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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自牧归荑(4) 惨白的月光 ...

  •   晏净安将那黑乎乎的药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而一旁的青禾,仿佛喝药的是她一样,小脸皱得像是包子上的褶皱。

      晏净安看了好笑,嘴刚咧开,一只柔软的小手就贴了上去。他似乎又被施了定身术,脑子也不太清醒,竟妄想在她白皙干净的手心印下丑陋的痕迹。

      若是让她发觉……

      那便不让她发觉……

      晏净安抬手覆在了青禾的手背上,将她的手心按向自己的嘴唇,在其上落下如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青禾并未发觉,仍旧弯着眼眸,看着他笑,“甜吗?”

      晏净安心中却激起惊涛骇浪。他猛地松手,往后退去,不敢再去看眼前这个干净纯洁的小姑娘。此刻,二夫人的话就像是唐僧所念的紧箍咒一样,在他耳边环绕:“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

      “晏净安,你还好吗?”

      晏净安的表情很不对,她从没有在他面上看见这样痛苦的扭曲表情,青禾担忧,上前想要搀扶他,可晏净安却直接避开了她的触碰。他的动作很明显,即便迟钝如青禾也愣在了原地。

      晏净安头痛欲裂,似乎脑袋上真的有一个金箍在不断地收紧,收紧,再收紧,他几乎压抑不住口中的痛呼,马上就要跌倒在地,可看见面前的小姑娘因自己的抵触而委屈欲要落泪的表情时,他竭力直起身子,勉强扬起一个笑,“夫人不必担心,我……我没事的,只不过将将有些头晕而已。”

      “那,要叫柳大夫来看看吗?”

      “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晏净安浅笑着摇了摇头,“夜深了,夫人快躺下休息吧,我给夫人继续念话本子。”

      “不用了,你不是不舒服么,还是快睡吧。我今天忙活了一下午,可累了。”青禾说着,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不再看晏净安,自顾自地绕过屏风,散下床幔,躺了下去,仍旧蜷缩着身子。

      晏净安颓然站在原地,颤抖着捂上自己被泪水润湿的唇,呼吸渐变得有些沉重。他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晏宁,你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直到红烛燃尽,惨白的月光透窗将他包裹成一只作茧自缚的蝶,他依旧不肯承认她是上苍加于他的又一层罪孽,他仍旧将她视为自己的福祉,将自己定为她的罪孽。

      月色苍凉,照得世间的一切都如同浸润于水中,让人朦朦胧胧,恍若置身于一场幻梦。

      广白一如既往在屋顶赏月喝酒,看着月亮蜕变成一张嗔怒的脸庞,气呼呼地唤他:“……”

      唤他什么呢?

      他却想不起来了,只仰首又往口中灌了一口酒,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张好似近在咫尺的脸。

      那一天的雪下得真大啊……瑞雪兆丰年,可对于他们而言,却是死亡的通牒。

      他看见她在颤抖,理应把她揽入怀里,他虽力如蝼蚁,但总还有些许余温可以供她汲取,可是,他不敢靠近。两个浑身覆满泥泞的人,不应该靠近,会弄脏对方最后残余的一点清白之地。他怎样都无所谓,可是,她不能。她那么干净的人,就应该和同样干净的人在一起。

      他不应觉得苦闷。

      广白察觉到眼眶的湿润,无力地躺了下来,眼前却笼上了一层黑影,脸颊被骚弄,他往一旁侧了侧头,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问:“世子睡下了?”

      “没呢。”苍术收了剑穗,想起世子那脆弱颓然的模样,长长叹息了一声,“世子请你过去。”

      “怎么了?”听见苍术的哀叹,广白霎时睁开了双眼。

      苍术拿过广白的酒壶喝了一口,仰首凝望那一轮朦胧的圆月,苦笑一声:“只是突然觉得……你说的话有些道理。”

      他话说得奇怪,广白皱了下眉头,虽疑惑但也未有询问,只翻身下来,往厢房走去。

      他一去,便看见世子衣着单薄地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仰首望着系在树枝上的祈福带。海棠已落,可那一树红绸比那海棠花更是美丽。

      那其中有夫人为他们做的祈福带,但更多的是他们为世子和夫人做的。

      “世子。”广白恭敬行了一礼,等着世子开口说关乎何事。可半晌过后,也只是静默。

      又过了许久,广白才听见晏净安的声音,他却提起了很久之前,他自己险些已追溯不得的往事。

      “我记得你说过,你和忍冬自小相识,因关系亲密,家人便给你们定了亲。”

      广白一贯是有问必答,可这一次他却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些被他珍藏的记忆———蓝天,白云,绿水,青山,几户人家,几缕炊烟。

      开满黄色小花的原野上,有一个小人儿正枕着手臂酣睡,他蹲下身看了她许久,她也未曾发觉,便起了坏心思,拽起一根毛茸茸的狗尾草,在她脸上肆意骚弄。小人儿感受到了,眉头蹙了起来,不知怎么就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捣乱的手,趁他不备,翻身把他压在身下,一张小脸气得红扑扑的,像是他手中的红苹果一样。

      “给你,我特意给你留的最大最红的一个苹果。”

      但在她要来拿时,他却东躲西藏不让她如愿,她的脸更红了,怒气冲冲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动作更大了些,结果他们双双滚下了山坡。她看着他的狼狈模样也不气了,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看着她这般肆意灿烂的笑容,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突然问他:“听说我阿爹阿娘和你阿爹阿娘要给我们俩定亲?”

      这样让人难为情的事情被她堂而皇之地说出口,羞怯得他低下头,只紧紧攥住手中的红苹果,不敢再看她。

      她却不依不饶,非要从他口中得个答案。

      不知是否是太阳炙烤的缘故,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升了温。好半晌,他才听见从自己的口中费力地挤出的那一声“嗯”。

      她又问他:“……,你想娶我吗?”

      “你……你怎么能就这么问出口呢?!”他羞涩极了,猛地站起身就要走。

      “走了,就是你不想娶我喽?”

      她的声音让他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他听见她一步一步缓慢地朝他靠近,却挪动不了分毫。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停下来,就是想娶我啦?”

      她的声音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含着了然的笑。

      她早就知道,就是在拿他取笑!他又气又羞,转过身,拉过她的手,把被他握得温热的苹果重重放在她的手心,在她欢快愉悦的笑声中,顶着一张绯红发烫的脸跑走了。

      她说:“……,我等着你来娶我啊!”

      等广白从这些往事中挣脱时,被面具遮掩的脸颊早已被泪水沾湿。他无法擦拭干净,从而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却也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在意。

      “那……都是追溯不得的往事了。”

      “往事么……”晏净安呢喃一声,转身去看广白。他话说得淡定干脆,可举起的手在轻颤,手背一根根狰狞的青筋盘桓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折磨,抖动的下颌悬着两颗晶莹的泪珠,落下,又迅速凝了两颗。

      晏净安喟叹一声,冰凉的指尖扶住广白的手,让他站直了身子,但他依旧没有抬头。

      晏净安想起了初遇广白那天,那一天他送父亲出征,回府的路上,突被人拦住了马车。他掀开车帷,只看见一个瘦骨嶙峋、衣不蔽体、满脸污泥的少年。那时已落了两日的雪,便是乞丐也知用雪净身。他脸上的泥是故意为之的。

      苍术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给他,他却不要,猛地磕了一个头,力气之大,一抹鲜红瞬间从他触地的额间蔓延开来。

      他道:“恳请世子大发慈悲,救救她吧!我必当牛做马报答世子的大恩大德!”声音嘶哑无力。

      他随少年过去,便看见在一处极其隐蔽的草垛里,有一个昏迷的小姑娘,身上穿的是男子的衣衫。

      他就近把小姑娘送到了医馆,看着少年眼中的担忧与关切,忍不住问了一句:“她是你的……”

      少年的目光依旧落在小姑娘伸手,眸光变得更加柔和,沉声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可后来入府,少年成了广白,在旁人问起时,他却言:“她是我的妹妹。”他再没有用那样柔情似水,含情脉脉的眼睛看过她。

      并非是情谊消减了,而只是被他隐藏了,但却还是在他偶尔看向她的目光中显露出端倪。

      “广白,我知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并不认同我对青禾……有情。”

      晏净安转过身,仰首凝望那在风中纠缠不清的两条祈福带,他的名字犹在,而他曾亲手写下的“青禾”二字在岁月的冲刷下,渐渐褪去了颜色。但树梢间还有许多用黑线绣着“晏净安”、“青禾”的祈福带或互相缠绵,或遥遥相望,是忍冬几人绣的。

      他们向神明祈求的,或许是——“愿世子长命百岁,与夫人白头偕老”吗?

      他不敢奢望。

      或许是身为同道中人,晏净安眼中的痛苦与挣扎,广白在镜中看过无数遍,他不由得上前一步,抬起手欲要覆上晏净安紧绷的肩膀,却还是止住了动作,依旧静立不动,犹似一座沉重的冰山。

      但晏净安却走过来,伸手轻轻抱住了他,安慰般地抚了抚他的背,“云辰,苦了你了。”

      苦吗?

      广白并未觉得,可眼泪却纷纷滚落下来,他再压抑不住,呜咽的声音乘风飘进了谁的耳朵,酸涩了谁的心。那颗心本应该和他无限贴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自牧归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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