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纳利码头》特别精神

57、高墙内外（一）

　　“你真不想先给你自己申个冤什么的？”方守仁双手抱在胸前，将营养液的软瓶口咬得发白。
　　“你好歹也算是战功赫赫了，也不是说只有我相信你啊，哎——”

　　话音戛然而止。

　　魏林伸出两只手，将萧泽和方守仁嘴里脖子快被咬断的两份营养液软瓶子扯了出来，一并丢了出去。
　　智能垃圾桶和魏林配合亲密无间，感受到物品飞来，立刻打开，后又合上，仿佛无事发生。

　　“干嘛呀，你都做了这么多事了，那就算你是Omega，大家也肯定会支持你、理解你的，你真的不……”
　　“你少吃点塑料吧，”魏林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喝完扔掉得了，还品味呢。”

　　“怎么会？”方守仁一脸不服，提高了音量，“我这里的营养液瓶子，那全是食品级别的，吃了都没事，你信不信？”

　　她拿起一瓶新的，用牙一扯，就打算往肚子里咽。
　　“虽然没什么味道，”她得意道，又挑眉，“但绝对能吃。”

　　魏林不太想理她，低头继续对照着路线图和实况图研究如何找到姜宁。
　　忽的，他余光瞟到萧泽也拿起一瓶新的，点头表示赞同。
　　魏林把三维路线图上下翻转，仔细看了看角落，意有所指道：“那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种人从来买不起这种营养液，”他顿了顿，因为感觉到琥珀色的探寻的眼神。

　　一瞬间无奈席卷而来，魏林轻道：“就算包装上这么写了，也不能直接相信啊。说是一，但其实是二的事情，也是有可能的，好吗？”

　　萧泽还是一脸不赞同。
　　“你要允许偏差和未知的存在。”短暂的犹豫后，魏林试着说了些萧言萧语。

　　“但大部分时候，”萧泽来劲了，“如果有足够的证据支持，我们可以做出确凿的推断。”

　　经过万念琛一事，这位年轻的教授一下对所有事情都充满了信心。
　　他开始认为，只要证据充足，那就能被用来说服人们，并做出改变。

　　发狠了，忘情了，无敌了。魏林想。
　　如果Omega只需要证明能力就能获得认可的话，姜宁二十年前做得就已经足够了。

　　他们甚至觉得，魏林即便是隐藏性别参军，也可以将功抵过。
　　浑身上下闪着金光的人进了军部，那简直是谢天谢地，凭什么算犯罪？

　　他们觉得他功勋卓著。魏林一毛都不同意。

　　他倒也不给两人泼冷水，只是一直建议先把姜宁救出来。

　　“你就该直接告诉他们，大爷就是Omega，让那群臭Alpha再也不敢小瞧Omega！”方守仁表示。
　　“而且姜医生自己也是很有能力的Omega，”萧泽说，“不止你们，Omega们都不该被埋没。”

　　仿佛这样，姜宁的困境就会不攻自破。按照这种逻辑，她一开始就不应该因为“包庇”自己受到牵连。

　　“但她哪有你战功赫赫呢？”方守仁还带着点崇拜，搞得魏林哭笑不得。

　　“以后再说吧，”魏林说，“姜宁不能等了。”

　　姜宁的名字从人口所的人员名单上消失了。

　　万念琛的死讯传来后，随之消失的，是姜宁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如今，军部医院档案没有姜宁的记载。萧泽黑进了U98的统计部门，也没有姜宁。
　　就连多年前联邦大学的毕业生合照，本该在萧君身边微笑的姜宁，也不见了。

　　虽然就路径上双方无法达成一致，可从他们此前的调查来看，一个被消失的Omega经历的东西可能比死还难受。
　　争议被暂时搁置。

　　因为不能等了。

　　“Omega的身份，明明没有影响你开战舰，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站出来呢？”
　　萧泽触过不少魏林的霉头，但不太长记性。

　　时间紧迫，萧教授只好见缝插针、紧锣密鼓地触霉头。

　　这不骂他缩头乌龟么？方守仁感慨。
　　这联邦大学最年轻的教授确实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尤其是说话，相当难听。
　　她再次不着痕迹地选择退出战场。

　　魏林已经不会因为这种话而不高兴了，他知道萧泽不是那个意思。
　　这个二十岁的小子除了比同龄人聪明得多。一语道破天机，直捅捅血淋淋地拆开所有伪装。

　　其他方面倒和二十岁的小兔崽子没什么两样。
　　他带着只有年轻人才会对正义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同时十分傲慢——他无法察觉他人对虚张声势的伪装的需求，也从不站在体谅心情的角度考虑问题。

　　一旦有谁做了不符合他的干巴逻辑的事，他只觉得对方脑子有泡，自相矛盾。

　　比如，为什么魏林不尊重自己，由着曾经的陈挺羞辱。
　　怎么能对一个Omega说出这种话呢？

　　真是天真、残忍、又傲慢坏了。
　　但凡他稍微动点脑子，都不至于这样。这小蠢东西。

　　魏林顿了顿，心里痒痒的，但把到嘴的坏话吞了回去，因为这个傻了吧唧的家伙纯善得可怕，已经正到了发邪的地步。
　　他不愿意敷衍他。

　　“假设，我现在告诉你，吕远昭的科研成果含金量比你的高，让你去做她的学生，她做你的老师，你愿不愿意？”

　　萧泽头一歪：“她确实很不错，但跟我比，可能得再给她三十年，”他扬起眉毛，略有些得意，“如果我从现在开始什么也不做的话。”

　　“假设，”魏林抓了抓后脑勺，强调道，”就是一个假设，好不好？她，现在，做你的导师，你不能拒绝。”

　　“好吧，”萧泽即答，毫无停顿，“那来呗。”

　　魏林一下泄了气：“确定？”

　　萧泽理所当然地一摊手，“那说明她懂得比我多，有值得我学习的地方。”

　　行吧。有值得你学习的地方。
　　魏林沉默了。

　　他突然有点无助。
　　太厉害了，他想，好粗的一根筋。如果这根筋拿去浇筑军部大楼，或许那次爆炸就不会有事了。
　　开玩笑的，这么粗的一根筋，切都切不开，大楼用不上。

　　魏林突然前所未有的恼火。

　　他突然想起，庄司令无言地给他看自己那串留在医疗舱里的数据时，姜宁被捕时，还有蓝广宇在他面前一点点倒下时，心里的绝望。

　　真诚有用吗？实话能救你吗？
　　只是因为一件事是对的，就该做？

　　说什么信什么，甚至还照做——就不怕被人害了？比如他，比如他魏林想害萧泽，那不是轻而易举？

　　天天强调自己聪明……聪明有用的话，还要机甲干什么？
　　他萧泽遇到导弹直接拿头挡着就好了。

　　魏林好久没生过气，一下觉得自己要开始冒烟。
　　能喷点火出来把他眉毛烧了也挺好，少挑。

　　他们是有标记的Omega和Alpha，魏林的情绪很快被萧泽感觉到。
　　虽然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萧泽还是挪了过去。

　　“我很快就能解码人口所的门禁了。”萧泽带着点讨好，又有些手足无措。

　　魏林显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自己说的话，他是一点没听明白。

　　“小蠢蛋子。”他叹了口气，拿食指往萧泽额头上一点，结果手指被条件反射捉住。

　　魏林：“哎？”

　　眼见这小蠢蛋子一脸迷茫，有些挫败地望着他。

　　萧泽心想，这人怎么总是莫名其妙就生气呢？

　　僵持没多久，握着指头的力道一松。萧泽眼一闭，眉头一皱，一脸慷慨赴死的模样。
　　魏林啧啧嘴，换成了大拇指，对着光滑的脑门中间褶皱的眉头，用力扭着摁了个满。
　　红了。

　　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之后，蠢蛋子一步也不退，却罕见地瘪起嘴，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哎。”魏林这一声轻得很，也不知是喊给他自己听的还是给谁听的，总之就掉地上了，也没回应。

　　空间小极了，中间的工作台上虽然堆满了杂物，却不足以挡住走到对面的萧泽的脸。

　　魏林不用信息素的帮助也能从他一张拉着的脸上读出来情绪。

　　生气了，这是。
　　萧泽的情绪仿佛没有过滤机制，刚出脑子就上脸。

　　方守仁敲终端的手快得飞起，虽然她其实早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他还气上了。
　　魏林张口，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又要说，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萧泽头也没抬，闷着脸打开终端。全息页面飘在空中，瞳孔里立刻映出一行行滚动的蓝色代码。
　　Alpha的情绪在翻涌，魏林能感觉到。

　　魏林苦笑了一下：“是的，你说得对。”

　　滚动的代码停了停，看起来是运行到了一个节点。萧泽微微舒展眉头，又敲进去一行新的。

　　他抬起头：“那为什么不能是你把事情想得复杂了呢？”
　　“你难道不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不去开战舰，很浪费联邦总军校的教育资源？”

　　谢谢你，魏林心想。

　　萧泽的道理简单得很，任一个明眼人都懂。他永远随着透亮的真理前进，可魏林心里藏着的原因泥泞得多。

　　魏林不想回答萧泽的问题，他不想解释自己的考量。
　　如果家里很干净，那他会想保持家里一直干净。

　　他已经把人拖下水了。

　　当初但凡是另一个人在红枫死星带找到他，都不会遇上那档子事。明明可以一直做众星捧月的天才教授的。

　　没标记他，那总司令就不会把他派给萧泽做保镖。
　　实验室可能不会炸，萧泽也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钧矿可能已经成功开发。
　　庄教……

　　这一切因他而起，所以哪怕是请萧泽一起救姜宁，他也觉得这要求挺过分。
　　可姜宁等不起，所以他一定要开口。
　　但因为是萧泽，只要自己开了口，那就一定会被答应。

　　就是因为是萧泽。

　　事已至此，他得说点什么。

　　“事情真的没有那么简单……”魏林喃喃道。
　　“那你告诉我，”萧泽缓缓站了起来，“你告诉我，到底哪里没有那么简单了？”

　　他看着魏林：“你告诉我，我会相信你的。”

　　会相信他的……那么相信他干嘛？这人怎么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呢？
　　能不能有点自己的判断？别再相信他了！

　　魏林的呼吸短促起来。好不容易组织了两句话，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

　　“你……”一个不太熟悉的终端消息提示音打断了他。

　　“我艹，”躲在角落里半天，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方守仁一脸震撼地蹦了起来，“这不荀远的吗？”

　　尊敬的萧教授、魏将军：
　　展信佳。
　　我真的很抱歉，特别对不起你们，没有解释就走了。
　　但很感谢你们。
　　谢谢你，魏将军，我希望你能幸福。
　　再也不见，
　　荀远。

作者有话说

　　钢铁一根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