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人相逢不相识 ...
-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百年前天下大乱、玉朝开国以来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女皇以身殉国后、数十个藩王立马揭竿而起自立为天子、互相之间战况不断、都想当这人间唯一的人皇。
而这一切的战乱最终在十年前以曹承衍大一统天下结束、曹承衍自诩为玉朝女皇遗孤一脉、乃是正统,旗下文有诸葛明、武有霍卫忠、好似那文武双星下凡、助他一统了天下与人心。
黑发少年浑不在意的摇摇头,眼神只盯着自己手指间不断翻飞的三枚铜币,师父这些话十多年里每天都在讲,最开始是看好曹承衍有一统希望、后来真一统了、又天天夸他必是明君、能够实现真正的大同社会。
他是真听的腻歪了,那玉朝女皇死的时候不过十七八岁、都没成过家、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遗孤、居然整个天下都没人质疑。
哦、质疑的那些人早都去地府报道过了,谁还敢质疑这天下唯一独断专行的皇帝,有疑心也没人敢说了呀。
成王败寇,胜者自然有书写一切历史的权力。
“断不疑!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白发美人合拢手中扇子直接敲向黑发少年的脑袋。
这个叫断不疑的少年反应很快,微一偏头就跳开了。
“师父、你来来回回就讲这些、耳朵都起茧子了。”
断不疑说完这句话、又凑到师父面前,“师父不如和我说说我自己的事呗、咱们修仙虽然能长生不老、但我记忆都是残缺不全的、去处不可寻,山也不能下,这修仙也怪没劲的!”
“前尘往事能忘了一干二净是好事。”说完,白发美人又叹了一口气、“人间的事不是我们能掺合的,你师姐-”
“我知道我师姐掺合了人间事、天生剑骨也没有好下场、但是我问你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你也不肯同我说、师父你知不知道、这样子我只会更好奇。”
白发美人听到这句话只是深深的看向断不疑、少年脸上满是不服气的表情、完全不似从战场捡回来时的死气沉沉、毫无生欲。
这是他最后一个徒弟了。
心思百转千回,青水山人最终还是选择了放手,山下那个人百年来一直围着周仓山飘荡,不肯离去,就算强行隔离二人缘分,那诅咒也不能自行散去。
罢了、人各有命、留他百年、已是全了师徒情、最终能不能自己登上修仙路、全看他自己造化吧。
“你下山去见名将霍卫忠、如果见不到、可以报周仓山青水山人的名头、反正他们也没见过为师、你只需切记、不要报自己的名字。”
“啊?我吗?”
断不疑被师父的话震惊到、“我可以下山?但是为什么不能报我自己的名字?”
“还有我为什么要去见霍卫忠?”
青水山人起身从庭院往屋内走、只轻飘飘留下了一句话、“带句话给霍卫忠、说他先人所求我已做到。”
余下的是福是祸、不疑、就看你自己的命了。
断不疑开心的要跳起来了,从有记忆开始就是一直在山上,他虽然觉得这句话对师父会有点大不敬,但还是想说在山上他真的感觉到若有若无被囚禁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好耶!终于可以下山了!断不疑飞速跑回自己的房间、简单收拾行李就准备直奔山下而去。
临下山之际,犹豫了片刻、断不疑还是返回房间拿上了师父给自己用来练习剑法的长玉剑。
这是师父口中那个天生剑骨的师姐唯一留下的东西,断不疑修仙百年可以说是什么都没学会、身为剑修却畏惧拿剑、被师父的灵宠小黄笑话百余年,唯一有所成就的卜算也就半罐子水。
但是唯独这把长玉剑拿到手中、自己却不怕、而且还能够正常使出剑招、若不是师父跟自己说这是师姐留下的遗物、断不疑都怀疑这是自己失忆前的本命剑。
以前他也问过师父、自己和师姐是不是有过什么关系、所以才唯独不怕这长玉剑,即使是现在他还是深刻的记得、当时师父那个大大的要飞上天的白眼。
“你师姐比你早入山门一天、九岁就能使这剑使得出神入化、十二岁下山平乱世,你虽当时已十七却处处不如你师姐,还什么关系、你恋童还是恋姐?”
完全没印象的师姐却是小自己五岁的天才这件事、在当时比师父的白眼还有杀伤力。
啧、那还犹豫什么呢,师姐的剑用着趁手,说不定还有什么大造化、虽然剑灵空间已封死,但这毕竟可是上古神器,留着给师父念旧,不如自己带着保命。
美滋滋拿着剑下山的断不疑刚到山脚下就碰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缠上来,一开始以为是魔物、断不疑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张驱魔符火速念完咒语就贴上去。
但驱魔符好似完全没有用,黑乎乎的一团东西顶着驱魔符还是向着断不疑奔去。
完喽!断不疑在心底大呼。
然后在确定驱魔符没有用的那一刻,断不疑果断拿着剑直接转身就往山上跑,果然还是师父身边最安全了,什么妖魔鬼怪都没有。
但是黑影却紧紧跟着,甚至比断不疑的速度还要快,直接穿过断不疑的身体,挡在他前方。
等等,穿过我的身体?
还没感觉,也不伤我。
断不疑直接刹住脚,抬头看向黑影,这东西没有实体,没有面目,只有黑乎乎一团,驱魔符还没有用。
那便就只能是长年不去往生路的野鬼了。
既然是野鬼、随他飘荡呗、反正不能离开身死地,自己又不会驱鬼送往生,就当看不见。
安下心来的断不疑松了口气,这种野鬼最是没有危险的,又笨又蠢,估计是碰见了能看见他的人才追了上来。
想明白这点,断不疑又转身往山下继续走,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当然得看看这繁华人世间,要是被死魂又吓回山上,师父和小黄非得又嘲笑自己百余年。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团野鬼居然一直跟着自己走了数十里地,不是,师父明明说野鬼不能离开身死地十寸之地,还是说师父其实你也是一个半罐子水吧。
断不疑停下脚步,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也紧跟着停住不动、问他话也不回答、哦,想起来了死魂和生人是没办法沟通的。
但是真停下来认真看着这黑乎乎的一团想办法的时候、却感到奇怪、他怎么会对这团黑乎乎的连本来面目也看不清的孤魂野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好似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很久似的。
怎么会呢?难不成他跟着我是因为认识我?就算认识、按照师父对我下山避之不及这件事来看,我怕是只有仇人没朋友。
断不疑绕着黑团转了几圈、从袖中掏出三枚铜币抛向地面,虽然不会往生咒,不能跟死魂无障碍沟通,但是试一下卜聊总没问题吧?
三枚铜币晃晃悠悠转了许多圈、左右颠簸,最终却稳稳的立在那里没有动。
断不疑惊的直接跳起来,这种情况他还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啊,铜币怎么可能就这样三枚同时立起来啊?
这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啊,师父根本没说过这种情况。
断不疑不信邪的又扔了一次,结果还是三枚通通立在那里。
看着地面上稳稳立着的三枚铜币,这下子断不疑直接认命了,要么是自己太背了,要么就是天机不可泄露,老天爷都不想要自己卜前尘往事!
黑团静静的飘在那里,死魂是没有什么记忆的、基本都是根据本能在行动、要么生前遗愿没有完成,要么大仇不能得报才一直停留在这人间。
断不疑沉思许久决定还是不搭理他了,就当多个跟在身后的宠物得了、反正世人也看不见他。
不行啊,长时间跟死魂呆在一起,是会吸食自己的生魄的呀!
好不容易准备忽视黑影,断不疑却突然想起来这一茬,即使自己现在属于半仙,也是会被死魂影响的呀。
断不疑叹了口气,围着黑团虔诚拜了三拜。
“我送你三千万、千万莫遗憾、千万莫执念、千万要投胎去莫缠我。”
“前尘往事统统一笔勾销,就算咱们之前认识,但咱俩谁都不记得谁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好不好?”
说完、断不疑使长玉剑围着黑团画了一个圈,虽然自己是三角猫功夫、但长玉剑可是上古神器,即使普普通通围着他画个圈,便是画地为牢,也能困住他一时片刻,届时自己直接远走高飞,这死魂想追也没方向追喽。
就算是师父那只小凤凰也被自己用这招圈困住好多次了。
断不疑笑着和被圈住的黑团拜了拜手,正要转身就走时,长玉剑突然飞离掌心、奔向黑影,二者相撞,瞬间产生吸力,周边景色扭曲交杂在一起,断不疑尝试使用法术抵抗这股吸引力。
黑影也在摇摆着,似乎在挣脱,却还是瞬间就被吸入了剑内。
看这样子,似乎是长玉剑的剑灵空间被打开了。
眼睁睁看着黑影被吸入剑灵空间,断不疑更是拼死抵抗这股吸引力,他才不要跟这死魂被关在剑灵空间,万一出不来,简直是自投罗网,这画地为牢倒是把自己也关上。
怎么这么背啊,师父不是说长玉剑的剑灵殉主了吗?剑灵空间也不会再有打开之日,怎么偏偏今日就撞上了。
断不疑这下子有点后悔之前总是吵着闹着要下山了,第一次下山就这么倒霉,可见师父是有先见之明的。
即使断不疑再不愿,拼死抵抗这股吸引力,最终还是无用功,被拉进了剑灵空间。
跌入剑灵空间稳稳站好后,断不疑环视了周围片刻,只觉讶异,这剑灵空间的陈设怎么和周仓山上的练功房一模一样,面前的师父却端坐在上首,怒气满满。
前头还跪着一个小女孩,稚嫩还没长开的脸满是倔强。
“那又不是你的亲姐姐,生死与你何干,当初她把你送到我这里,我给她的已够你偿还恩情了,你天生剑骨,大道对于你来说唾手可得,这世间事不要掺合!”
“姐姐在战乱中救我一命,又送我上山学艺,给了我想要的安稳生活,现在正是姐姐生死一线之时,我又岂能心安理得呆在这周仓山上。”
小女孩说完眼泪却不自觉的开始流下,以首埋地行了一个大礼,“徒儿不孝,此行一去福祸不可知,若是侥幸活至归来日,定会老老实实守在师父身边。”
此言一出,青水山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让小女孩起来,“平安,来处不可知,去处却可寻,沈楸给你重新取了这个名,也是希望你平平安安活在人世间,何必呢?”
“只求一个心安理得,若是没有姐姐,这世上早就没有平安了!”
断不疑想上前打断一下,因为他实在是有点听不懂两人的对话,只能大致判断出来,这个叫平安的小姑娘,大概就是那位天才师姐。
沈楸这名字也很是耳熟,但他却一时片刻的想不起来了。
于是断不疑想走上前询问二人。
可是走到两人跟前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剑灵空间,这里面封存的大概不过是剑主人生前的片段,问记忆片段又能有什么答案。
不对啊,那团黑影去哪了,断不疑环视找了一圈,也没看到。
就在放弃之际时,却看到一个年少时的自己也走了进来,旁边正跟着那团黑影,只是黑团此时已经若隐若现的显示了些许人型。
剑灵空间蕴含天地灵力,恐怕是给了这黑影什么大造化。
断不疑快步走到黑影旁边,想把他赶出这剑灵空间,毕竟刚进来他都快能显示人型了,那再待下去还得了嘛。
“别赶我,我认得你,断不疑。”
“啊?”断不疑刚走到黑影面前,就被这句话惊到了,这死魂都能开口说话了,“你怎么能开口说话了?”
明明只有一个大概的人型、断不疑却仿佛看到了这个黑影在翻白眼。
“我们认识,应该不是仇人吧?”
断不疑说完向后退了两步。
黑影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只是浑浑噩噩的往一个方向飘着,只想要找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直到刚才,落在这个人面前,我就知道我想要找的东西找到了。”
黑影指向那个年轻点的自己,这个时候年少的断不疑也跪在师父面前,同那个小女孩一样行了一个大礼。
不记得了好呀,有仇有怨的找以前的断不疑,别找我!
“咳咳!”断不疑扬起一个笑脸,“那你都不记得了,咋知道我叫断不疑?”
“我就是知道,见到的时候就知道。”
断不疑沉默,然后果断退到师父旁边,这没点血海深仇的,咋能记这么深刻,即使是记忆片段,也还是师父身边安全点。
青水山人此时已经有点恨铁不成钢了,“他已经想方设法的要保住你的命了、你怎么还心甘情愿去赴死?”
“我不是赴死,只是他需要我,而且他现在做的事情也有一部分是为了我,要我在山上苟且偷生,等一切尘埃落定,师父、我做不到!”
哇塞,这年少的自己好帅呀!这也是我能说出来的话?
那个口中的他又是谁?没想到在师姐的剑灵空间还能看到我自己的故事呢。
断不疑盯着跟打哑谜一样的三人,希望能再多知道一些之前的事情。
却见画面一转,已经是来到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里,红衣女子端坐在书案旁,黑色秀发披散着,带着了些慵懒,右手执笔在书上圈写,另一只手撑着额头,表情有些发闷,书案前师姐正垂头站着,分外乖巧。
“姐姐,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我只是在生我自己的气,原来都不信任我能够凭自己的实力登上那个位置,一个俩个的都下山来助我,甚至现在居然还要把山上的师父拉下来,真是-”红衣女子无奈的一笑。
这个女子就是我和师姐一定要下山帮助的人?
“春日载阳,福禄永昌。姐姐,这皇位只会是你的。师父也看好你,难不成就让师父在山上看戏啊。”
红衣女子轻笑了一声,“平安就会说些好听的话哄我开心,明天若是一切顺利,就在后日你生辰那天,给你办及笄礼如何?”
不是,她该不会就是那个玉朝唯一的女帝吧,只可惜最终落得了一个以身殉国的结局。
那女皇的名字似乎就是沈楸,怪不得刚才师父说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呢。
断不疑这才细细打量了一下红衣女子,坚毅清冷的脸、却在右眼睑尾部和鼻梁出多了两点黑痣平添了许多妖艳,这样年轻又美艳的女子,居然就是那传闻中杀伐果断的女帝。
黑影围在断不疑身边,眼神却一直看向红衣女子。
断不疑明明知道这剑灵空间的人都听不见看不见自己的所做所为,却还是下意识偏头小声的问旁边的黑影。
“你咋一直直勾勾的盯着人家看,她,你也认识?”
“不记得了,但是很熟悉很熟悉,应该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又重要上了哥们。
不对,断不疑突然有一个脑洞大开的想法,自己和师姐都要下山帮的人是女帝,而且看样子自己和女帝的关系应该匪浅,不然不至于还要为了保护自己送上山,极在乎自己的生死。
难不成自己跟女帝是一对,然后师姐看在女帝的面子上对自己应该也够可以的,不然这本命剑怎么会到自己手里就如鱼得水。
那这个黑影的身份也就显而易见了呀。
很明显,极有可能是自己的情敌,都说恨比爱长久,爱的人重要,却死死的记住我的名字,这得多恨我呀。
想到这里,断不疑又悄悄地拉开自己与黑影之间的距离。
黑影瞧着有些莫名其妙的断不疑,“我记得你,可是你似乎不认识我。”
这不是废话吗,从有记忆时,自己就是这副样子跟在师父身边修仙求大道,往事自己全然毫无记忆,无论是师父还是灵宠小黄对自己以前的所有事都闭口不谈。
断不疑有些无奈的摊手,随后指向还在说话的两名女生,“我一直在山上求仙问道,不仅是你,这些人我其实都不认识。”
黑影了然般的点了点头。
“遇见你,我才渐渐有了意识,还见到这些都很眼熟但想不起来的人,不管怎么说,我决定一直跟着你,直到我想起一切。”
断不疑闻此言,沉默了一瞬才又开口,“不是你都成死魂了,到底什么放不下?”
“我不知道,我还在想问你要答案。”
“那你叫什么名字?等以后有机会我帮你问问师父。”
“我不知道。”
断不疑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一巴掌拍向他的冲动,即使拍过去,也会如同打了空气一般,毕竟他又没有实体,只会让自己更憋屈。
“行吧,那么我们先想办法出了这剑灵空间,反正大家都不记得了,帮你也当作是帮我吧,那小鬼你看看这俩人,能不能再多想起些什么东西?”
黑影听话的又向正在谈话的二人走近了些,但最终摇了摇头,实在是想不起来些什么了,但就是感觉很熟悉。
就在黑影还在认真盯着沈楸与平安时,门却被砰的一声推开了,一身兵甲,却被血迹缠满全身的稚嫩少年走了进来。
“皇姐,父皇突然召集了亲兵卫围住了公主府,人数众多,直接就要攻了进来,皇姐随我先出了公主府,明日咱们再直接攻进皇宫内。”
红衣女子却是轻笑出了声,“父皇还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想要先下手为强,那可就别怪女儿不孝了。”
原来是夺皇位的前一天嘛,断不疑看着穿兵甲的稚嫩少年,觉得分外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一刻,他似乎有点理解那个小鬼的感受了。
不过对于这少年口中的父皇,断不疑却没有什么印象,师父甚少提起这位谥号为武戾帝的帝王,每每提起时只有感慨万千。
武戾帝年少时减赋税,开疆土,大兴水利,同当时的镇国大将军霍建庭也是志气相同,致力于建造一个海晏河清的天下,晚年却痴迷于求仙问道,疑心忠臣,扰乱朝廷,搅得天下不宁。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即使一心报国忠心耿耿、少时情谊深似海、也难逃猜忌一死。最终分道扬镳、各有各的路要走,忠臣与疑帝从不是同路人。
那位青史上有名的忠臣将士霍建庭没有死在对敌的沙场之上,却死在自己衷心拥护的帝王亲手布下的通敌叛国之罪中。
真是令人寒心。
最后大一统打下新天下的还是霍家旁支的少年霍卫忠,镇国大将军还是霍家人,这天下却由沈改姓曹,怎么不算一种造化弄人。
断不疑想到这些,也不由得叹了口气,即使沈楸登上皇位后立马为霍家正名,平战乱,开新法,建科举,但这属于沈家的天下早已是无力回天了。
帝王信誉碎掉的那一刻,所有朝臣不过树倒猢狲散,忠心不敢言,数位藩王更是气焰嚣张。
红衣女子已然随稚嫩少年出了门,平安却握着剑低头在沉思。
断不疑走向师姐,他觉得师姐的状态不太对,她在犹豫。
所谓剑之一道,犹豫便会败北。
“断不疑。”
平安突然的出声吓了断不疑一跳,“师姐你看得到我?”
平安没有理他,还在自言自语,“你卜的生死卦全无生路,我若拿命去换可否求得姐姐一线生机。”
生死卦?断不疑疑惑的看向平安,这种卦象师父说过不可卜,无论是生是死,天命终有数,卜卦只会造冤孽。
师姐的不得善终该不会和这生死卦又关系吧?
断不疑还没有想明白,蓝发少女已然下定决心拿剑出了门,“身为剑者,若是信了这天命,还求什么大道,我只信我手中的剑。”
断不疑沉默了一瞬,师父说过,师姐最终死在剑之上。
突然就不想继续看下去这些记忆片段了,这剑灵空间全是剑主人生前的记忆,断不疑已经不想知道师姐最终命归何处。
史书上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若是真切的出现在面前,断不疑想,他大抵是无法接受的,怪不得师父每次提起师姐时,总是叹息。
还未及笄,未来可期,大道将成,却功亏一篑,只会让人遗憾。
断不疑示意黑影和自己找出去剑灵空间的方法,刚踏出房间的门,就又是一阵眩晕感。
还没反应过来时,断不疑与黑影又出现在了城墙之上,旁边是天子之驾,武戾帝端坐在其上,笑意盈盈。
城墙之下平安白衣染血,伤痕累累,却独立于千万人之中,一剑之隔,也是生死之间。
武戾帝示意内侍端来一把弓箭递给身旁狼狈不堪被束缚住手脚的红衣少女,“我儿若是一箭夺了这剑者的性命,我倒是可以饶了你们姐弟二人的不臣之心。”
沈楸只是冷冷的扫了一下弓箭,“父皇倒是好算计,成为王败为寇,还想让我们当猴一样给你耍,做梦!”
“即便你不杀她,她最终也会力竭死在千万人手里。这剑者跟了你三年,你不想送她一个痛快吗?”
沈楸没在回应他,目光却死死盯着城墙下的白衣少女。
城墙上风声瑟瑟,城下却是各种打杀声不断,援军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按约定前来,按照计划平安这时理应退去以待来日。
她却一剑一剑杀上前来,武戾帝笑意更甚,“若是这剑者能为我所用就好了,我儿虽为女儿身,识才眼光却是不错,当年战乱中不过随意一救,却救出这等人才。”
“你若登上这皇位,有她在旁,何愁不是一段佳话呀?”
“呵,那倒比不得父皇和霍叔,少时情谊天下皆知,功成名就时却也是杀鸡儆猴时,史书之上必有你们君臣一段佳话。”
沈楸轻笑出声,迎面却扇来一个巴掌,“放肆!”
“怎么,父皇这是被戳中痛点了?”
武戾帝阴沉着脸没再说话,拜拜手让人将沈楸带了下去。
断不疑看得有点焦急,虽然师姐现在看起来还算游刃有余,但是剑法在瞥见城墙上沈楸被待下去的那一刻早已乱了章法。
若是不能帮,只能在这里干看着过往的片段记忆,他实在不知这剑灵空间存在的必要性是什么了,还不如跟之前封死了得了,现在只能干着急。
就在这一刻,凤鸣声四起,大队军马从天地四方来,尘土飞扬。
武戾帝惊的站起身来,似乎是没料到还有这种变故,从天而降的凤凰飞至人群中,城下众人慌不择路的躲避起来,平安轻松上了凤凰身,飞至城墙来。
断不疑认得这只凤凰,这是师父身边的灵宠小黄,那师父呢?
乌央央的人群中,显然并没有师父,师父说过,他不会掺合人间事,但这只凤凰怎么会突然飞来,又带来大队人马。
援军为首处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那位稚嫩少年,旁边不断挥洒剑招的竟是断不疑。
断不疑睁大了眼睛,我怎么会使得如此流利的剑招?
黑影显然也是看见了这一幕,偏头看向断不疑,“这也是你?”
“是吧。”断不疑摸了摸鼻子,自己以前这么帅吗,那怎么后来会那么害怕拿剑。
想不明白的断不疑并没有深思,又继续观看眼前的战况,就目前来看,师姐应该不是殒命于这场战役中。
就是说嘛,女帝登基之路虽然师父没怎么详细说过,但是肯定是很顺利的,登基就失去师姐这一元大将,后面收复失地怎么想也不会如师父口中那么简单。
断不疑松了一口气,旁边的武戾帝却是睁大了双眼,目光却不是看向正在骑着凤凰奔来的平安,而是两军阵前的少年断不疑。
“断不疑!”
听到这个名字,断不疑立马偏头看向武戾帝,怎么这武戾帝也认识自己,然后就看见这皇帝发疯了似的大笑起来。
“好呀!好呀!这辈子你给我当臣子,以后你儿子也要给我儿子当臣子,什么求仙问道,不还是回到红尘人世间,偏偏装的不在意权势!”
我给你当臣子?
断不疑摇了摇头,真晦气啊,以前自己居然给武戾帝手下当过官。而且修仙问道生什么儿子。
黑影也听到了武戾帝的话,“你跟这皇帝还有牵扯呢?”
“我不知道。”
到底是谁封的我的记忆,乱七八糟的,我好想知道以前发生的事啊!
断不疑觉得这些记忆越看越疯,明明都是不认识,却偏偏似乎每个人都和自己有关系。
平安从凤凰身上跳下来,持剑逼向武戾帝,内侍全都吓的四散逃窜。
武戾帝不躲也不避,就站在那里等着平安手中的长剑刺向自己。
突然下一刻,长玉剑飞出平安手中,剑转方向刺向了平安自己的心口。
平安大惊但躲时已是来不及,长玉剑稳稳插入了心口,大喷一口鲜血溅了武戾帝满身。
变故只在一瞬间,断不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平安已经直直的倒下了城墙,跌落进尘埃中,没有了生息。
“师姐!”
霎那间,各式记忆涌入脑海中。
周仓山上,七岁的平安刚上山剑都拿不稳的时候,就会护在断不疑身前,声音糯糯的开口,“师弟别怕,我身为师姐自会护你周全。”
即使面前魔物张牙舞爪,平安却半分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小不点,比我小那么多,却想让我喊你师姐嘛,放心吧,我还用不着你保护。”
断不疑轻飘飘的把平安拉至身后,然后从怀中掏出驱魔符贴到魔物身上,瞬间魔物就魂飞湮灭。
“小不点,看到没有,我不用你保护。要不我分你一点驱魔符?”
平安眼中含着泪,倔强摇摇头,“我不要这个,师父说我是天生剑骨,不用依靠任何外物。”
“啧。”断不疑有点不高兴,师父只说自己天资不聪颖,学点护身的就行,“你哭什么?”
讨厌天才。
“姐姐说我进了这山门就要友爱师门,不要闯祸,精修剑之一道,学成之后才有可能帮到她。”
“沈楸这话说的也不错,这有什么好哭的。”
“可是我现在居然还要师弟保护,不行我要更刻苦练剑。”
断不疑沉默,断不疑有点恼火了,“小不点我只比你晚一天进山门,不用被你保护,我比你大五岁啊!”
平安像没听到一样,转身回山门,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的练剑法。
山上生活固然枯燥无味,但每年中秋时节,却可以下山一趟去人间烟火气里走一遭。
平安从来没有下过一次山,终日抱着她的长玉剑苦练剑法,最终达成人剑合一,甚至凭实力召唤出了剑灵。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剑灵原来是有主的。
下山时,平安曾找自己卜了一卦生死卦,求的是沈楸的生机,卜出来的结果却是毫无生路,死路一条。
那是第一次断不疑见到平安脸上灰败的表情。
然后在城墙上这是第二次。
春日阳光暖暖的,平安脸上全是灰败,没有生机。
不是要赢了吗,怎么会如此,断不疑此刻的心情,同远处骑马狂奔而来的少年断不疑心情出奇的一致。
少年断不疑跪坐在地上,把平安拥入怀中,眼泪滴落到平安脸上,混合着血迹一起流向地面。
长玉剑也跌落在平安身边,断不疑一边小声点呼唤着小不点,一边试图通过喂灵丹妙药点方式让平安醒过来。
心口痛,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稚嫩的少年主将也来到了平安身边,捡起长玉剑。
断不疑声音嘶哑,有些无助的看向他,“沈安平,快救救小不点吧。”
“清醒一点断不疑,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与其在这里哭,不如取下罪魁祸首的人头,来献祭死去的亡灵。”
说完少年主将抬头看向城墙上站着的武戾帝,随后持剑一步一步踏着血痕来到武戾帝面前。
“皇姐呢?”
“安平,你是太子,居然帮你皇姐夺皇位,真是可笑!回到我身边,这皇位还是你的。”
“这取了霍叔一家性命的皇位又有什么可值得我去留恋的,让我给你继续当傀儡皇子,想都不要想。”
“当初你偏要皇姐给我当磨刀石,现在我倒要你看看谁才是磨刀石。”说完沈安平举起长玉剑对着武戾帝,“今日谁也不能阻止皇姐登上这天子之位。”
“哈哈哈哈哈哈。”武戾帝笑得不能自已,“还真让霍建庭说对了,眼下还真有点孤家寡人那味了。”
“但是当皇帝就是要这样,才配当皇帝!”武戾帝收起笑容,恶狠狠的盯着沈安平,“剑者持长玉剑尚且不能杀我,你觉得你就行?”
这话说完,长玉剑居然径直脱离沈安平手中飞向武戾帝,但却被少年断不疑伸手拦了下来,“这剑你不配拿!”
长玉剑似乎要从断不疑的手中挣脱,却不论如何翻飞,都飞不出掌心。
“剑主身死,剑灵必殉主。”
“你要干什么?”武戾帝大惊,“这是我的剑!”
断不疑将长玉剑向上抛出,上古神剑再厉害也不过是一把剑而已,若是早知此剑已有主人,且是武戾帝,当初剑灵现世时就该让这剑灵烟消云散于人间。
也免得让小不点落入这种结局。
断不疑掏出火符,念动咒语召唤出三昧真火,将剑灵从剑灵空间逼了出来。
灵魂体的长玉剑剑灵一经现世,断不疑立马跟上封印的符咒,又在外封一张三昧真火的火符。
不出片刻,烟消玉灭。
武戾帝和长玉剑绑定神魂,器灵陨世,武戾帝也被影响、狂喷鲜血后半跪坐在地上。
沈安平拿起没了剑灵的长玉剑,上前一剑捅死了武戾帝,“弑父夺位这种事,传出去的名声可不好听,父皇我来替皇姐送你一程。”
“你-”武戾帝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能不甘心的咽了气,什么也没再说出口。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瞬间阴云密布,细雨绵绵落在所有人身上,沈楸被内侍带了出来,用来投诚。
沈楸环视一圈没看见平安,心下一紧,声音也在不自觉发颤,“平安呢?”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说话,气氛凝滞,沈楸实在没有勇气再问第二遍,只是任凭眼泪流下,“让我看看她。”
少年断不疑引着沈楸一步一步下了城墙,平安静静躺在大地上,雨水打湿在沾满了血迹的衣衫上,身下泅满了血液,胸口那道伤口已经不在流血,浑身冰凉。
沈楸一边流泪一边踉跄的走上前,轻轻的把平安抱起来,“平安,没事的,姐姐会给你找最好的御大夫,你会没事的,没事的。”
最后一切声音只化为了呜咽声。
断不疑看着剑灵空间的他们,自己面上的眼泪也在流,小不点是最好的师姐,是自己没有预料到长玉剑这一变故,这该死的记忆,不若不回来。
小不点不该是这种结局。
断不疑想不明白,为什么长玉剑的主人会是武戾帝,既然是这把剑取了小不点的命,师父又为何还一直如此珍视长玉剑。
所谓封死的剑灵空间居然是自己亲手杀了此剑剑灵,难道自己就要日日夜夜困在这些显现的记忆中痛苦?
黑影此时觉得心痛极了,但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看着断不疑流眼泪,心更痛了。
“断不疑,这些人全部认识你。那我又是谁?”
断不疑看向黑影,迟疑的摇了摇头,“小鬼,我不知道,或许你也是他们当中一人。”
说完,断不疑恍然大悟的退开黑影数步,长玉剑剑灵空间百年间从未开启过,遇见这小鬼就直接打开了。
同自己有怨又有仇,自己曾是他臣子,而且自己当着他的面亲取了剑灵魂,所以这小鬼未必不会是武戾帝,死在自己亲生儿子手中,皇位还给了最厌恶的女儿,怎么不算死不得其所。
“你这是什么意思?”黑影见他又躲了几步,“你认出我来了?”
断不疑没说话只是沉默,恢复的记忆中只有周仓山上的小不点,其他人自己只知道名字,至于和武戾帝有什么纠缠,实在不知。
十二岁上山,十七岁同师姐平安一道下山去助沈楸谋得皇位,在此前此后的记忆依旧是空白一片。
剑灵空间内的显影还在不断变化,断不疑心却越来越凉,武戾帝残暴不仁,这是师父盖棺定论之辞,若这小鬼真是武戾帝,便是自己会往生咒,也不会使这招,而是定要此鬼下十八层地狱,受烈火焚身之苦,以报小不点之仇。
沈安平一剑只是给了他痛快。
断不疑压下疑心,现在即便这小鬼不想找记忆了,自己也要给他找全了,让他把真身显现出来,然后送他去上刀山下火海。
黑影在此空间内渐渐开始显化人形,那就没必要急着出去了。
断不疑刚下定这个决心,眼前瞬间出现白光,将黑影与断不疑弹出了剑灵空间。
被弹出剑灵空间跌坐在地上的断不疑,立马起身拿起长玉剑,又狠狠丢在地上踩了几脚。这把伤了小不点的剑,留着干嘛!
然后转身就走,黑影仍旧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后。
没一会,断不疑停住脚步,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又走回去捡起了剑,这把剑杀了小不点,但这却是小不点使了八年的本命剑,也是她唯一留在这世间的东西了。
怪不得当时师父对待这把剑的态度很是奇怪,大多时候都是怀念,但是偶尔也会漏出厌恶的表情。
这把剑小不点很是珍惜,是她七岁上山时,沈楸送的。
上古神兵不珍贵,她的姐姐送的才珍贵。
为此,即便是师父后来为她选了再多的神兵利剑,小不点都没多看一眼,愣是强行和长玉剑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地步。
当时小不点好像是这么说的,“只要是姐姐送的,那就是最合适的。”
断不疑漏出怀念的表情,原来师父的心情是这样的。
百年来师父都还是好好留着这把剑,若是这把剑都没有了,那这世间还有什么证明过小不点来过,剑没错,错的是武戾帝。
想到这,断不疑恶狠狠的扫了一眼小鬼,然后提剑继续赶路。
小鬼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跟在断不疑身后,在他身边会心安,一切去处都不重要,即使断不疑的态度很奇怪,他也会一直跟在他身边。
人世间繁华如梦,百姓安居乐业。
断不疑靠着卜算得的金银也是赚的盆满钵满了,即使十卦九不准,也没人指责他招摇撞骗,安乐盛世不过是卜算一个彩头,谁也不会指望一个算卦的改变命运,甚至还给断不疑闯出了断半仙的名号。
最终历时三个月终于来到现在的都城所在地,刚进城,映入断不疑眼帘的就是各式酒肆茶楼,内街杂耍,戏剧叫好声也是不断,人流互相汇聚又和谐散开。
怪不得一路走来,都说京都富贵迷人眼。
谁又能想到数十年前这里还曾是战乱不断。
断不疑随机拉过一个路人询问镇国将军府怎么走,直接被热情路人带着去到了府门前。
路人指着镇国将军府的门匾,“就是这了。”
“谢谢啦!”断不疑从怀中掏出三枚铜板放进路人手中,作揖致谢,路人笑了笑就直接走了。
“你也是够抠门的,算一卦收十两银子,别人帮你,就只给三枚铜板!”
断不疑没有理会这小鬼的冷嘲热讽,三个月以来,他已经渐渐习惯当作看不到这团黑影,随他说去吧。
还不如回到没进剑灵空间之前,自从出来之后自己就能够和黑影正常交流无障碍,但是断不疑自己本身并不想。
因为他可忘不掉,这小鬼极有可能是那武戾帝,只让人觉得晦气。
断不疑走上前请求镇国将军府的耳房通报一声求见,耳房内的仆人却告知将军已经半个月前启程去边疆了。
此去一行短则半年长则不可知。
夏日阳光灿烂,却是炎热无比,但此刻的断不疑却是透心凉,不是自己累死累活三个月来到都城,结果跟自己说又去了边疆?
但凡知道师父让自己带个话会这么曲折,自己当时绝对不会乐呵呵的就自己下了山。
“边疆现在有战事吗?”断不疑还是觉得奇怪,如此太平盛世,边疆有什么好去的。
仆人似乎是个多话的,一个问题愣是如倒豆子一般把所有前因后果都说了。
“你有所不知了吧,现在边疆是没有战事了,但是将军那日似乎是和当今圣上吵了一架,还不肯退让半步,圣上有些气恼,直接大笔一挥下了谕旨,让将军去边疆镇守半年。”
“将军是一个不肯服输的性子,半个月前从宫内回来,接到圣旨,前脚圣上让去边疆,后脚将军直接点兵领将,愣是一点软没服。”
这一幕怎么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那没人劝着点吗?君臣不和,怎么你们跟看戏一样?”断不疑不解。
“有什么好劝的,又不是第一回了,再说了诸葛御史都睁只眼闭只眼,剩下的朝臣谁敢多话。”
也是,诸葛明这等人都不掺合,可见事情并不难解决。
但是断不疑还是想不明白,“什么叫不是第一回了?”
“第三次了吧,第一次吵的不可开胶好像是因为将军好像想让圣上纳小姐霍英英成宫妃,当时圣上极生气,甚至圣上直接就说了气话不想看见将军这副模样碍眼,让他去守边疆,结果将军当真,刚领兵出了都城就被圣上带着内侍拦了下来。”
“这么有意思,那第二次呢?”断不疑开始感兴趣了起来,连带着旁边的小鬼也有了些八卦色彩。
“第二次好像圣上只是宫宴上随口一说若是将军此生只镇守边疆,不踏入京城半步,倒也不是不能纳小姐为妃,然后将军就直接请旨自愿一生戍守边疆,只求圣上善待胞妹。”
“后来呢?”
“后来小姐进宫面见圣上,二人聊了一个时辰,回来后小姐就不再央求将军死活都要嫁给圣上,然后圣上就将小姐指婚给了诸葛御史。将军也就不一直请旨去戍守疆土了。”
断不疑觉得越发有意思了起来,“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前两次都有朝臣在一旁,这次是将军和圣上在御书房独处时吵的架,之前两次都是口头一说,这次却是实打实下的圣旨,内情如何谁也不得知。”
“这样啊。”断不疑点点头,手指从袖中翻出三枚铜币,随意撒向耳房内的一张木桌之上,自成一卦,看着桌面上的卦象,断不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当今圣上还没有立后吗?”
仆人似乎没料到断不疑会突然问这一句,点了点头,有些诧异的接着说,“圣上还未有宫妃,朝臣上书数次,也没有迎过哪家女子入后宫,圣上说过,他喜欢的女子喜爱自由,不会任由宫墙困住她。”
“那朝臣不催子嗣?”
“圣上说了,太子有一位就好了。”
这次轮到断不疑惊讶了,“有太子?”
“有的,圣上登基当天就册封其未满月的独子为储君。”
“不是,那太子生母怎么不封为皇后?”断不疑刚想明白了一点,好像又走进了死胡同。
“道长,我刚说了呀,圣上没有让那女子入后宫。”
“太子就是圣上喜欢的女人的孩子?”
仆人点头,“圣上真的很喜欢,不仅空悬后位,甚至不肯再迎任何新人。”
真是奇怪,断不疑又接着问,“那你们将军成婚了没有?”
“没有,将军说过,战乱不平,何以家为。即使现在太平盛世了,将军却还是没有成家的心思,将军说过,战争前,最先死的就是上战场的人,从前霍家的事就像悬着的刀,未必不会再有第二遭。”
“就因为这个?那干嘛当初不自立为王,就不用担心了啊。”断不疑的话还没说完,仆人就上前要捂住他的嘴。
“哎呦喂,这话可说不得啊道长,霍家世代只知忠君,不知为王道。”
断不疑了然,然后告了辞,没打算在将军府中干等,带完话他还想回山上呢,顺便让师父看看能不能让这黑影现了真身。
这三个月来,也是尝试了很多办法,也没再能打开长玉剑的剑灵空间。
刚走出镇国将军府,就见一穿着白衣的翩翩公子摇扇立于门前,年龄大抵才过弱冠之年,目光直视断不疑。
“你就是青水山人?”
断不疑想了想还是点头了,“你有何事?”
公子轻笑道,“没事了,我还以为真是那青水山人下山来了,听着了消息便急匆匆赶来,结果不是故人。”
“你认识我师父?”
“不认识,但现在确定了你确实不是青水山人。”
断不疑被这话噎了一下,“那你又是谁?”
“在下诸葛明,想必你应当是这几个月传闻中的断半仙了吧,不知阁下姓名如何称呼?”
诸葛明居然不是白胡子老头,长相如此温润如玉,这种心狠手辣,智谋双全的人怎么能长成如此无害的模样。
断不疑感觉有口气要喘不上来,他宁愿跟小鬼独处,都不愿意再继续和这个诸葛明呆下去了。
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怪不得少年成公卿,稳稳立足于朝堂。
于是根本连回都没回诸葛明,直接无视他离去,诸葛明只是浅笑着目送断不疑离去。
这大概就是青水山人护着的那位先人吧。
断不疑快步离去,小鬼还在后面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追上去。
“怎么这么没礼貌,人家问你话呢?”
“咱们找的是霍卫忠将军,不相干的人少搭理,免得多生变故。”
小鬼闷闷应了一声,断不疑刚刚说了咱们,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
断不疑刹住脚步,“不对,是我要找霍卫忠,你可以转道去跟着那个诸葛明!”
小鬼闻言顿时不乐意了,“呵,那刚才八卦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担心多生变故了。”
“哼!”断不疑气呼呼的大步朝前走去。
“总是说你是修仙人,御剑飞行也不会,结果就是跟普通人一样赶路。”
“那你别跟着我,这样毒的太阳怎么没把你晒化了!”
小鬼也不生气,围着断不疑转圈,扰得断不疑更是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