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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我心匪石(5) 愚铭感五内 ...

  •   也不知是不是几日未见,在寻她的途中吃了什么苦,几年都不肯与她亲近的小狸花猫,竟是一刻也不舍离开她,总是窝在她的怀中不肯下来,便连睡觉都要躺在她的枕头上。青禾虽奇怪,但对此还是甘之如饴。被依赖、被喜爱的感觉是她所不曾有的。

      她蹲在床边歪着脑袋看狸花猫安恬的睡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微颤的胡须,心中是莫名的满足。她所一直渴求的正是这样的生活,安稳、平静、幸福。

      “这要是再有一个糖水铺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日子了。但是攒下来的钱都买云锦给素槿姐姐缝荷包了。不过,我还有张她给的银票,就是不知道够不够开间糖水铺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将小薄毯搭在狸花猫裸露在外的肚子上,“晏净安和我住在了一起,虽然我不害怕了吧,但是也不好当着他的面缝荷包了,就算缝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去让林意远帮我卖。素槿说,我会被一直关在这里,没有允许就不能出去,但晏净安说,有他在,我可以随心所欲……”

      她拉长声音笑了笑,笑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有点悲凉,“大小姐和杨嬷嬷说,等晏净安死后我就能离开去过我想过的生活,但是素槿却说晏净安死了,我也得死,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吓唬我?或许当日,我该听桃桃的话离开?”

      “晏净安让我盼着他早点死……”

      说到这,她顿了下,许久都不再言语,直到狸花猫翻了个身,她才喃喃道:“今天他咳了两次血,比大前天少了一次,不知道是不是佛祖菩萨听到了我的话……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书上不都说好人会长命百岁的么?”

      一阵低咳声传来,青禾回眸看去,晏净安已经沐完浴回来了。她当时果然没有猜错,他就是夜夜泡草药泉,所以身上才会有那么重的苦涩药味。

      “你回来了。”她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丝微笑。

      晏净安隔着屏风也回以一笑,放柔声音问道:“它睡下了吗?”

      “睡下了,睡得可好了。”青禾朝晏净安招了招手,“你来听,它还打呼呢。”

      晏净安迟疑半晌,才拢紧外衣绕过屏风走进,蹲在青禾身旁和她一起看这小狸花的豪放睡姿。

      “夫人说得果然没有错,我咳嗽的声音确实没有这小狸花打呼的声音大。”他轻轻碰了碰狸花猫肉乎乎的爪子。

      “夫人知道么,小兽只有感觉到自己处在安全的坏境中,才会像这样袒胸露腹。”他看向青禾展颜一笑,“说明在它的心中极为信赖夫人。它甚是喜欢夫人。”

      喜欢吗?青禾下意识捂上了手背,那里曾经被这只狸花猫狠狠挠出三道抓痕,她没怎么管过,这伤却在不知不觉中愈合了,连疤都没有留下。但即便没有疤痕,也不能磨灭它伤过她的事实。

      虚与委蛇、委曲求全,他才教过她的。

      青禾不回应,瞥见晏净安湿润的头发,拉着他坐到了床榻上,“你头发都湿了,我给你擦擦。”她拿过架子上搭的巾帕,拢起晏净安的湿发,一寸一寸极其温柔细致地擦拭着。

      晚风钻窗溜入,顽皮吹抚起青禾散落的青丝,轻柔从晏净安的唇瓣擦过,留下一片酥麻。他情不自禁地将她的一缕青丝攥在手心,但就像那片海棠花瓣一样,都是不属于他的、不可强留之物。青丝从他的指缝中滑落,他并未合拢手掌。

      “夫人可曾听过李义山的一首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没有呢。明天要学这首诗吗?”

      晏净安轻摇头,“这首诗对夫人来说稍显晦涩难懂,夫人还是不要学得好。”

      他拉过青禾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温柔一笑,又问:“夫人平日闲暇时可喜欢做女红?”

      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个问题,青禾愣了一下,许久都未回答。晏净安并未着急催她,仍旧温和地注视着她。她低敛下眼睫,长而浓密的睫毛如一把蒲扇,遮掩了她那双明亮清澈的眼,在眼下白皙透青的肌肤上投下一道阴影,平时总舒展的远山眉微蹙,似是在思索。

      他不知这问题会叫她如此苦恼。

      他不忍见她流露出这般表情,正欲越过,重新寻个话端,耳畔却拂过一阵暖风。

      “我这个人吧,脑子愚笨得很,会的东西本就不多,女红是我唯一勉强算会的,且能帮我赚到钱,我理应喜欢的,但……我不喜欢,因为……”

      青禾看着自己放于腿上的手,粗糙的,每一根手指指腹都生有一层茧,手指,手背布有细小的伤疤,皆是她未曾被善待的证据。她的鼻间有些酸涩,心也泛起苦楚。这些事,她本不应开口,可身旁人的目光太过温柔,温柔到足以让她卸下所有心防。

      她不想欺骗他,也不想伤害他。

      青禾轻吸了口晏净安身上散发的苦涩气息,将手举起毫无保留地放在他的眼前,强颜欢笑,“你看我这双手,上面的茧子、甲刺、裂口总会勾丝,有时还会刮断绣线,我……我每次做女红时都很烦……”

      她口中剩余的呜咽被晏净安揽在了怀中。他因咳疾本就泛红的眼尾又晕染出一抹更深邃的红来。

      这是她第一次袒露出自己的脆弱,却让他难以承受。听着怀中人儿隐忍的抽泣,晏净安心如刀绞,泪也随之而下,竟难以言语,只能用微颤的手不停地、轻柔地一遍一遍抚摸她抽搐的脊背。

      他不知青禾所泣的并非是那些早已逝去的伤害,而是这将要离开的不属于她的温暖。晏净安很聪明,他一定知道这双手代表的含义。她不是真正的阮卿荷,不是他真正的妻子。

      晏净安是个很好的人,她希望他能长命百岁。只有嫁于他的是阮卿荷,冲喜才成,他才能活。安远侯府这般好,晏净安这般好,只要她与大小姐好好讲讲,她定也是愿意嫁过来的。青禾这般想。

      晏净安抹去眼泪,竭力隐忍,用绢帕轻柔拭去青禾脸上的泪痕,喑哑的声音放得极其温和:“夫人既不喜欢,日后便不要做了。夫人不是喜欢吃林记的果脯么,听闻林记又出了新品,明日我差人买来,还有糖缠果子,只要夫人喜欢的,我都买来。夫人不也喜欢广月楼的吃食么,明日我们一起去,可好?”

      “明……明日吗?”青禾仍在抽泣。

      晏净安望了眼高悬于夜空中的明月,道:“夫人若想,我们现下便去。”说着,他便想扯线摇铃,叫守夜的苍术和忍冬准备。

      青禾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拉过他的手,摇头,“不……不用,我们……明日再去。”

      她未曾想过还能有“我们”,还能有“明日”。是她暗示得不够明显么?

      青禾无法再去想,晏净安已让她躺在床榻上,为她细致地掖好了被子。他的指腹细腻而柔软,带着别样的温暖,轻柔抚过她的眼,拭去她最后一滴泪,温柔笑言:“夫人睡吧。小狸花都睡着了呢。”

      “你…也去…睡吧。”

      “不急,我入睡本就晚。等夫人睡后,我再去睡。”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温柔之人呢?如此温柔之人为何偏偏受疾病困扰,命不久矣呢?

      青禾从未埋怨过上苍,或许是由于杨嬷嬷总是在她耳边哀叹:“人各有命。”可这一刻,她却忍不住在心里质问起上苍来,为何要赋予晏净安这样可悲的宿命?难道祂也只喜人世悲剧吗?

      青禾闭眼之后,晏净安小心翼翼地点燃安神香,见她原本凝重苦涩的面容在安神香的安抚下渐渐平和下来,心才堪堪放松一瞬,只是看她的眼仍旧是担忧和怜惜交加。他轻抚上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她拧起的眉心,默然长叹一声。

      他将青禾伸出被子的手掌放于手心,轻柔摩挲着她指腹的薄茧,不觉又红了眼。胸前的衣服依然是湿润的,是她的泪,一滴一滴浸透了他的心。

      人世疾苦,他迫切想要逃离,却在此刻心生庆幸,庆幸他仍在,这些压抑多时的委屈,她有人可吐露。

      惊蛰已过,蛰伏在地底的虫都爬了出来,向着期待已久的春天,自由、奋力鸣叫,夜的寂静祥和被击碎,却有了生机和活力。

      晏净安静立于院中,迎着皎洁清冷的月光,仰首端详挂于海棠树枝的祈福带,红绸之上那歪歪扭扭的“晏净安”三字极为显眼。

      那日她的祷告还在耳边盘旋:“愿佛祖菩萨保佑,让他早日病愈,不要再吃那些苦药了。”如此真挚而虔诚。

      若愿望落空,不知她还是否会信她的佛祖菩萨?

      他掩嘴苦笑一声,掏出袖子中被鲜血浸染彻底的手帕,取下发冠中的玉簪,划破红帕撕了一小条下来,用院中石桌上未收回的笔砚,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青禾”二字,将其与“晏净安”绑在了一起。风吹过,彼此缠绵悱恻。

      他学青禾的样子,闭眸双手合十放于胸前,心虔志诚地向他本不信的神佛祈愿:“愿世间神灵保佑,让她得以自由,所求皆如愿,所盼皆可期。愿她顺遂,安康,此后余生欢愉胜意。”

      说到此处,他沉默半晌,有风袭来,吹落一瓣海棠缱绻地划过他的脸颊,尤似她的青丝,在他心上留下一片酸涩的酥麻。

      一滴泪顺势而下,他恳求道:“倘蒙上苍垂悯,伏愿残躯苟延岁月,授其文墨算术,立身行世之法,俾其于尘世有所依托。愚铭感五内。叩首,叩首,再叩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我心匪石(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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