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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牧童与女巫 第七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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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纪,克莉丝汀被莫莫利亚山脚下一个村落里的孩子唤醒。那孩子是个牧童,在驱赶着牛羊去草原时看到天上升起了一颗明朗的圆球。所有的神秘都在第七纪以前的神战里消亡了,与之相关的知识都被埋入深海,否则,这个孩子会在见到这颗硕大圆球时叫出它的名字——月亮。
消失了数千年的月亮升了起来,满月的光辉洒满整片大陆,塔雅山脉里传来龙的咆哮,成千上万的鸟类从森林里振翅而起,向山顶所在的方向飞去。飞羽纷纷,铺天盖地的阴影移动着,牧童看到牛羊掉转了方向,向山里走去。
在村落口口相传的故事里,莫莫利亚山是不容人进入的禁区,它固然美丽而生机勃勃,但每个走入其中的活物都再也没有出来过。它凭借自己的丰饶引诱着无数猎人与佣兵,甚至也曾有大国为其数量巨大的魔矿动心,派出军队想征服这条山脉。然而他们都失败了。雇佣兵的尸体被挂在山脉边缘的树木上,国王的军队一个接一个被未知的危险吞噬,所有人一去不复返,大国因此一蹶不振,莫莫利亚成为了死神的领地,村长带着村民在山脉外竖起了简陋的木篱笆,并用鲜红的颜料绘制着警告的图案。
牧童盯着那鲜红的字迹看,想起自己的牛羊,想起贫瘠的土地,想起吃不饱的肚子。那字迹在她眼里扭曲起来,她大叫一声,吹起短笛,追着牛羊跑进了山里。
山里很安静,牧童没有听到一丁点声响,不管是动物的跑跳,还是叶片的摩挲,亦或是自己的呼吸,整座森林沉寂得像陵墓,牛羊的足迹不知何时被抹去,她站在平坦到异常的洁白道路上,忽然感觉到一种欢欣。
亦或者说,那是一种人类已经无法承受的恐惧。
她被那恐惧欺骗了,混沌的大脑不断发出快乐的信号,她信以为真,像那些飞鸟一样向山顶走去。
庄严肃穆的殿堂在她眼前铺开,洁白的道路尽头是一座美丽到只有童话里才会出现的花园,那花园的中央立着银制喷泉,精灵们在喷泉边拉着琴,唱着歌,牧童看到一个女人倚靠在那喷泉边。
女人穿着奢华的礼服,黑色的头发一半垂落在水里,她闭着眼,两手交叠垫在自己的脸庞下,静静地睡着。
你好!
牧童站在花园外面的玻璃门前,大声问道。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花园向她敞开,牧童看到那女人的睫毛动了动,似乎正要醒来。
牧童走近她,站在一个合适的距离。
你好,这里的主人,你有看到我的牛羊在哪吗?
它们在这里。女人回答她。
下一刻,牧童苦苦寻找的牛羊出现在了她的身边,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温顺地依偎在她身旁。
牧童惊叫了一声,高兴地小声点起牛羊的数目。而那红衣黑发的女人也终于醒了,慢慢睁开了眼。
女人的眼睛像红石榴一样鲜艳,像被剖开胸膛后汩汩流淌的鲜血,那双鲜红的眼眸蕴含着奇妙的魔力,在她的注视里,连时间都变得缓慢起来。牧童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战争、饥饿、杀戮、背叛,这世上一切令人恐惧的东西都在那里面。牧童不知道,她叫醒的这个女人已经在这里睡了成千上万年,这个世界的上一次毁灭正是由其铸就,她是本世界最伟大的女巫,一直被灾祸追逐。
你是在这里睡觉么?
如果你这样认为的话。女巫这样回答她。
为什么你不出去呢?虽然莫莫利亚什么都有,但这里也太安静了,不是活人会喜欢的地方——死人倒是可以在这里得到永远的宁静呢!
因为我不喜欢吵闹。女巫打了个哈欠,所以这里不会有任何声音。
可我们不是正在说话么?
那是因为我醒来了。女巫轻柔地说。
话音刚落,整座森林都变得嘈杂起来。之前被抹去的一切声响热热闹闹交织在一起,鸟儿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乌鸦讥笑着,野山羊在山岭间奔跑跳跃,它们的蹄子踩过百合花丛,牧童甚至错觉自己听到了那些纤细花朵被践踏时发出的哀鸣。莫莫利亚仿佛活了过来,在这里自由生长了千万年的生物轻轻歌唱着,为女巫的复苏献上欢欣喜悦的祝福。
你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魔法使。牧童真心实意地说道。我听村长说,只有魔法使才能使用这样的魔法。
我是女巫。女人懒懒地坐了起来,她直起身,柔顺的黑发在地上堆起小小的起伏。她看起来像一道留在旧日的影子,神情有种别样的沉静与宁和。牧童看着她,既觉得恐惧,又觉得安心。她像一种牧童很熟悉的东西,尽管从未经历过,但已经见过许多回了。
牧童感觉到本能正在拉扯着自己的身体,大脑在尖叫,身体动弹不得,一半意志命令她离开这里,另一半窃窃私语,让她再走近些。
教堂里的花窗会在阳光投射下折射出万千种令人目炫神迷的光彩,奇异的是,牧童此刻竟觉得这女巫比之更为绚丽。
长久的寂静中,女巫仍然坐在那里,牧童痴痴地看着她,一步未动。
你的牛羊已经回来了,还不走么?忽地,女巫这样说。
牧童如梦初醒。她牵着牛羊依依不舍往外走了两步,又站在玻璃门,问;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还可以来这座山里吗?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名字,而她不在这里。走吧。我今天心情好,你可以成为第一个离开莫莫利亚山的人。
说完,女巫再也不理会她了。
牧童下了山,她离开莫莫利亚山,将牛羊牵回老地方,等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时,她忽然一下子跌倒在床上,浑身发起抖来。
多可怕啊!她终于想起那女巫身上令她感到熟悉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能碾碎军队、杀死猎人、驯服万物、众生平等的东西,它令活物四散奔逃,使精灵逃离众绿之庭,让骄傲的龙类终身困守塔雅。
人们心怀敬畏地传颂着它的名字。那名字叫做死亡。
牧童从自己的屋子里逃跑了,她重重推开教堂的大门,在神的雕像面前跪下来,开始祈祷。
她在那里待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慢慢的,她变成了一座再也不会恐惧的雕像。
后来,莫莫利亚山来了一个黑发红眼的女人,她自称是一位旅者,路过此地,当地人热情地为她推荐了本地的特产,又说了数不尽的趣事。听到此地有圣女受神感召身化石像时,她的眼睛动了动,然后微微地笑了笑。
那可真是了不起的虔诚。那个人大力夸赞着,想不到我们这种小地方还能有这样的神迹,教廷都派神使来看过呢,他们一看到那石像就跪下了。我想,是因为那神都能感动的诚心吧。
说不定呢。女人说。
她脖颈间挂着一条项链,细细的银链上挂着一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白色珍珠,上面有些许凹凸不平的痕迹,当她微笑时,那珍珠也一起振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