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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系统跑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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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易果注意到司机的动静,她专注地研究了一会儿人家的口型,挠挠脸蛋,试探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二三根能量棒,0添加、纯自制、口味多样,递到人家嘴边任他挑选。
防身武器一个没带,吃的反倒富裕的很。
小司机:“……?”
“好好开车。”张哥把小司机抓了个现行,一个眼刀过去,截走能量棒,像摸到什么晦气东西似的甩手扔出窗外。
异能者以贪食为耻,日常三餐吃的都是高价定制的功能补剂,大多很久没碰过易果拿的这些普通人食物了。
易果不敢吭声,小伙也大气不敢再喘,蜷在驾驶位上,继续安生开车。
越野车穿过清晨的薄雾,一路朝着城市边缘疾驰。像有意给自己找补,张哥对易果指指道路前方,“咱们要去的地方,说是禁区,但也就听起来吓人,荒了这么多年了,危险系数不大。”
他们经过最后一块警示牌,到达了目的地入口——虞渊禁区。
警戒路障、黑黄相间的隔离栏、密不透风的拦截电网,车牌识别通过后,由外到内,数重障碍一一解封。
正值早春,万物萌芽,放眼望去到处嫩绿可爱,连禁区入口的铁丝网上都绕满了细嫩的爬藤。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就这环境,能有多大危险,眼一闭一睁咱们就……”
张哥话没说完,瞪着前方猛然闭了嘴。就在越野车完全开进禁区的瞬间,所见之处绿色尽褪,天色骤变。
易果跟着伸头往外看,远处阴沉沉的天幕中心显现出一种透明的灰白色,像个糊满哈气的巨大玻璃鱼缸,奇异的昏沉,奇异的明亮。云层深深浅浅虚实交替,像有谁的尾翼在其中热切翕动。
妄想靠近。
伺机靠近。
“他们都说虞渊就是当年前局长尸骨……是不是真的啊?”小司机哆哆嗦嗦发问,但车里没人回应。
车玻璃上迅速爬上一层诡异的黑色冰霜,如同一种不祥的预兆。在司机的嘤嘤抽泣声中,三队的各位静默片刻,各自抓紧时间埋头整理装备。但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在他们训练有素的动作下蠢蠢欲动的,是兴奋。
“下车。”
到达预定地点,车刚停稳,队长一声令下,全员闻声而动。张哥兴冲冲大叫一声,抬脚把小司机蹬出门。易果还扒在窗户上着迷地看天,转眼也被拎着衣领甩下车。
眼前是一片庞大的城市废墟。崩塌的楼群浸没在荒草与积水中,钢筋植物般横生交错,串起城市仅剩的残骸。
“确定最佳捕猎点。”
凤一鸣尾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弯腰点了两下机器狗的脑袋。眨眼功夫,机器狗脑门儿上绿灯闪烁,“最佳捕猎位置已确定,现启动自动导航程序。”
一行人片刻没耽搁,立刻启程。他们拨开荒草,沿着残存的街道前行。与易果预想的不同,路程十分顺利,要不是头顶天色唬人,周遭平静的,简直让人感觉不到这里是禁区。
“好好享受现在的安宁吧。”
张哥端着把装了消音器的便携步枪,冷不丁从后面凑近易果。“奖金奖金奖金奖金……”他边嘟囔边警惕地观察周遭,脸膛发红,瞳孔微张,那是一个真正猎人的眼神,凶悍又贪婪。
易果知道,猎人特遣队待遇优渥,各类奖金补贴无上限。而高回报对应的是超高强度的竞争,他们实行末位淘汰制,猎物数量、猎物级别,都会换算成积分计入队员成绩单,人员新旧更迭非常快。捕猎,立功,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极致职业追求。
二十年前大规模联合作战成功以后,成熟期蚀鬼数量锐减,总体进入了相对安全的“和平期”。然而随着距离预言中的时间点越来越近,蚀鬼潮将再次爆发的传言愈演愈烈。为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各部门急需扩充战力。
特遣队以外的人员并不知道,近期高频次的禁区行动,任务目的除了明面上的清扫以外,更重要的是“抢人头”。
即捕猎未能成功蜕变,仍处于“半人半妖”状态的失智异能者。半妖异能者,多因遭受过蚀鬼侵蚀,表现出相似的暴力暴食特性。而猎人特遣队要做的,是从中筛选出“还能救的”,助其成功蜕变为真正异能者,迅速纳入己方战力储备。
这将是一场立在血泊刀尖之上的,人力资源争夺大战。
“怎么确定这儿就一定有很多……那种‘残次品’。”易果身后的司机小伙扛着个箱子,蚊子哼哼似的,问出了易果想问的话。
半妖化异能者有着超常的食欲,逮到能吃的东西都要啃个净光,往往会在出没的地方留下不少啃咬痕迹。
但这一路看下来……易果又仔细瞧了瞧捡到手里的一大捧野花野果小嫩芽,一个牙印都没发现。
“哼。”张哥冷嗤一声,可能这会儿的确有些无聊,他瞥了眼走在前面的凤一鸣,压低声音:“从其他队已有的禁区搜捕纪录来看,禁区曾经的死伤级别越高,残存‘猎物’数量越多。”
他唾沫星子乱飞,讲了一长串什么蚀鬼碎片、亡魂怨念、真相假象、能量平衡之类的民间玄学理论,直把司机说的脸色越来越绿,眼看两条腿抖的都快走不动路了。
“所以这儿真的是,真的是当年前局长和最凶残的那批蚀鬼,同,同归于尽……”小司机牙齿也开始打颤。
“没错,”张哥低头凑近小司机,弯起嘴角,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大牙,“堪称最大规模的伤亡就发生在这儿,说不定你现在走的每一步下面,都埋着尸骨呐。”
小司机“嗷”地一声瘫倒,张哥拖着人继续往前走,他始终沉浸在一种亢奋的情绪里:
“看看这片沃土,这里可藏着前局长那位伟大人类英雄,为我们留下的最后遗产。我预感,这次咱们的捕猎数量,绝对会破纪录。”
“你说呢,幸运儿。”
听见张哥又开始抒发感情时,易果刚从路旁半截墙沿儿上爬下来,手里捉了一个圆滚滚的石头蛋。她满意地比了比,果然跟诱捕器差不多大。正摸兜找地方藏,冷不丁被张哥薅到跟前。
“对了,你们这种人很多都把前局长当神一样崇拜吧,这次申请参加行动的人里,据说很多是想来‘朝圣’呢,想亲手摸摸前局长他老人家的纪念碑?
你呢,你不会也一样吧。”
当年众人崇敬前局长,不只因为他凭借强悍的身体天赋和卓越的头脑,带领管控局特遣队亲手处决蚀鬼无数,更因为他还是个未觉醒异能的“平凡人”。他凭借平凡人的身份,立下无人能企及的赫赫功绩,一度成为众多非异能者的精神灯塔。
然而随着前局长牺牲多年,对他的崇拜,早已沦为过时的浪潮,少有人再提起。
易果悄悄咽了咽嗓子,攥着包上的小挂件目光坚毅地摇头,在张哥转头的瞬间迅速摸了下鼻子。
“你最好不是。”
姓张的用枪口戳了几下易果的肩膀,比起提醒更像是威胁,“拿好诱捕器,一会儿到地方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分心,更别掉链子。”
“嗯。”
“别学那些土鳖‘脑残粉’,再怎么着前局长也是个死人了,神化个死人有什么意思。不少过来人说,就是因为他过于自负,在最后那次行动里决策失误,这才导致全军覆没,浪费了彻底铲除蚀鬼的机会。都是虚名,听懂了没?”
“嗯。”易果咬紧后槽牙,再次用力点头。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们顺利到达捕猎点——爆炸发生的核心地带,禁区的中心,虞渊。
爆炸产生的深坑经年累月后形成了一个湖,崩塌后的建筑大部分沉进了水底,独留一角巨大的屋脊张牙舞爪撑在水面上,远看像一条搁浅的巨鲸。
跟张哥提起的一样,湖边矗立着一座黑色石碑。那里就是前局长的埋骨地。
距离捕猎行动正式开始,仅剩最后一步。
只见凤一鸣又敲了两下机器狗的脑袋,狗子立刻匍匐上前,在湖边刨出一圈空地。随后,凤一鸣示意张哥和其余两位队员进入各自的埋伏点做准备。
他们皆穿着最新版作战防护服,人手一个绿色小瓶,边走边往身上喷气味阻隔剂。发觉易果在偷偷打量自己手里的瓶子,凤一鸣挽了下头发,不慌不忙解释:
“提神喷雾而已,你用不着。”
两人站在背风的荒草丛里,凤一鸣耐心对易果说明诱捕器的工作原理,温和道:
“一会儿有一场硬仗,你可以先补充些水……”
没等凤一鸣话说完,易果不客气地掏出一根壮实的“干粮卷”,抻头咽下一大口。
菜叶翠嫩的波浪边,花似的被易果卷在手里。水灵灵的菜心间,挤出层层堆叠的肉片汁水油亮的焦边。易果又一口下去,咬开了裹在里面的糖心蛋。
明明是随处可见的食材,但她显然自有一套搭配法则,让食物罕见地升华出了超越自身的美味和健康。
易果嚼嚼嚼嚼,腮帮子浑圆,吃的一脸虔诚,且高效。
在围剿猎物前进食可是大忌,凤一鸣清楚,但不阻止易果。甚至对易果这用心喂饱自己的行为,十分满意。
见对方瞧自己,易果愣了愣,捧起菜卷往凤队长跟前让了一下。但没等凤一鸣摆手拒绝,她就早一步收回了手,让的假模假样的。
凤一鸣皮笑肉不笑看她咽完最后一口,继续讲解:
“按动开关,诱捕器会自动念诵催眠咒言,化身强力声音诱饵,引猎物上钩。而你要做的,就是亲手护送,把诱捕器放进画好的诱捕圈里。”
“打开开关后你就立刻撤退,放心,很安全。”凤一鸣这样告诉易果。
留给易果一部对讲机后,她后退到十米开外的矮墙后面与张哥汇合,远程指挥易果往诱捕圈走。
司机小伙扛起陷进烂泥的机器狗,在张哥的大声呵斥下一路小跑地折返。经过易果时,易果正狼狈地从泥里拔出脚,老老实实遵照对讲机里的指令,一步一步走向诱捕圈,还开朗地对小司机摆摆手,说“再见”。
头顶天色阴沉可怖,但立于其下的易果,眼神明亮。脑袋圆圆,眼睛圆圆,明明看起来还挺聪明的。
“好端端的人,怎么脑子……”
小司机又瞄了眼易果那怪包,立刻缩起脖子撇开脸,不敢再多看,就好像易果已经是个不吉利的死人。结果躲太猛,一屁股坐进泥里,差点把易果也绊倒。
“蠢蛋,赶快爬过来!”对讲机里张哥在咆哮。“先别出声。”那边凤一鸣突然打断张哥。
易果抬眼望过去,见凤一鸣转身接了个电话,挂断后脸色发青,原地来回踱步,对张哥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觉得她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小司机哆嗦到让易果觉得可怜,似乎此刻任何计划外的风吹草动,对他都是恐怖的折磨,“不会是上面突然通知任务难度升级,要我跟你一起……”
易果没回答,给他指指凤一鸣他们斜后方杵着的半拉破铁门,神秘兮兮眨眨眼:
“一会儿,往,那儿躲。”
“啊?”小司机没懂什么意思,只觉得易果的“呆”似乎显露出了一些别样的层次。在张哥又一声怒喝下,他对易果支支吾吾到底一个字没敢多说,转头连滚带爬跑走。
易果抱着生锈的金属盒,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向湖边的诱捕圈靠近,她被浅浅的水声包围,低头间从水洼里瞄见自己孤伶伶的倒影。
“……没想到说什么都信,笨是笨点,倒省事,队长你真会挑人……”
她胸前口袋里的对讲机忽然嘶嘶啦啦响起来,里面传出张哥和凤一鸣压低的对话声,像是那头谁不小心误触了通话开关。
“防身家伙一个没有,干粮倒是管够,还怪心疼自己的。咦那小结巴包上写的什么字,‘小饭桌送菜上门’,这不是巧了吗哈哈……”
“你以为她为什么会被选中,真是幸运?没异能,结巴,家里就剩她一个,准无业游民,这样的人就算真出了事,也没人在乎。”
凤一鸣的声音全然卸去伪装,露出了冷漠又傲慢的本貌。易果脚步顿了顿,摸摸挎包,低头继续往前走。
“队长你觉得她到底信了没,就咱们的诱捕器……”
“看着吧,就算不信她也会说服自己信。”
“她已经到了穷途末路,那玩意儿可是咱们赏的救命稻草,她恐怕看的比自己命都重。”
“她别无选择。”
听到这儿,易果扯起嘴角笑了笑,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诱捕圈。
高悬于头顶的时间齿轮被触发,倒计时指针又一次开始转动。
对讲机那头又一阵嘈杂响动后,再次响起凤一鸣的声音。她似乎没有发觉对讲机的异样,声音又变得轻柔温暖:
“前局长的纪念碑就在不远处,你瞧,我们的英雄也在注视着你。”
易果跟着抬头看向那面歪斜的黑色石碑,似乎真有一道冷肃的目光穿过氤氲水雾在凝视自己。易果抿紧嘴唇,心头狂跳。
“好好干,我确信今天咱们三队的成绩将载入史册,而我们的功劳里一定有你一份。
行动正式开始,现在听口令,第一步,轻轻放下诱捕器。”
弯腰放下诱捕器,易果照做。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因为过于得意,越发尖锐刺耳,“第二步,按动盒盖中心的红色按钮……”
他们势在必得。
易果听从命令抬起手,但下一刻,她抡起藏在怀里的石块狠狠砸向跟前“比她命都重”的诱捕器。在对面惊愕到失语的呼吸声中,一下又一下把她的“救命稻草”砸烂,砸碎。
发现异常,任务取消。
易果知道刚才凤一鸣接的电话里说了这几个字,不止如此,她还知道凤一鸣根本没有理会,这新上任的队长是关系户,是个精致的草包。易果知道这次任务漏洞百出,知道禁区不仅有猎物,还有着远超凤一鸣诸人控制能力之上的规模。
易果更知道,手里的诱捕器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的诱饵,就是她自己。
若她听话按下开关,盒子里一首跑调儿歌奏响的同时,一个自毁机关也将应声启动。她会被机关暗算,流血,成为一个难得的“活饵”。
而当大批饿疯的猎物涌入,三队发现局面失控,为了自保,会扔出强力炸弹,把易果和失控的猎物一起炸个粉碎。
这一切她已经历过。
冲击和热浪下轰然降临的骇人剧痛,似乎还在易果骨头深处嘶叫。她拼劲全力在夹缝中挣扎求生,却沦为次抛型廉价诱饵,为他人铺路,于灰烬中悄无声息消失。
高高在上的他们说,这就是非异能者的命运。但命运也让她再次站到了这里。她不仅不逃,她还要再次迈进自己的死亡节点,亲手扭转一切。
特遣队用尽手段“抢人头”“破纪录”“立大功”,但他们不识货,根本不知道虞渊禁区最无价的宝物是什么。
虞渊,太阳沉没的地方。“沉没的太阳,终有,升起的一天。因为我,又来了。”
扔掉“呲儿哇”乱骂的对讲机,易果转身面朝湖边的黑色石碑站定。身前炫丽格子挎包“睫毛”乱甩,而易果模样庄严肃穆。不再是诱饵,更像个猎人。
就是此刻了。
易果抹掉手心的汗,抡圆胳膊做出个极复杂的手势,落下时手指在包上“小饭桌”几个字前轻点三下:
“呼叫,系统。”
“——对不起,您所呼叫的系统已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