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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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孩子，用人的话来说是人鱼，拥有着动听的歌喉，美丽的容貌，漫长的寿命。
听起来是不是很棒？
但瑟茜不觉得
动听的歌喉，终将喑哑于盐粒的磨损与暗流的吞音；
美丽的容貌，终会褪成月光下苍白易碎的贝壳纹；
漫长的寿命，终将散作深海处缓慢沉降的珊瑚尘。
海的孩子终将回归海的怀抱——当生命走到尽头，她的身躯会化成泡沫，被潮音轻轻送回深蓝的故乡。
泡沫消散时，歌会沉入水波的记忆；
容貌融解后，光会在珊瑚的暗影中凝成纹路；
而所有被海浪读尽的岁月，都将在某个宁静的黎明，变成人鱼眼中新的潮汐。
□□化作易碎的泡，
灵魂却成为海本身——
那深蓝的、不眠的、永恒的涌动。
但人不同。
他们的生命短暂如朝露，却在呼吸之间，握住了一把名为“灵魂”的钥匙。
那钥匙能打开门——一扇通向重生、记忆与彼岸的门。
而瑟茜所有的漫长岁月，都只是月光下，一道被潮汐反复抹平的银痕。
她不要做那注定被抹去的银痕。
哪怕脆弱，哪怕须臾，哪怕百年后只剩一捧轻灰——
她也想成为能够“选择消逝”的那一个。
因为消逝本身，正是灵魂存在的，第一个证据。
瑟茜第一次浮上海面时，月亮正圆得像一枚银币。
她记得女巫的话——人的灵魂会在死后升起，像磷火一样永不沉没。但瑟茜要的不是死后的灵魂，她要的是活着时的，鲜活的，能在胸腔里跳动的那个。
“只要有人喝下魔药，就会爱我。”她抱着那只泛着虹彩的琉璃瓶，对自己重复，“爱会撕裂他的灵魂，分我一半。”
逻辑简单得如同潮汐的涨落。
她选择在月圆之夜行动，因为女巫说过，满月时人类的防线最脆弱，更容易被美丽的事物迷惑。
瑟茜对自己的美丽很有信心——她的长发是深海最暗处的颜色，却缀着月光都能点亮的银；她的眼睛是暴风雨前夕的灰蓝，藏着漩涡；她的歌喉，嗯，虽然她总觉得那会“喑哑于盐粒的磨损”，但此刻它足以让最警惕的水手迷失方向。
月亮力会是她最好的帮手。
满月高悬，银辉如瀑，浸透了整条流向城市的河流。
瑟茜自一道扭曲的月光漩涡中悄然浮现，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颈侧，鳞尾在浑浊的河水中划过暗光。女巫告诉过她，在特定的满月潮汐点，海的孩子可以借由水道短暂“跳跃”，抵达内陆的河流。这里是城市的血脉，也是她寻觅“灵魂载体”的新猎场。
河水气味复杂，掺杂着泥土、工业排放物，以及……浓郁的人类失意。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味道，顺着它缓缓游动，最终，在横跨河流的大桥阴影下，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少年。
他正沿着河岸步道慢慢走着，头低垂，脚步沉重得像是拖拽着看不见的镣铐。迷茫的阴云几乎实质化地笼罩着他，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吐出失败的灰烬。月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熄灭的火。
完美。
瑟茜想。灵魂的壁垒，在剧烈情绪震荡后最易产生裂缝。
她将自己藏在一丛半枯的芦苇后，深吸一口气，然后，启唇。
歌声并非直接响起，而是如同最细密的雾气，从水面升腾，随风飘荡，丝丝缕缕钻进少年的耳中。它没有具体的词句，只有旋律——那旋律唤起的，是人内心最深处、最灼热的渴望。
洁世一的脚步顿住了。
他听见了。
那声音像直接从心底的废墟里生长出来。他渴望胜利，渴望在绿茵场上主宰一切，渴望击碎所有轻视与阻碍，渴望燃烧到最后一秒……歌声将这些渴望放大、提纯，化作甘美的毒药，让他几乎颤栗。空荡荡的胸腔里，似乎有火星被重新吹亮，带来尖锐的刺痛与难言的吸引。
他不由自主地转身，目光迷离地投向歌声的源头，脚步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走下步道，靠近布满苔藓的湿滑河岸。
瑟茜就在这时，从芦苇后完全显出身形。
月光勾勒出她非人的美丽轮廓，湿发如海藻披散，灰蓝眼眸倒映着破碎的月影，而下半身没入水中的部分，隐约可见鳞片幽光。
洁世一猛地倒吸一口冷气，醉意般的渴望被眼前的奇景击碎了一半，剩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恍惚。“你……你是……”
“嘘——”瑟茜的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前，歌声转为低沉而充满魔力的呢喃，“你看，你心里的火，快要熄灭了。多可惜啊……它本该烧得更旺，照亮一切。”
她的声音直接钻进他的脑海，抚平警惕，放大那被勾起的渴望。洁世一的眼神再次变得涣散，向她靠近一步，脚下已踩到岸边的淤泥。
“过来一点，”瑟茜伸出手，指尖晶莹，带着河水的气息，“我能给你……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不仅仅是赢，是燃烧本身，是永不枯竭的火焰……”
她的另一只手，悄然从水中抬起，那只流光溢彩的琉璃瓶在月下闪烁着妖异诱人的虹光。“喝下这个，你就能拥有它。你会爱我赐予你的这份力量，你的灵魂将因这份爱而丰盈……然后，分我一半，让我们共享永恒的热度。”
瓶子递到了洁世一的面前，奇异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的海藻与神秘气息，彻底笼罩了他。他像是被催眠，眼神完全被魔药攫取，缓缓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瓶身——
“嘀——！！！”
一声尖锐刺耳到极点的汽车鸣笛，毫无预兆地从不远处的大桥上炸响！
撕裂夜空的，不仅是声音，还有两道雪亮得如同实质、横扫过来的汽车远光灯！
“！”
并非源于疼痛，而是一种被强烈侵犯了感知边界的、本能的不适与厌恶。那两道骤然撕裂夜色、横跨河面的汽车灯光，对她而言并非灼热的铁针，却像两柄粗糙油腻的刷子，蛮横地涂抹掉了月光细腻的银辉，也粗暴地擦去了她歌声织就的静谧氛围。
空气中瞬间充斥的、属于机械与钢铁的冰冷燥热气息，让她的皮肤一阵发紧。
女巫低沉严厉的告诫条件反射般在脑海炸响：“远离那些铁做的、太亮堂刺眼的东西，孩子。它们不属于自然循环的韵律，是岸上人类‘秩序’的野蛮造物，充满与海相悖的躁动与浊气。接触它们，会玷污你的灵觉，扰乱你的魔法。”
是“玷污”与“扰乱”，而非伤害。但此刻，这种“扰乱”已经发生——她精心营造的、用歌声和月光编织的诱惑场域，被这突如其来的、蛮横无理的光与声彻底撕碎了！
瑟茜知道，时机已失。魔力的丝线变得脆弱难继，继续停留仅是徒劳。
她毫不犹豫地收回了递出琉璃瓶的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深看了洁世一一眼——那一眼里有计划被打断的懊恼，有对他即将脱离掌控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周遭“铁光”环境的纯然排斥。
没有再多一秒的迟疑，她纤细的身影向后一仰，宛如融化般没入浑浊的河水。入水时几乎没有水花，只有一圈迅速扩散又平息的涟漪，吞没了她留下的最后一点非人痕迹。河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倒映着桥上残留的、令人不快的破碎光斑。
洁世一被鸣笛和强光惊醒，猛地后退两步，踉跄着差点摔倒。他用力眨眼，适应着光线，再看向河面——空无一人。只有被车灯惊扰的水波，还在凌乱地反射着破碎的光。
刚才……是什么？
那个美丽得不似人类的少女？鳞片？歌声？还有那瓶奇怪的药水……
是幻觉吗？因为输球太沮丧产生的精神恍惚？
可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即将触碰瓶子时的冰冷幻觉，耳中似乎还有歌声消散后的余韵，心底被勾起的渴望虽然褪去，却留下清晰的、焦灼的痕迹。
他站在河边，夜风吹得他一个激灵。困惑、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攥住了他。他甩甩头，决定立刻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河水包裹着她，瑟茜抱着她的琉璃瓶，感受着水流抚平她因不适而微微竖起的鳞片。
女巫的告诫在耳边回响，让她对刚才的遭遇心生抵触，但更强烈的，是计划受挫的不服。
她抬起眼，望向人类城市灯火隐约的方向，眸光在幽暗的水中闪烁。
……失败了。
瑟茜歪了歪头，并没有感到太多沮丧或愤怒，更像是完成了一次不太成功的“采集”尝试。女巫教她辨认洋流里的暗影，教她从月光中萃取银，也教过她——第一次下潜采不到想要的珍珠贝，很正常，换一片海域就好。
她需要的，是“一个灵魂”。
只要是人类的、鲜活的、能通过魔药与她产生“爱”的连接，然后分她一半就好。刚刚的失败只能说明……这个地方，或者这种方式，不太对。
就像有些海域的珍珠贝格外警觉，或者潮汐流向不利于采集。
换个方法就好了。
女巫说过，人类有很多很多。河岸那边，灯光亮着的地方，有更多更多的人类。
瑟茜抬起脸，望向城市的方向，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远处朦胧的光晕，清澈又坚定。
秘卷里有方法，虽然有点麻烦，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但只要能更靠近人类，更顺利地找到那个“爱人”，把魔药送出去，那就值得。
她摆动尾鳍，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寻找一个适合施术与登陆的隐蔽地点。月光透过水流，在她离去的轨迹上，投下一道坚定而执拗的银痕。
海的孩子，从不懂得真正的放弃。
“人的寿命短如潮汐的一次呼吸，但他们死后，灵魂会像磷火一样升起——永不沉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