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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犹记那年飞花 香满京城, ...

  •   墨听节虽然草草收尾,但宁国公主的婚事是万万不可再拖。可在这紧要关头,宫里又突然爆出消息,说陛下突发恶疾,昏迷不醒,到如今,已整整三日了。

      这当然是崔清致放出的风声。

      早在仁安帝昏迷的第一天,崔清致就找好了善于伪装的部下,把对方伪装成了仁安帝的模样,每日继续早朝。有崔家的人在旁指引,这几日也未曾出过什么大错。

      而之所以要在这个关头爆出这件事,一方面是为了堵住那些大臣们的嘴,解决掉那些暗地里窥伺的视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打乱仁安帝的计划,好让对方自乱阵脚。

      先前宫中毫无风声,仁安帝只需稍一想,就知道崔清致封锁了消息。

      他同崔清致是从腥风血雨中一齐走出来的,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当得上一句患难夫妻。只不过,两只猛兽互相提防,互相渴望攫取更多的权力,那些微不足道的情意,也就日渐消磨,剩下一些无足轻重,聊胜于无的空壳。

      仁安帝认可崔清致的能力,也警惕对方的能力。只不过,对方隐下情报不发这件事,并不让他意外。

      毕竟,皇帝一旦昏迷,如若再不醒来,那么皇位要如何?

      在仁安帝没有立太子的情况下,所有皇嗣,恐怕都想争上一争。

      崔清致自然要布置好一切,才好守株待兔,将那些敌手通通杀死,好保证自己的孩子顺顺利利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恐怖的是,燕文璟完全有这样的能力。

      仁安帝有的时候会遗憾,如果当年,他直截了当将燕文璟扼杀在摇篮里,如今的他,还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吗?

      只需要一些意外,未来名满天下的将领就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死去,也不会留下丝毫痕迹。可她又是如此惊才绝艳,大破匈奴的那一日,他坐在明堂之上,看着下首面色淡淡,眼神波澜不惊,却燃烧着熊熊野火的少女,一瞬间有些恍惚。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或许这孩子,真的会是最后的赢家。

      只可惜她是崔家的女儿,只可惜,她的敌人,是他。

      但如今,这些恍惚全都变成了后悔。他当初就应该直接杀死燕文璟,如若不是这个女儿,他也不会陷入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里。

      仁安帝这么想着,神色冷厉。这样的表情出现在燕锦辞的脸上,显得无比突兀,无比扭曲。

      只不过,他不在意。

      就像他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这个孩子一样,他也不需要在乎这个孩子。那些所谓骨血都不过是他的棋子,只要他愿意,多的是子嗣后代。只要他能成功,只要他能……

      长生。

      现如今,他必须得联系到林谢风。

      对方元婴期大能,又一手操办了这次的夺舍一事,只要他能联系上林谢风,在对方的助力下,未必不能除去燕文璟。

      至于林谢风背叛一事,仁安帝想都没想过。

      毕竟,龙脉只有他的允许,这些修真者才能进入。而那些皇嗣能否登上皇位,也只是一个未知数。

      如果他能短暂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哪怕只有半炷香,他也绝对能扭转现下的局面。

      仁安帝这些年总爱制衡,京城内的局势,各大世家间的关系,皆被他搞得蜿蜒纠缠,互相靠近,又互相提防。再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不会去相信对方,对方,也不会给予他们助力。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

      如果有一天,这制衡的局面,被打破了呢?

      是否会有如火一般灼烈的人,用马蹄踏碎这盘腐朽的棋局,在上面书写上,属于自己的故事。

      会在很久很久以后,还是在一瞬之间,这本就不是什么有定数的事情,毕竟,古来多少将相王侯的死,也只是一瞬之间的故事。

      历史就是这样啊……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仁安帝曾经踏着血肉尸骨成为了天子,那么后来者踏着他的尸体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吧?

      滔滔江水,绵延不绝,淘尽浪花,淘尽英雄,淘尽春秋。而这江水自顾自曲折蜿蜒向前,它从不为人停留。

      这条江水,人们往往会称呼它为:

      “历史。”

      仁安帝烦闷地思索着破局之法,烦闷地想着该如何联系上林谢风,不知不觉间,视线就移向了窗外。

      自然,从不因为人们如何变更的自然。它依旧自顾自舒展着身姿,捎带来春天的讯息,热烈醉人的芳香,被风裹挟着,盈满长安。

      飞花漫天,炫目的,轻盈的,自由自在的。它会飞向何处,无人知晓,它会坠落何处,并不重要。来年,待到来年,会有新的飞花,新的春天,生生不息,永远不变。

      只是……

      仁安帝拧眉,看着那过分热烈的飞花,心里不自觉泛起了一阵疑惑:

      往年,京城的飞花,京城的风景,有如此繁盛吗?

      简直就像是,被什么滋养过一般,野蛮自在地疯狂生长。

      飞花不知人的疑惑,就那么飘摇着,越过那寻常百姓无法逾越的宫墙,晃晃荡荡,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一匹布料上。

      “咔嚓——”

      伴随着剪子张合的声音,一声裂帛,将月寒鹤的思绪唤了回来。

      她看着被她剪得乱七八糟的布料,以及不知何时落在其上,如今开膛破肚,无声渗着汁液的花瓣,一向雾蒙蒙的眼眸里,如今是更深的迷茫。

      要这么做吗?

      月寒鹤猛地用力,那匹布料被撕开更深的伤口。

      真的,要这么做吗?

      她手中的剪子慢慢偏移了轨道,在一片杏黄上,倏忽撕扯开一条歪歪扭扭的扭曲裂缝,不和谐到丑陋的的地步。

      可如果,不这么做,他们……真的能一直独善其身,置身事外吗?

      月寒鹤抿了抿唇,手犹豫不定,剪子卡在将将撕裂布匹的边界。

      好半天,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用力一剪——

      那匹布料被从中截断,被剪去的那部分悄无声息地飘落到了地上。被剪成这般模样,也没法作为缝制新衣的材料了。

      月寒鹤默不作声地看着这片布料,像是在想着什么,好半天,才慢慢俯下身,将那片布料轻轻拾回了桌上。

      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她闭了闭眼,轻声道:

      “如今这般,已是死局。”

      往前,尚有出路,往后,那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想起不久前,崔清致的模样,月寒鹤忽然打心底里泛上了一层浓重的悲哀。

      她忽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般好的春日,彼时的她们纵马原野,在无边飞花与似乎永远不会到头的春日里,嬉笑怒骂,那么自在地飞驰天地间。

      月寒鹤还记得那时崔清致张扬的眉眼,分明是端华的长相,却因为生动的神情,多了几分鲜活气息。而她伸出手,接过一瓣飞花,不由自主地轻声叹息。

      “阿鹤,你在谈什么气呢?”

      崔清致一拉缰绳,那么欢悦地来到了她的身边。而月寒鹤慢慢收拢了手心,不由自主地说:

      “我只是在想,这样的好日子,还能过多久呢?”

      崔清致一笑,热烈道:

      “只要你愿意,京城的春日,我们年年都可以来,等到了将来,我们有了孩子,还可以带着孩子们来看!”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笃定和不容置疑。

      是啊,那个时候,她们都还太年轻。长久的陪伴无法看清前路,真挚的友谊也捱不过权力的磨损。

      崔家参与了夺嫡,崔家押宝了仁安帝,崔清致愈发忙碌,却也愈加容光焕发,就好像捕食到了猎物的狼,正在一点点吞入自己的目标。

      后来,一切尘埃落定,崔清致顺理成章成为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似乎一切都皆大欢喜。

      月寒鹤入宫的那天,她跪下,给崔清致行礼。当额头碰地的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上首女子凤钗步摇一瞬间的脆响。

      再重礼不过的皇后娘娘,再端庄挑不出错的皇后娘娘,怎么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举动,让凤钗步摇乱了一瞬呢?

      或许,只是错觉。

      月寒鹤这么想着,在今后的无数个日夜里,在宫里漫长的一年四季里,总爱看着窗外一方天地,而后叹息般道:

      “那样好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那样美好青春的年少,也再回不去了。

      春日将谢。

      月寒鹤将那一匹崔清致赏下的布料递给了贴身侍女,而后淡声道:

      “将这东西,交给皇后娘娘吧……她自会懂得我是什么意思。”

      她如今也不再是天真无知的少女了,她有家族,有孩子要守护。

      为了保证自己的一切永远平稳,她必须……铲除一切阻碍。

      哪怕要铲除的人,是永远高高在上的天子。

      月寒鹤这么想着,将那片破碎的飞花拈起,而后,一点点碾碎了它。

      那些剩余的汁液混杂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寒鹤抬头望向窗外飞花满天,有些怅然地想:

      春日不再宴饮歇,故人心隔千山远。

      等闲变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犹记那年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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