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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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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日輪月轉,眨眼間過了四年,她也並非鐵石心腸的人,再者在孩子的嬉笑打鬧間和李靖有意無意中,慢慢地打消了戒備重重的念頭。
到底是一家人,曾幾何時宅內本就該和樂融融,她的身體也恢復了之前五六分,起碼是不用經常坐著那張椅子。
即便如此,她經此一事後便著手收回管理家中的事務,把一切信息牢牢抓住在手裡。
這天小兒子滿是心事重重地從外頭回來;他愛到處亂跑亂玩,不到天黑不肯歸家,今個兒日頭還高掛著,怎麼就回來了?
“我兒,是出了什麼事情?”她放下賬本,圍著孩子仔細打量一番,除了手上攥著曬癟的野花野草,褲腳邊帶著些許草籽,也沒有什麼異樣。
“娘親,河對岸那邊有人敲鑼打鼓把小弟弟小妹妹推進水裡。”小兒子疑惑地抬頭看她,眼中滿是不解和憤怒。
“這是要害人!”小兒子氣得握住拳頭,隨後他想到什麼,扯著她的衣袖要她低下身來,附在她耳邊小小聲地說:“娘親,我把他們救下來啦,他們不敢回家,這如何是好?”
她也學著小兒子,攏起手掌在他耳邊輕輕道:“那你偷偷把小弟弟小妹妹帶回家,娘來照顧他們。”
自帝辛以來,王室貴族人牲祭祀驟降,雖沒有明面禁止,但五牲確實用得更多,可民間何來如此多的五牲祭祀,一時間竟人牲屢禁不止。
母子間一番交流下來,天邊望舒駕車西去,縱使月光為萬物渡銀,明晃亮堂,終不如白晝安全。
她推搡著讓小兒子回房間裡睡覺休息,小兒子嘴裡念叨著明早一起來就去接小弟弟小妹妹。
他抓起絹巾,擦擦手擦擦腳,爬上了榻說:“娘親,我把他們藏遠離河道的樹叢裡面。”
她回道:“我兒真是英明過人。”
他抓住腳指頭,把自己當作小木馬搖了搖,又說:“娘親,我帶的那些點心零嘴也給他們。”
她也回道:“我兒果然體貼入微。”
他一甩絹巾到榻尾,踩到了被褥上,還說:“娘親,我是施法讓混天綾攪混將小弟弟小妹妹送回岸邊的。”
她捉住活蹦亂跳的小兒子,按他回被子裡,再回道:“我兒實在神勇非凡。”
“娘親!我……”剛掖好的被子被小兒子掀開,她總算忍無可忍地按住小兒子,打了他屁股一巴掌。
“李哪吒!老娘叫你睡覺!你沒長耳朵是吧!”
小兒子可算是消停下來,鑽回被窩,乖乖地閉上眼睛。
臨走前,小兒子還是叫住她,他拿著被子蒙住頭頂,陰影下灰蒙蒙的臉蛋一雙黑眸又圓又亮。
“娘親,我想聽你唱歌哄我睡覺。”
她本來要答應,卻想起下午時還未有看完的賬本,無可奈何地承諾:“娘還要忙,以後唱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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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瑣事之中抬眸,眼見烏雲密佈,電閃雷鳴,黑壓壓的趨勢令她心頭難安。
唸著小兒子早早出門又還沒有回來,恐怕是貪玩忘乎所以,她尋人吩咐要去把小兒子叫回家。
不多時,管家跌跌撞撞地從外頭跑來,口中不斷大呼大喊:“不得了!不得了!東海龍王要找三少爺尋仇!”
“什麼?!”她一聽見,難以置信下激動下撞翻了矮桌,那桌上的燈具倒在地上,燈油潑了一地。
“我兒在何處,快叫他躲起來!”她左思右想,憶起昨日的事故,她想著人牲終要是取代的,卻忘了這些享人牲的神鬼可不會察覺人間疾苦,恐怕她的小兒子放跑了童男童女之事暴露了,可這種事情往來都是睜隻眼閉隻眼,如今怎麼要來尋仇?
她皺起深深的眉頭,急忙問:“龍王在何處?”
“在,在城樓上!”管家拱手報道。
她招手讓人牽來馬匹,一個翻身跨上後縱鞭疾馳而去。
雨珠劈頭蓋臉地澆了她一身,皮膚上的冰涼激起她一陣陣寒顫,她才上到城樓就看到了目眥欲裂的一幕。
她那七歲的小兒子撿起地上的利器,硬氣地喝道一人做事一人當的傻話,狠心朝著胸腹剖去,緊接著又削下自己左臂右膀的皮肉。
“住手!住手!!我叫你住手!你這是要不聽娘的話了嗎!”
她踉蹌著綿軟的步伐,濕滑的階梯竟讓她連連摔了幾跤,她的哀求聽得模糊,像是從天邊傳來,透不過密密麻麻的雨聲。
她的丈夫用力拉住她撲過去的身軀,她使勁折騰不出那對限制的手掌,眼睜睜地等著小兒子手中的劍掉落,血肉四濺順著雨水流出一條長長的繫帶到她的腳下。
天空放晴,驅散所有陰霾,陽光普照下,她身上骨肉感覺不到一絲溫暖,只是叢生刺痛嚴寒。
“你放開我,李靖。”她停止住了癲狂,平靜地說道。
“夫人,哪吒犯下大錯……”李靖還想著多多勸告,不料被她含淚怒目而視,其中的怨恨更是令李靖一怔。
“我說,讓你放開我。”她咬牙切齒地推開發懵的李靖,她想到了很久以前,她生下小兒子時也是這般渾渾噩噩,無能為力。
是她不好,沒能保護住自己的孩子。
是她不對,怎能處處心軟埋下災禍。
她走到小兒子那灘七零八亂的尸骨前,魂魄也是要隨著打碎,她覺得天昏地暗,身置噩夢難以清醒。
她跪坐彎下僵硬的軀體想要給小兒子一個安撫的擁抱,想著昨天夜裡小兒子要她唱歌謠哄睡,她因事拒絕。
“是娘對不起你。”她的一滴眼淚流淌下臉頰。
*
從前小兒子被她困在小小的內宅中只見一方天日;如今小兒子被她裝在小小的木匣裡不得光風霽月。
李靖遠遠地躲著她,看她一身素絛白服要往門外走去,身後更是跟著幾名奴婢。
“夫人要去何處!”李靖顧不上那麼多,快步走上前攔住她要離開的腳步。
她雙手摟緊懷裡的小木匣,抬眸處是冰冷陰沉,她自認仁至義盡,實在不願在見到李靖一面。
她命人抱來一匹絲布和一柄銅剪,柔潔的絲佈展開在兩人之間,李靖不解所以然地望著她。
她一手托住小木匣,一手反握銅剪,刀尖至絲佈邊緣劃到另一邊緣,烈烈地撕裂聲刺耳。
她說:“皇天後土在上,今我殷素知與李靖猶如此絲一刀兩斷,自後相見不相知,相離不相思!”
她將那銅剪一拋,墜到泥土上飛塵,沉步越過一言不發,呆立的李靖。
走了許久,已然看不見那座她生活了十幾載的建築,路上黃芒草蓬蓬,熱熱風吹得草尖焦卷,夜裡駐扎休息時,她突然淚意洶湧流出,臉上盡是濕痕,一頭青絲如雪不自知,忽聽聞有人叫喊她,她出帳篷抬頭淚眼朦朧處看見太乙真人追趕而來。
“殷夫人留步,哪吒已告知我事情緣故。”平日里風輕雲淡的真人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急迫,他浮塵一甩指點她去不遠處那座翠屏山峰,要她給哪吒造廟塑金身,承受凡間香火三年,到時候他自有辦法叫哪吒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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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兒子雖身死,幸而神魂不滅,母子二人在夢中相聚,她看著完好無損的小兒子,眼淚簌簌無法自拔。
“娘親,你別哭啦。”小兒子何曾見過她如此脆弱不堪,手足無措地上前,揪著混天綾有些羞愧地安慰她。
“那日究竟如何,怎麼逼得我兒如此狠絕對自己下手?”她埋怨地剜了小兒子一眼,怪他行事魯莽衝動,不立即回家與她商量。
小兒子自知理虧,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發生經過娓娓道來:哪吒本來得了母親許可心中高興總算有玩伴便天一亮就出門尋那兩個小孩,怎料收不到祭品的龍王派海夜叉上岸來找,要將那兩個小孩捉回去,其中一個藏得深躲過一劫,等哪吒來接的時候從倖存的那個孩子口中得知,便一氣之下使喚混天綾把那海水鬧得沸騰,叫那龍宮的人浮上頭來,三言兩語交代了那被抓的小娃娃早就下肚了,哪還有還給哪吒的理由,更不要說還沒治罪哪吒破壞祭祀。
“怪我,我該讓人跟著你去補回五牲息事寧人的。”言罷,她的眼淚又流出,小兒子著急地圍著她轉來轉去,口中不斷唸著娘,娘,你再哭下去,要哭瞎了。
“只要你能活著,娘哭瞎了眼也沒關係。”她看著小兒子抓頭撓耳的逗趣模樣,不禁破涕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