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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维鹊有巢(1) 上苍总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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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安静躺在床榻之上,双眼紧闭却睡得并不安稳,她隐约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想要睁眼,但眼皮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如何也睁不开。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哀嚎,有人走进,离她越来越近,阴冷的气息像是来索命的鬼差。
她试着一把冰冷的匕首贴上她的脸,在她的脸颊游走,湿润的痕迹无疑是她的血。
耳边炸起一声狞笑:“我说了,睡觉的时候要注意些,我会来杀死你的,怎么不听呢?”
不要……
不要!
“我不要死!”她猝然睁开眼睛,艰难吐息,浸满泪水的眼有些涣散。
“是做噩梦了吗?”
一阵和煦的春风吹拂而来,含有点点苦涩,青禾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她坐起身,微颤的手捂上心口,泪更加肆意,“……我还活着……还活着。”
她的语气是如此庆幸。
活着对他人而言确实是一大幸事,可对于他来说只是一桩苦得不能再苦的苦差事。
晏净安敛眸苦笑,将湿润的绢帕放入盆中,抬眼时又是一脸温柔笑意,“夫人出了一身汗,我差人备了热水,夫人可要沐浴一番?”
他这么一说,青禾才注意到自己湿漉漉的额发,身上确实不太清爽。她点头,略微有点沙哑的声音对她如此细致的夫君道了声谢。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她的夫君这样说。
“那你以后也不要对我道歉了,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她的眼睛清澈而认真,不是安慰他的假话。
怎么会没有对不起她的呢?她本有自己的生活,却被拉入这泥泞之中,说到底是他的错。
喉咙又刺痒起来,晏净安转身背对青禾,掏出袖中的绢帕抵在唇上低咳几声,下意识又低下头,“抱……”
话未说完,一只温软的小手紧紧贴在了他的唇瓣上。他疑惑看去,只看见面前小姑娘与其稚嫩面容不符的郑重其事。
“说好了,不能再说什么抱歉的话了。而且咳嗽什么的只是小事,我不在意的,再说你咳嗽的声音还没有那只狸花猫的呼噜声大呢,不用忍着,我不在意的,真的。”她刻意又强调了一遍。
心忽然被击中了。
他点头,但小姑娘似乎还是不太相信,俯身凑近他,一双清亮晶莹的眼眸直直对上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他究竟有几分真心。
他能清楚看见她眼中的自己,好像流转在星河里的一颗碎石,一样不合时宜。
“说好了哦,不可以再说了。”她松开手,伸出小拇指,“拉勾。”
她果然只是一个小孩子,天真烂漫至此,他如何能不愧疚?
两根手指相勾住的瞬间,晏净安看着她的笑,忽被迷了眼。
“你叫什么名字?”
“青禾。”
“卿荷?是你真正的名字吗?”
青禾不懂晏净安的意思,肯定点头,“是啊。”
虽然她这名字并不是她的父母至亲取的,而是杨嬷嬷从柴房地上一根翠绿的禾苗找的灵感。但在她心中,杨嬷嬷已然是她的家人了,所以这有点敷衍随便的名字便是她真正的名字无疑。
那双眼睛对上他怀疑的目光没有分毫躲闪,亦没有半分心虚。
“是我夫人的名字呢。”晏净安喃喃低语,笑容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牵强。
青禾回答完之后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回答的是“阮卿荷”,而不是自己的名字。但卿荷,青禾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洗澡水已经备好了,晏净安站起身,笑容未有一丝退减,“等夫人沐浴完,我便带夫人去给长辈们敬茶。早膳会在祖母那里吃,夫人若是饿了,桌上备有顶皮酥,夫人可先压压肚子。”
看起来他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青禾松了口气,弯下眼眸,欢快地应了一声:“好!”
走到门前,晏净安又叮嘱忍冬,“今日降了温,勿要让夫人在水中久泡。”回头看了眼正往嘴里不亦乐乎塞顶皮酥的青禾,想了想,还是出声提醒,“不要让夫人吃太多点心,若是早膳吃得太少了,祖母怕是会难过。”
忍冬点头,好奇问了句:“夫人陷了什么梦魇,竟如何叫都叫不醒呢?”
晏净安想起她那句“我不要死”,几乎声嘶力竭,是真的害怕。
他摇头,无意细说,“大抵是入了龙潭虎穴,心中害怕吧。”
忍冬自然知道晏净安所说的龙潭虎穴是什么,心酸难耐红了眼眶。身为女子,她自是同情这位可怜的阮家小姐的,尤其以她的身份,天下的男儿尽可一挑,却被迫入了安远侯府,成了病弱世子的夫人,不知今日还是明日恐要沦为寡妇。可世子这样好,若上苍有眼,便不该让他在大好的年岁就这样逝去。
“你也勿要追问夫人。”晏净安顿了下,继而又说,“若是夫人想知道什么,无需隐瞒,如实告知便是。”
他虽如此说,但忍冬打定主意,若是夫人问起世子的病情,自己定然不会说实话。
世子心善想放她离开,可她绝对不会,所以她才会让玉簪几人将那陪嫁侍女拉去喝了个酩酊大醉。
除了出嫁前日,青禾从未被人伺候过,她也并不习惯,因此,当昨夜那个看见晏净安吐血吓得颤颤巍巍的小侍女说要来伺候她沐浴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但她又想起了自己现在是阮卿荷,阮家大小姐,这种事情对于她而言自然是家常便饭,无需惊慌失措。
青禾缓了缓神,松开了紧捏袖子的手,对朝自己亲切微笑的小侍女点了点头,也扬起了笑来,“你叫什么名字啊?”
“回夫人,小人名为忍冬。”忍冬微微颔首如实应道。
“忍冬……很好听的名字呢!”
忍冬的目光落在窗户上,眼眸被升起的白烟晕染得有些缥缈,似乎是回忆到了什么温暖的往事,眉眼含笑,“这名字是世子赐予我的。”
“世子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这一句,她说得极轻,眸中的笑意也褪变成了不忍。
青禾并未察觉,只肯定地点头附和:“你家世子确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忍冬回过神,笑得有些勉强,“夫人请沐浴吧。”
清晨天气尚冷,褪去衣衫后,青禾打了个寒颤,她一如既往想忍一忍便过去了,但忍冬却将暖炉移得离她更近了些。
“如此,夫人可暖和些了?”
很暖。青禾从不知小小的一个暖炉竟然比这般暖和,似乎比天上高悬的太阳还要温暖,炙热的温度烤得她的心都暖洋洋的。
“嗯!很暖和,谢谢你。”
她笑得很是明媚,可忍冬却有些想落泪。
上苍总是以捉弄世人为乐。
沐浴期间,忍冬一直在等这位少夫人出声询问,但她却一直沉默着,好似一个哑巴。
最终她先按耐不住,柔声开口:“夫人若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问我。”
青禾止住击打水面的手,敛眸,似乎是在思索。
“你知道,安远侯府的厨房在哪里吗?”
“厨房?”忍冬未曾想到她会问出这么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不由反问,“夫人为何要知道厨房所在?”
她当然是担心安远侯府的人也像阮府的坏蛋一样不给她饭吃。以防万一,她要给自己留个后路,免得还没等这病秧子世子病死,或是上巳节到,她就先饿死了。
虽然杨嬷嬷向她保证安远侯府肯定不会如此,但自己家的人都不给她饭吃,又怎么能去指望别人家呢?
靠人不如靠己。这一点,青禾很清楚。
“安远侯府的人很多吧?”
忍冬不明白她怎么又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愣愣点头。
她转过身,趴在浴桶之上被雾气蒸腾的小脸粉嫩细腻,恰似水中粉荷,与她的名字十分相符。
“万一,我是说万一哈,你看侯府的人这么多,万一厨房的人忙不过来,一不小心把我给忘了,我就可以自己去厨房偷……不是,拿吃食了。”青禾讪笑,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忍冬越听越糊涂,眉头不由紧拧,青禾见此连忙挥手,“我就是胡乱一说,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洗好了,可以起来了吗?”
待晏净安来接青禾时,忍冬将青禾说的话一五一十告知于他,眉头还是拧着的,“为何感觉夫人好像经常吃不饱饭一样?”
晏净安伫立门前看束起青丝的小姑娘——她又将桌上的点头塞进口中,直到两颊塞得鼓鼓当当实在没有余地才罢休,但手还是捏着最后一块顶皮酥不肯放下——眉头微蹙,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走过去,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喝些水压压吧。”
青禾指了下费力咀嚼的嘴巴,摆了摆手,又把手中的顶皮酥塞进口中,嚼了好几口,才端过水杯一饮而尽,瞪大明眸露出惊喜的笑,“冰糖木樨饮!”
“你哪儿来的?这个时候木樨花还没有开吧?”
“夫人喜欢自然是有的。”
晏净安僵直的唇也向上牵起一个弧度,指腹抚上青禾的唇角,拭净她残留的碎屑。
她的唇很是柔软,犹如初春最先绽放的桃花瓣,他情不自禁摩挲至唇中,才幡然醒悟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唐突,欲要致歉又想起答应她的约定,将话生生咽了下去。
好在她并未惊觉异常。
“夫人将点心全吃了,可还有肚子用早膳?”
这简直太小看她了。
青禾拍了拍稍稍有些鼓起的肚子,扬起脑袋,异常骄傲,“这才哪到哪儿啊?余量多着呢!”
晏净安轻笑一声,“那便请夫人与我走吧,该去敬茶了。”
柏荫斋与春涧居相距并不远,只需穿过一条穿山游廊,所需时间不到香篆一刻,如此祖母才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廊下挂有许多贴着喜字的红色灯笼,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白色。
他本无意如此铺张,但阿娘和婶婶说成婚是女子此生为数不多的喜事,该有的一律不能少了人家。
可这于她而言绝非喜事。
小姑娘很好奇,但又不敢随意走动,只睁着水灵灵的眼睛上下左右地张望。
晏净安不由轻笑,“用完早膳后,我带夫人在府中转转如何?”
“好啊!”青禾欢笑蹦到晏净安身边,又想起一件事来,“敬茶是什么意思啊?”
“每对新婚夫妇在成亲第二日,新娘子都要为家中长辈奉上一杯茶,是礼制。”晏净安轻声解释,“家中长辈并不多,只有祖母、阿娘以及两位婶婶,夫人不必担心。”
青禾“咦”了一声,有些奇怪,“你家中竟然没有男子吗?”
没等晏净安回答,她又眯眼笑了起来,高高扬起的眉毛犹如被风吹起的柳叶,“难不成,你家像话本子里的女儿国一样都是女子吗?”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投向晏净安以及跟在他身后的苍术和广白两人摇了摇头,“那也不对,你们三个是男的。”
她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晏净安展颜一笑,“并不是,家中男子皆在边疆保家卫国。阿爹、叔叔和堂兄皆在边疆,只我一人……在家中。”他垂下头,笑容带着些许嘲讽与遗憾。
苍术与广白的神色也黯淡下来,正欲说些什么安慰主子,一旁却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笑,欢快的,很没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