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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阁下,来上一卦吗,不包售后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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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周观浓雾环生,雀鸟群被破晓时的鸡鸣赶到松枝头,跟着两拨相继进入观内的人影跳到观顶。
离妄前脚才踏入浮周观,眉头就不悦地皱了起来。不得不说,化魂之后嗅觉为闻神魂饲料演化得越来越灵敏,什么怪味都能闻见。
在最后一声鸡鸣落下时,雀鸟惊啼,浮涂应约而至。
“诸位,按惯例凡卜筮前都要先行摇签。”
“请——”
他将装有黑色方片的签桶朝他们举起,显而易见的是,顶端开有沟通内外的小槽,有人摇的出来有人摇不出来。
柳青衍率先要出方片,浮涂挥手引她入内间进行卜筮。
无事可做,离妄开始对这股酸臭的味道逐渐上心,待她八百个姿势摇不出方片后她震惊到双目放大。
她甚至觉得恶心难耐。
味道,好恶心!她的运气,好恶心!
肚子里汤水翻江倒海,朝食管上涌,意识到她马上要吐出来,她立马吞了口水并且捂住嘴巴,忍到眼白泛红。
浮涂在内间瞥见着一幕,含笑的眼尾逐渐垂下。
灵熙捏着方片在她眼前晃,眉梢翘起,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禾望你瞧,看看老天眷顾谁?”
离妄有气没力地推开她,“别在我眼前晃,小心我吐你身上。”
应尘特意关照她,“师妹,你还好吗?是不是早晨胡辣汤用材辛辣,吃坏肚子了?”
离妄摇头,“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特别酸臭的味道?”
应尘特意深吸一口气,仍未分辨不出来,便问:“具体是什么味道?”
离妄想了一会才道:“像果肉推挤在一起坏掉或者像立夏床板下老鼠死去好几月没发现发出恶臭味。”
听到她如此令人反胃的描述,灵熙小巧的五官肉眼可见变得难看,嘴里逞强道:“不过是积云不下雨,潮气赶不出去,海岛生潮,海腥味而已,哪有你说的这般可怖!”
“上次见你就表现出不大喜欢这里,我觉得你不是反感观里的味道,而是排斥整座浮周观。”应尘这份推论显得有理有据,他转而贴心道:“这里已经有五人拿到方片了,少说所有卜筮结束也要一炷香的时间。见你如此难受,依我之见,不如师妹一人先去观外等我们比较妥当。”
离妄认为应当如此。
等她转身面迎死寂的潮气,骤然有道力气牵着她停下来。
花纹袖片在她手底轻晃,宛如逗住一只伸出爪垫扒拉她的猫崽,用细小的动作反复告诉她:看我看我,我在这里!
低头一看,爪垫还是桃红色。
其豁然张开,筋骨匀称修长,一块温润的黑方片静静躺在手心。
温栖徵的眼睛和手心中的方片一样安静。
手朝前递了递,示意给她。
离妄有苦难说,扶着他的臂弯凑到他锁骨边。
温栖徵呼吸被突如其来的香气打乱,下意识将伸出的手臂往里收紧,不知怎的竟将人提了上来,半个手臂环在离妄身后僵硬地不敢动。
他有些担心对离妄与她所占身体的名声有影响。
“要不要我陪你出去呆一会儿?”
但魏昭颇为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颇为感动的话:“我就说家家没有难解的隔夜仇,你以后别摆出一副既想关心人家又拉不下脸的姿态了,多理理的师妹世界才能和平。”
“……”
果然想多了。
离妄小幅度摇头,她不知道发侧每日不重样的月牙簪流苏正拍在他的下巴上,连带着勾起的发丝一同在蹭他。
他眉眼低垂,“......怎么。”
“师兄。”
温栖徵仔细听着。
意识到离妄在用她的鼻尖蹭过颈处,细微的呼吸随着每次浮动,刺痒着、轻易地染红一大片领地。
最后停留在似有心跳声的地方。
离得太近了,那在皮下有力敲击的地方是他的心口吗?
好像不太对。
那里没有根骨庇护,是他跳跃不息的脉搏,没有防范的软肉。
她在找位置下口吗?
——像在鬼蜮里那样。
温栖徵血液沸腾,莫名其妙的兴奋充斥在脑海中。
离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耳朵快烧了起来,可温栖徵身上太香了,不能怪她禁不住诱惑。
她攀这他的臂膀,攻城劫掠,贪心地开疆扩土着。
“......师兄。”她睁大杏眼,声音越来越小,认为自己应当礼貌问一下,“我可以闻一闻你的神魂吗?”
离妄竖起一根手指许诺道:“就一会儿。”
一语话落,离妄凑了过去。
春潮如梅雨下到温栖徵的眼海中,黑色瞳仁浸泡在泛起的水中,湿漉漉的,心跳声都快了些。
就这些许功夫,他竟然忘记了自己有没有点头答应了,反而螺岛的天气闷人是真的,不然他怎么会浑身燥热,他们肌肤接触之处红痒粘腻?
温栖徵听到离妄在身边耳语抱怨:“浮周观的味道对我不好。他们的神魂都和潮气拌在一起了,像阴沟里的老鼠拌了芝麻酱,一点都不好闻!一群人里只有你是香的!”
原来委屈巴巴停留在他脉搏处是这个原因。
不过和离妄一样,他也能嗅到这股若隐若现的恶臭,是他两次身处浮周观都没出现过的味道,今天突然出现了,它是从哪儿来的呢?
“现在好啦。”离妄脚跟着地,听着浮涂在喊他的名字,几步退开,“你快去吧,浮涂在唤你了。”
温栖徵轻微颔首,随不及他腿长的术士步入内间。
室中窗棂朝阴,格局狭长幽闭,要说杂物室,放不了几件物件就会被堆满,两成年男子的体型更难以在这里下脚,还好是浮涂身量小,他们刚好有五六步距离。
不知怎的,他想起离妄话本中避难的男女在这里情起而深,所以他指叩白璧,不解问:“这室中阴暗狭窄,没想过打通这堵墙吗?”
浮涂一边把上次抛掷出的铜钱塞进龟壳内,一边笑道:“以前孩子玩捉迷藏藏身用的。小点的孩子就藏窗台里面,大点的就藏窗台外面,这边没点灯过,所以每次只有大的被发现了,当猫抓人后接着跟小的藏在里面。”
“后来长大了就不愿在藏这里,久而久之就忘了有这间内室,如今没有扩建观体的念头便保留了这面墙。”
温栖徵“嗯”了声,浮涂知道他方片写过的命途便摇起龟体问:“阁下想问点什么?财运、前途、家中风水几何,父母如何高寿,还是阁下想问点血气方刚的问题?”
“血气、方刚的问题......”温栖徵难以理解地喃喃一遍,“那是什么?”
“咳!就是阁下的姻缘啊!”
“啊,我拒......”
才说几个字,就见浮涂双手合着龟壳,十指合并,铜臭之物再他手中叮呤哐啷作响,“阁下啊,小生就差这一卦了,要不你就算一算吧,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小生一不收钱,二不盈利,童叟无欺老少叫好!阁下看在圆楼的面子上也得心胸开阔,助小生一臂之力吧!”
温栖徵感到耳边有鸦鸣在唤,他用手掌堵了堵,“好,就算姻缘。”
见状浮涂两眼放光,浑身有力,铜钱被他摇得哐哐响,他发誓,这一定是他最拼尽修为的一次。
铜钱自然滚落到窗台,正反两面自初爻记到上爻,来回六次记卦。
半响,浮涂气喘吁吁,得出结论:“啧啧啧,异卦像叠,上卦为离,下卦为兑。”
“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顾路险阻也。宝字为金,通字属水,金水相生岂不外泄,难矣难矣。”
温栖徵盯着他将铜钱抛于手掌间,闭目后得意洋洋讲了一通听不懂的鬼话。
他微微蹙眉,“何意?”
“春末落花,夜半残灯,俗称啊——”浮涂骤然瞪开双眼,喉咙间传来断半掺笑的声线,“俗称,情深不寿。”
温栖徵放在窗棂边的指骨一紧,青色的脉络悄然撑起皮囊。
他听不清他自己的声音了,只顾说:“......你们会骗人,这次不算。”
“欸——小生免你们卦钱起卦,得不偿失,骗你作甚!”
温栖徵掏出自己钱袋扔给他,“重算。”
浮涂抛起钱袋掂量钱重,心里还算满意。
三枚铜钱六次翻出正反,浮涂让他自己瞧着,温栖徵又道:“继续。”
浮涂嘴边仍是看不透的笑意,低沉道:“我果然没看出,你——”
他话意到这里却欲言又止。
“再算。”
温栖徵晃了晃头,就听见他轻笑一声,“罢了罢了,拿人钱财,就再起一卦吧。”
......
十有九次。
整整第十次,浮涂似发现什么稀罕之物,曲臂扶着头仰天大笑,“哈,心魔卦!”
“师父啊师父,你也觉得他有趣极了才选中他的吗。”
倏忽地,随着细长的一声嗡鸣,温栖徵眼前一花。
浮涂垂眸唏嘘的身影被少到可怜的光线拉长,分倒出并脚斜长的两半。
他精明的四只眼睛正目不转睛注意着他。
耳廓的声音如渡入深海,随水深混沌发闷,形成断断续续的回响,但他一定还在自言自语着。
“生不逢时......”
生不逢时,爱不逢人,死不同穴。
“大悲乎!”
大悲乎——
潮水一向把他推到深处。
“鬼蜮东极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好些人不像值守的弟子,这是怎么的,要动用数半猎鬼师,连殿主与长老都来了?”
“巫越的那位好像第一个到的,看来他们的子母情虫真如传言一般解了。”
“你们看宿星盘消息了吗?都在说——”
圣女没了。
霍然,四个字眼在他脑海放大,流出他永远擦不干的血水。
灵海焚过之处,不见垂云,风带来了草木肉糜焚烧的气息,是巫越三千天机咒相继爆发留下焦土。
他撑在那滚烫炙痛的焦土上,不知过了多久,整只手埋在热气滚滚的黑土中蜕皮出血色,掌心阵阵发麻。
那个人不是称自己是听神阶第一人吗,这样与天地较高下的人,为什么她的母虫断在了这里。
前几天还在他耳边闹,吵着说和约落实后他们要去哪里隐居,她的四合大院他学会建了吗,能不能在冬天里种垂樱,要不要把小鱼养到院子里,每次北上去冬莞时舀一壶海水就能都带过去.....
他到现在都觉得她的问题很多。
“你说阿樱离开冬莞游历,看到山湖四海会被吓一大跳吗?毕竟还有强迫人跳舞的精怪,不过凭她日益学成的修养,堂堂薛白樱一定能把他们踩在脚下!”
“你说我的兄长会不会经常跟我发消息,害的我的宿星盘会亮一个晚上?鬼域纵横大半青州,他再也不能让我去巡游鬼域了,如果他愿意体验民情疾苦,我就勉为其难站在天上看着他围着鬼域转圈圈。”
“你说徐大少主还能找到将他聊到昏天黑地的好友吗?会不会因为我说话他不得已才接话显得他很善谈?”
夜风轻拂,麦穗阵阵响,她嘴里含着现炒出的炒栗子,躺在秋千上看着他的眼睛。
太多问题了,温栖徵看着她笑。
“可以自己去问。又不是不回去了。”
“可我想听你说的。”
温栖徵沉思片刻,“薛白樱一定会给你写信,多半先感慨半页纸,后问问你,问问我,最后想知道我们今年冬天几旬回冬莞。你的兄长说不定会急上一阵子,但他一定不是为了公事,或许是在担心我有没有照顾好你。徐知羽嘛......”
他不禁勾起笑来,“他恨不得你生在他耳边。”
离妄也跟着他笑起来,最后泪溢出眼廓,她用手遮了去。
“如果有一天......”
栗子还在口中发出钝钝翻滚声,她一定是因为炒栗子声音才含糊起来。
“如果有一天我要一个人去很陌生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你说——”
这次温栖徵先开了口,“我会去找你的,我不能离开你太久。”
她挡住眼睛,“好,不要忘记见到我要说的话。
“你要说,你很想我。日思夜想。”
温栖徵身躯一怔,一滴水珠从下颚滑落了下来。
温热,剔透,引他浑沌地走出内室。
眼中,离妄将手中的糖画高高举起,应该是在得意到洋洋自喜,毕竟他听见她笑了。
她今日来亲近他了,即使用那种让人觉得无理的要求。
眼前人,存在着,离他近在咫尺。
他心中讥讽着那句话。
心魔么。
那就请它彻底占据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