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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自牧归荑(1) 泾溪石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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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五月,暖风穿庭。
小厨房前的那株枇杷树,恰是一年最盛的时候。
层层叠叠的翠叶间,缀满了簇簇金丸,圆润饱满,压得枝桠微微下沉。日光穿透叶隙洒落,金灿灿的果子裹着一层薄薄的果粉,风一吹,满院都是清甜温润的果香,驱散了暮春残留的清冷,也抚平了深宅庭院里的几分沉寂。
时序最是公允,年年春尽夏来,枇杷如期泛黄成熟,从不误期。
杜若站在厨门前,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凝望那棵葱蔚洇润的枇杷树,眉宇却是紧蹙,在日光中微微低垂的眼含有无可奈何的苦涩。
已是五月了,万物都在发荣滋长,蔓蔓日茂,可人却日渐式微……两厢对比,好不唏嘘。
杜若深深呼出一口气,可心中的郁结仍在,沉甸甸的,竟是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
她转身欲要走入厨房,却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以及一声痛苦的“哎呦!”
抬眼一看,竟是那位小夫人。似是从树上掉了下来,正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
杜若还未反应过来,但人已经快步走到青禾身边,将她从地上小心搀起,捻下她头上的枯叶和蛛丝,又蹲下身仔细掸去她衣裳沾染的灰尘,关切问道:“夫人可有受伤?”
“啊……”青禾被摔懵了的脑子这才缓过来,没想到这么丢脸的一幕会被看到,窘迫地红了脸,赶忙摇手道:“没有没有!”
杜若却有些不信,加重语气再次询问:“真的没有吗?”
这样严肃的语气、凝重的表情让青禾想到了杨嬷嬷,不禁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口水,怯声道:“就……就是屁股有点疼。”
“……”杜若不知该作何反应,想要数落指责,但看面前小姑娘这副畏首畏脑的惶恐模样,却又不忍心,末了只轻叹一声:“疼得可厉害?我帮您看看。”说着,就要拉青禾往厢房走去。
但青禾还念着自己的正事,便忍着屁股的疼痛,故作无谓地扬眉粲笑,眸光明朗好似繁花盛放,“没事,这点疼,不算什么的,真的!”
青禾看出杜若眼中的怀疑,为了证明还特意转过身,撅起屁股,对着杜若扭了扭。即便屁股上传来的疼痛让她面容扭曲,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在面对杜若时,她还是那一脸灿烂如阳的笑容,“我真的不疼的!”她又强调了一遍。
杜若还陷在刚刚那一幕没有缓过来。她好似明白为什么无论是世子,老夫人和三位夫人,还是忍冬与苍术几人,甚至是广白都对这个小姑娘多有喜爱——她确实可爱,讨人喜欢。在这个沉闷的侯府里,唯有不谙世事的她笑容明媚如阳。她的存在于侯府而言,就宛若久逢阴雨乍出的暖阳,所带来的是生机。
如今看着小姑娘让人匪夷所思的动作,就连她一贯不苟言笑的冷峻面容,都不禁浮现出一抹浅笑来,“夫人不用再证明了,我相信夫人确实是不疼的。”
“不过,夫人为何要爬树呢?忍冬和玉簪为何不在?”
说曹操曹操就到。
忍冬和玉簪气喘吁吁地赶来,身后还跟着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拿着竹竿的决明。
“夫……夫人,不是说好了……等着我们的吗?”玉簪俯身,手捂着起伏不定的胸膛,委屈地向青禾抱怨,“我……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快……快吓死了。”
自从出了刺客和毒杀一事,安远侯府众人便十分重视起青禾的安危。决明被晏净安派来保护她,忍冬和玉簪即便没有晏净安的令,也几乎是形影不离地守着她。众人个个心弦紧绷,稍有风吹草动,便免不了风声鹤唳。
忍冬也沉了脸色,正要叮嘱几句,便听青禾抢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做了错事被发现的心虚与讨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们的,我就是有点担心,万一来得晚了,树顶那些长得又大又甜的枇杷,被哪个不长眼的雀儿叼走了就不好了。”
说这话时,青禾还偷偷斜眼瞥了枇杷树好几眼。是真的担心。
玉簪和决明被这天真话语逗乐了,而忍冬的神色却没有因此松动。她仔细检视青禾的手掌和胳膊,确认没有擦伤划痕后,才轻轻叹了口气,眉心却依旧紧拧,“夫人若是要摘枇杷,叫我们来摘便是,何苦自己爬树?那枝桠那么高,夫人若是有个闪失,世子与夫人那里我们该如何交代?”
对于忍冬的担忧,青禾不以为然,依旧嬉笑着说:“不会有什么闪失,我以前常摘果子,爬树我最擅长了!”但想到自己刚从树上掉下来,她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刚刚是因为太久没爬了,有点生疏了。”
忍冬无奈,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决明适时走上前来,举起了手里的竹竿,“夫人,这树枝桠茂密,不好爬,用这个最好。”
他那句效劳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青禾已然将竹竿夺去,跃跃欲试地举起来,欲要够树枝头那最大最甜的枇杷。可竹竿太长,她力气不够,举起来摇摇晃晃,连身子都险些稳不住了。
决明实在看不下去,伸手去扶竹竿,“夫人,还是我来吧。”
青禾却抱着竹竿往旁边一躲,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忍冬本就没有舒展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夫人,这竹竿你举不稳,容易伤着,还是让决明来吧。”
“举得稳的!”青禾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竹竿下端,像举一杆长枪似的将它竖起来。她仰着头,眯着眼睛瞄准头顶那簇最繁密的枇杷枝,竹竿顶端在空中画了好几个圈,总算颤颤巍巍地够到了目标。
午后日头高悬在树枝头,不见一丝清风,静立不动都免不了出一身薄汗,尤其如今处在毒日头下,虽有树荫遮蔽,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青禾的额头与鼻尖都沁出细密的汗珠来,在阳光下闪烁着。
忍冬更加着急了,“夫人,现下日头正大,你若是想自己摘枇杷,不若等用了晚膳后再来可好?”
“不要!”青禾咬着嘴唇,额头沁出的汗珠滚落到眼睛里,蛰得眼睛一阵刺痛,却倔强地不肯松手,“那时候就晚了。”
她摘枇杷,不是自己想吃。她一直记得对晏净安的承诺——等到枇杷熟时,她要给他做枇杷粥、枇杷煎、枇杷糕,煨枇杷。晏净安对她这样好,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晏净安什么都有,她也只能用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代为报答。心意最为重要,所以她不想假以他人之手。
青禾屏住呼吸,将竹竿顶端的叉口卡住果梗,使劲一拽。
“有了有了!”青禾小心收回竹竿,捧着那簇金灿灿的枇杷,像是捧着一整座金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摘到了!你们看,我摘到了!”
看着她的笑容,几人原本绷着的脸也不禁松动了些。决明笑着,对青禾比了一个大拇指,“夫人甚是厉害!”
玉簪也弯着眼眸,拿着竹篮走到青禾面前,毫不吝啬夸奖:“夫人真棒!”
青禾小心地将枇杷放进框里,被阳光烘烤得红扑扑的小脸满是得意与骄傲。喜悦之下,竟连手心里被磨出的红痕都浑然不觉。
忍冬还想要劝慰,却被杜若拦了下来,“由着她去吧。有决明在不会有事的。”
确实如此。决明一直在青禾身旁,觉察到她撑不住了,便借口竹竿上有虫,扶着竹竿为她减轻负担;有些熟透了的枇杷掉落下来,恐要砸到她,他也眼疾手快地适时接住了。
“世子如何了?”杜若忍不住忧心。
“午膳后喝了药,有些乏困便睡下了。苍术和广白守着呢。”忍冬道,“世子这几月被夫人盯着,每日的药都未曾落下过,加之近来天气热了,世子的咳疾发作得没有那么频繁厉害,终是能睡个好觉了。”
“柳玉涵说,若能一直如此,世子绝大可能会撑过今冬呢!”忍冬的语气充满了兴奋,就好似梦想成真近在眼前一般。
可见杜若仍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由问道:“杜若姐姐难道不开心吗?”
“只是想起了杜荀鹤的一首诗。”杜若垂眸,掩下眸中的水光,低声念道:“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寂静之中只能听见头顶鸟雀嘶哑的鸣叫,以及一旁的决明和玉簪你一句我一句对青禾的夸赞。
杜若吐出一口气,缓了缓心神,“我不该说这话的,世子为人和善,自有佛祖保佑,必定会转危为吉,沉疴终愈,长命百岁。”
竹篮终于装满了金灿灿的枇杷,青禾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竹竿,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她本是一脸灿烂笑意,但余光瞥见静立一旁,垂首低眉,一脸凝重的忍冬,误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顿时收敛了神色,从篮子里拿出两颗又大又黄的枇杷,仔细用手帕擦拭干净,走到忍冬面前递给她,讨好一笑。
“忍冬姐姐,你不要生气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我只是想为世子做点东西来报答他对我的好。只是这东西平常,只有心意。心意么,当然要亲力亲为才好!”
忍冬这才从杜若的哀叹中回拢思绪,拿过青禾手中的枇杷,轻轻拉过她的手查看,眉头拧成了疙瘩,“夫人手都磨红了。”
青禾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笑嘻嘻地说:“不打紧的,我皮糙肉厚,不疼的。”
忍冬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剥开枇杷,先喂给了青禾,见她眯起眼睛,一脸享受,心中的沉重这才消减些许,用手帕轻柔拭去青禾脸上的汗珠,忍笑问道:“枇杷这么好吃吗?”
“好吃!可甜了!你快尝尝!”青禾又回头,看向正提着篮子走过来的玉簪和决明两人,“你们也尝尝,我摘了好多呢。”
两人只是点头,在青禾回过头后,赶忙吐出口中的果核。
“确实甜呢!夫人摘的果然是最好的。要是让决明这个笨蛋来摘,恐怕要把人的舌头都酸掉了!”玉簪睨了决明一眼,揶揄笑道。
决明本想反驳,但听见青禾如林间黄鹂般的清脆笑声,只忿忿瞪了玉簪一眼,将这一声“笨蛋”默认了下来。
杜若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一脸淡笑,“夫人,我已备好了水,请先进来洗洗手吧。”
即便是五月,杜若备下的依然是温水,忍冬先试了试确定水温正合适,才浸湿巾帕,拧干为青禾擦拭脸颊。青禾正准备将手放进盆中,杜若却制止了她,又端来一盆浅黄汤水。
“这是甘草煮的水,可以褪红止疼。”
这一点小伤,青禾未曾想过会被人挂怀,不禁怔了一瞬,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诚挚道:“谢谢杜若姐姐。”
青禾将磨得通红的掌心浸进水里,酸胀灼烫缓缓散去。她觉得自己的心好似也被浸润其中,泛着一种微甜的、暖洋洋的感觉。是被在意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