节俭与实际,而不是让人耽溺于华丽享受。可部分弟子近来提出疑问:有时适当的音乐与文化娱乐,也能陶冶情操、增进共情,何以全盘否定琵琶丝竹?”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气氛颇为热烈。有人认为朝堂声色犬马之风确要批判,但若一刀切,一些节制且能怡情养性的乐事是否也被排斥?也有人坚称先贤“非乐”之执意深远:当时礼乐之制奢靡浪费,侵害民生本质,今若稍有松弛,恐仍会滋长恶风。
柳墨絮静听数语后,略微正身,面向众人缓声道:“诸位所言皆是过于绝对或浅显了。墨家崇尚‘兼爱’,追求的是节俭、务实与对民众福祉的关怀。先贤‘非乐’原意并非苛刻拒绝任何艺术欣赏,而是反对统治者挥霍国帑,用于浮华享乐,反使百姓饥寒交迫。论及当今,我们当考量实情:若一种艺术形式能提升民众精神文化生活,且不损民力,不妨视其为引导人心向善的一道辅助;若被用来粉饰太平,奢华扰民,那便属先贤所批。‘非乐’不等于‘绝对禁乐’,仍须结合现实情形斟酌。”
此番言论,如同清风拂面,令辩论稍作缓和。梁师兄捻须颔首:“柳姑娘之见解可谓‘折中而不失本’,值得深究。”
正当氛围稍定,另一名壮实男子起身作揖,言道:“小弟田明,常年跟随师友们修械具与攻防之器。我思考的是,朝堂或民间是非混杂,有时权贵之乐器奏得动听,却不见得对百姓有利。可若有人能借乐声传递思想、启迪众生,也许就成了另一种‘兼爱’之途。问题在于,咱们如何甄别这种不同?难免有朝廷利用‘美乐’来麻痹民众,难道我们都要亲往调研么?”
这话一出,几位年轻弟子面面相觑,觉得问题颇大:该如何在黑白同存的世道中,把握一条介于“全盘否定”与“完全放任”之间的正确路径?
白瑶坐于柳墨絮侧方,听到此处,也忍不住微皱眉头。她轻咳一声,出言补充:“田师兄之问切中要害,更多需要我们结合墨家‘尚同’与‘兼爱’的精神来判断时势。若当权者利用礼乐粉饰,糊弄百姓,我们应当揭露其害;但若民众于自发性或在合理范围中,借歌舞舒畅心灵,帮助团结,那也未必就是要打压的东西。不同的事例,不同处理,不可一概而论。”
梁师兄遂点头:“确是如此,墨家素来倡‘察其所为’,最要紧的便是亲身实践与调查,辅以理性推断。田明兄之顾虑虽大,却也体现了我们这些修械具之人的另一思路:若干涉不当,容易走上‘不分青红皂白’的极端。”
青师这时捻着手中竹卷,微笑不语,显是鼓励弟子们继续深化讨论。对于此等观念冲突,他并不急于给出一句定论,而希望更多年轻人自行领悟。
经过一番“非乐”切磋,话题渐至“非命”。万师轻咳一声,语带庄重:“‘非命’者,乃否定天命之说,主张人事当凭己力,不可消极且坐难。然亦有人疑虑,若一切都是人为可控,为何仍有许多努力无法挽回之事?这究竟是‘命数使然’,还是另有玄机?”
院中顿时静了片刻,随后有弟子提出自己在生活中碰到无奈、“命运不济”的见解,也有人坚称墨家崇尚科学理性,应坚决不信所谓命定。
柳墨絮见众人争执不休,心中已有一番思量。她抬眸看向四周竹影,一如她平日夜观星象的宁静神色,然后起身揖礼,面向师长与同门缓声开口:“依晚辈之见,‘非命’并非否认客观上的天体运行或自然规律,只是反对凡事归咎于无法更改的命数,因而失去行动与改变的动力。墨家提倡的是‘兼爱万物’,若我们承认人世苦痛多源自人类之失,也相信通过努力可为社会带来改良,那就不能将所有挫败简单归因于命定。”
她语声清婉,却透出一股坚韧:“就如我平日观星,发现星宿运行并非为人祈求所左右;但我们若肯钻研天文与力学,就能据此推算潮汐、天气,从而利于耕种与航海。若将一切说成‘命数不可违’,便永远不会去研究潮流与风向。可以说,不信命是为了激励我们发掘事理,而不是否定客观世界。‘命’之说在很多时候,成了人类自我放弃或统治者麻痹百姓的借口。”
话音方落,草庐中有几阵轻声附和。白瑶也被这番言辞所打动,她想起此前岛上改造屋舍排水体系,也是靠一分耕耘,一分实践,才让许多村民摆脱湿寒相关的病痛。“若当初我们只叹息‘天生体弱’或‘环境如此’,就不会改变任何现实。”她在心中默默赞同,更对柳墨絮的见地产生由衷敬佩。
此时,又有人提出了另一观点:“柳姑娘所言甚是,但有些事例如天灾人祸,并非人力可测或可御,难道这也说是人不够努力?”
柳墨絮微微摇头:“我并非武断声明一切皆可避免,而是说即使再强大的天灾,也能通过科学与技术手段减轻损害。譬如堤坝建设、提前预警、调度物资等等。若以‘命中注定洪水泛滥’为由不加应对,岂不坐看生灵涂炭?再者,即便一时不可扭转局势,我们也要努力寻找补救与改良之策。这正是‘非命’的真义——不认命,不懈怠。”
场中气氛益发浓郁,许多弟子眼神熠熠,似从心底被这股坚定的理性感染。田师兄亦有感触地说道:“若当真如柳姑娘所倡,我们修械具就有更高目标——如何在天灾之时,让百姓有更强抵抗之力?这比守着‘命定如此’的枯坐要明智许多。”
万师见辩论情势已就绪,遂轻抚桌面发言:“今日诸弟子辩于此,所得结论皆与墨家之根本——‘兼爱、非攻’有密切关联。因兼爱,则不断学习改善,更不愿因命数之说而放弃行善。若以命数看待所有苦痛,便是放弃兼爱之道。故而,吾有一句忠告:知‘非乐’应慎审实情,又不可使美之艺术全被摈弃;明‘非命’当晓人力有时尚可为,更不可因挫败而信命自轻。通过理性思辨与实践,我们便可不断靠近先贤期望的公义世界。”
青师亦笑着颔首赞许:“柳墨絮姑娘与诸弟子今日之论,皆有助拓展思路。后续你们可在学堂内继续观摩古籍,反复对照现实案例,思考如何将先贤之学在当世推广。唯有这样,方不致空谈。”
弟子们齐声称是。虽然“非乐、非命”这篇章仍有更深奥的部分,可至少今日于草庐的讨论,让很多人意识到:如果不结合现代情境而生搬硬套墨家原文,便难免走向表面化;若能运用现代理性精神参详,亦能赋予古老教义以新的生命力。
时至傍晚,夕阳如同一幅水墨画般洒在竹林与茅草顶上。弟子们散去后,柳墨絮与白瑶留在草庐小院收拾。院里一盆青花随风轻晃,晚风拂过,携着微凉的山涧气息。
白瑶忆起整日辩论场面,不禁微笑:“如此激烈的讨论,看似对立,实则让人心生斗志与希望。大家都想求索真理,而不是把旧教条奉为圭臬。”
柳墨絮点头,捏起落在桌案上的一枚竹叶:“是啊,若只是恪守成规,岂能与沈霖劭及你我在岛上所做的实践相连?我们如今看似隐于这片海岛,却在潜心融合墨家典籍与科学技艺。若能待时机成熟,将之推及天下,这才是‘非命’精神的最佳证明——命运不该因人微言轻而沉寂,无数人同心协力,总能找出一条改造之路。”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都升起一点期冀:彼岸的沈霖劭,也许同样在朝堂上掀起另一番波澜,等待着合流之日。她们收好文卷,熄灭一盏薄灯,轻轻关上草庐的木门。余下淡金夕阳,斜斜撒在竹篱与山泉中,折射出一片梦幻般的光晕。
踏下山径时,白瑶回首望去,只见那顶茅草在夜幕逐渐降临的光影中黯淡,却在星空之下守候。仿佛一日一夜循环往复,而“兼爱、非乐、非命”的精神,就在这生生不息的天地间继续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