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妄》梦鹤归山晚

39、酷寒 只要有，就

　　夜深，边境严寒。

　　他们要在灵家麾下的石堡落脚。

　　婆娑的人一旦不是立即进入苦乐界，衣穿住行便不能离开与灵熙一族的交易，只要是看到车盖上吊着象征势力的过门玉，他们便夹道等候这对车马先行。

　　飞驹入境时，隐藏在石堡中的铁链绞动，严丝合缝的石壁“哐嘡”一声架下石板。

　　石板坚实，能承住海中生长千年的海木。只是这一次石板砸入沙地后，表面的沙子不似被压实，而是从看不见的缝隙里软绵地流走，露出一短段白骨。

　　论起着骨头风化后的形状，不能辨别出是否是野兽骨头，人们却开始不安甚至为抢占石板大打出手。

　　他们都知道，荒漠中除了渴死、饿死、沙匪劫掠而死、勾心斗角而死，还有最不起眼的死法，冻死。

　　——酷寒要来了。

　　商贾的车马大多呈一整队形式，因太占位置被推下去。

　　此时石板未得命令升空，不断有哀嚎声、厮杀声、动物的嘶鸣隔着下落的竹车帘传来。

　　这令季泊简听得心惊动魄，但不能太明显叫他在师弟师妹面前丢了面子，于是他半弓腰身，选择左耳进、右耳出。

　　此时，有一只小麦肤色的手突然爬上他们的车窗，外面响起声：“里面是不是灵家人？”

　　离妄出声：“不错。”

　　“小姐，外面马上要沦为血海了，奴家乃一介走茶叶生意的商女，请让我到你马车一避，待避过风头，当以万两金相赠！”

　　视线走过手骨的关节处，硕大而转折锋利，“她”极力掩藏的地方，布满用重器的厚蚕与刀痕。

　　“外面发生何事？又为何要找上灵家车队？”离妄一边谨慎地发问，一边朝灵熙他们摇头示意。

　　几人同时警戒起来。

　　商女急不可待，“小姐，沙尘暴要来了，好些求保的暴徒在外面扔人，夫君的车队被扔下去一半，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若流落在外肯定会被那些暴徒羞辱一番再丢下石板。”

　　“你夫君保着你来的？”

　　“是的。婆娑酷寒，只会冻死奴家。奴家只好冒着不敬的罪名来求小姐搭上一程，只要小姐一个点头，暴徒便不敢在动我半分。对小姐而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且看在同为女子不易的份上，点个头吧！”

　　离妄侧首朝灵熙道：“我无法做主，我帮你请示这车队主人一番。”

　　灵熙提着裙摆坐在那窗旁，神思间，来了兴趣，“你且把答应的万两金挪到我车队后挂好。”

　　商女犹豫：“这……”

　　“你都看出我的身份，你竟会认为世家小姐会食言？”

　　“不。”片刻后，手又搭了上来，“小姐，都做好了，该您履行诺言了。”

　　“果然感到车后沉了许多。既如此……”灵熙艳丽的眼尾一翘，“你可知壁虎断尾求生？”

　　“知晓的。小姐的意思是，让我抛下夫君的车队，自己上小姐马车？”

　　“这等不义之事我岂能让你去做？”

　　“请小姐指教。”

　　“我可以让你上来，但只能像现在搭个窗边。可你上来后我的飞马肯定会不堪负重，拉不动我们。所以我要你……”灵熙吐出蛇蝎般的要求，“我要你自己，断尾求生。”

　　商女呛声，“若像小姐这般说，我还有命活？”

　　“我肯定不会要你性命。”她提议：“那你先断一腿我感受看看能不能拉动。”

　　一会儿，商女喘着粗气出声：“我做到了，小姐，这下你总能点头了吧。”

　　“嗯……还是有点沉。你再断另一腿吧！”

　　商女暴躁起来：“明明说好只断一腿的，为何又叫我断另一腿！”

　　“喂。”车内，灵熙冷声，“让你现在能靠近灵家车队已经算我好心，你要知道，万两金算什么东西，在婆娑，根本不禁通行。要么照我说得去做，要么被扔下去，你自己选一个。”

　　商女思量许久，“好，我应你！”

　　她又听“她”道：“小姐，我如你所愿，如今我只剩这双双手扒在这车窗上，奴家力气不足，苦不能久留，还请小姐速速下令回程。”

　　“好。赵管事，发信号烟。”

　　石板开始上升，不待商女高兴片刻，灵熙继续要求道：“我仍觉马车负重严重，马儿刚嚎两声，告诉我它快背不起了，你看……”

　　“我断我另一只手！”

　　“不错，有觉悟。适才，我仍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不知姑娘有法子可解？”

　　“砍刀弃了，我没有多余的手了！”

　　“我有法子。”灵熙用车中的团扇撬起那截手指，颇为嫌弃，却语出惊人：“你松开这只手不就好了？”

　　“不，不，小姐，这样我会被马驹踏成泥，暴徒当做人彘丢下去的！”说着宽厚的肩头耸起，“她”焕然大悟，灵熙根本不想带“她”上石堡。

　　“她”不声不响扣紧窗檐。

　　只见乌黑、浓稠的水从“她”的袖口流淌，有细碎的声音被炭火燃烧的声音掩盖。

　　李为安豁然灭了车内的炭火，让车内嘘声并暗示姝奴、离妄、灵熙与他和季泊简换方位。

　　他侧耳仔细分辨。

　　一线白趁他分心之际，即刻拼死出鞘。

　　李为安反应极快，未见尖器为何物，立即指风打断它刺出的方向。

　　李为安喝道：“接住！”

　　季泊简配合着夺过并断“她”一掌，听商女发出不用伪声的咆哮，并迅速补刀，反复切断要断不断的掌筋，动作不拖泥带水，很是果断。

　　听着他的嚎叫随一声重物落地后湮灭，季泊简才后怕扔了暗器。

　　那位置留下血掌，脏乱不堪。

　　姝奴诧异道：“原是用了伪声的恶徒。”

　　灵熙唾弃道：“小伎俩也想骗灵家小姐，当我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离妄说：“他的同伴应当都遇害了，走投无路下，才会屡次答应你的要求。”

　　李为安重新唤醒炭火，“婆娑鱼龙混杂，除了我们自己认识的，小心为上。”

　　他盯着黝黑的炭块冒出如树杈开裂的火纹，又看向姝奴说：“我一直觉得，你不该来，更不应该为了抢夺内门资格，与大一届的师姐为敌。”

　　“你认为我做错了？”姝奴反问，“你怕被我拖累，被陆昀报复？”

　　“不是。”李为安淡道：“只是你这样做，这注定会与你初始的愿望相悖。”

　　“如果我不这么做，我的愿望根本不会有实现的机会。”姝奴望向他，“你也有，对吧？只要有，就愿意为它付出一切。”

　　“……”李为安撕着一根枯黄的野草，不知道想什么，越撕越烦闷。半响，只是仰起身，摸着脖子阖眸，声音清晰：“你说的对。”

　　＊

　　离妄独自回到屋内。

　　与在螺岛不同，空间成窟状，木骨石墙，人站起来伸手便能摸到梁上积累成的灰，落灰从高处四撒，飘落到门阀处，被一脚高脚油灯滋滋爆油燃烧。

　　可叹它为适应荒漠天气构造宽长却低矮，这样的空间给人需要弯腰生活，不见天日的压抑。

　　柜前移植一株群青色的蝴蝶兰，突兀增添一缕明媚的生气。

　　她适应环境后，开始静坐。

　　其实她早就用一晚上想通了。

　　姜尘㵪彻底认定禾望报仇的行径，一否决她体内的魂魄，二长老一言无人敢忤逆，无心插柳圆她所有行动轨迹，她何不坐实。

　　只是一闭眼，全是兄长唯一正视她，对她说得最后一句话。

　　离烛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怎么能不去在意？

　　还有大长老于日夜河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问：“怀心，究竟是谁在逼死你们？”

　　离妄望着本该有窗棂的位置，盯着深邃似要吞人的石壁，陷入冗长的安静。

　　＊

　　安顿下来后，灵家旁支一脉私下找到灵熙，他说：“灵熙，母亲让我来告诉你，若你仍找不到灵脉的线索，我就可以夺取你的独脉，获得母姓。”

　　灵熙听到天大的笑话，轻飘地笑了两声，摁住胸脯道：“回去告诉母亲，任何人不会有资格夺得我的独脉，独脉日耀是我的，母姓也是我的。我会振兴母族，让祖母骄傲。”

　　话毕，灵熙快步离开回廊。

　　“灵熙？”魏昭看到她的身影，对身旁人立即道：“冤家路窄啊，你师妹会不会也在这里？”

　　他只应声，在消失点消解成一滩流动的鬼水，无声无息进入一间屋子。

　　离妄编着长辫，一身粉绿色的夏裙，穿得好看但情绪不高。

　　他心中有百般想问的。

　　这半年我都在勤加修炼，你呢？

　　每个月都会给你寄物什，都收到了吗？你喜欢吗？

　　消息一条不回，是因为太忙了么？

　　引虬那日我有去见你……

　　没关系，现在也见到了。

　　什么事害你兴致不高，都舍不得歇息？

　　……

　　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

　　他依附在那株蝴蝶兰上，感受花束朝夕间凋败，生命力的流逝，与她守着天明。

　　过了许久，直到叶片垂落，根茎在水底腐烂，他睁大双眸发现视线越来越低，再也无法锁定她。

　　离妄开始注视他，用指挑高花骨。

　　她极其轻浮、不在意地，挑了他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