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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卸任·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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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金莲灯次第亮起时,阶下宴席上的臣子们脖颈伸的直直的,仰望高位上的男子。
鎏金螭纹铜炉吐出龙涎香,缠着殿中青玉柱子。
"众卿平身。"慕延倚在错金螭龙凭几上,玄色冕旒在眉间投下细碎阴影。
他指尖抚过面前玄晶酒樽,琥珀色的酒液在樽中泛起涟漪,映出殿下三公九卿或惶恐或谄媚的脸。
“今日灵灯节,诸位不必太拘,随意玩乐即可。”他道。
“谢陛下隆恩!”众人躬身。
“听闻苏爱卿与沈爱卿的千金年岁正适,不知可许了人家?”慕延突然问道。
“回陛下,”沈殊月起身答,“阿瑨未曾,只因年岁尚小,臣与苏大人商议了再等几年。”
她滴水不漏,可慕延却挑话看她,“沈爱卿太过小心了,惯子如杀子,”他眯眼笑道。
“陛下说的是。”沈殊月俯眸恭敬道。
“嗯。”慕延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看着阶下苏秉璋身边的少女,眉眼含笑,“朕听说前多日,魏家小公子差点成了苏小姐的兄长呢,”
他话落,魏父和梁将军就站了起来,他俩恭声道,“回陛下,是有此事,只是被耽搁了。”
“听说后来又被朕的堂兄截了名分去,也真是...”慕延饶有兴味的看向另一边。
只见青年举盏的手放下,抚弄着鎏金扳指温润浅笑。
他投腕间广袖滑下,露出腕间新换的迦南香佛珠。
慕延眯眼瞧着那串乌沉沉的珠子,忽而轻笑:"兄长这手串倒是别致,听闻是南疆高僧开过光的?"
话音未落却被青年俯抬的墨眸盯住,满殿寂静中,慕祁商手边的酒盏应声而碎。
酒珠顺着指缝滴在青玉砖上,慕祁商才移开了目光。
慕延却不知怎的抚掌而笑,十二旒玉藻在烛火中叮咚作响。
他示意乐师重奏《鹿鸣》,自己却用银箸夹起块炙鹿舌,看也不看便扔进脚下匍匐的西域猞猁口中。
那畜生吞了鹿舌突然发狂,直扑向跪在慕祁商案前,利齿堪堪停在绯色官袍前。
左边长案前的苏瑨漫不经心撕着牡丹花瓣,汁液染红了她的指尖。
听到动静,她忽然抬眸,眼中染上一丝兴色。
好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众人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只有慕祁商面色如常。
他看了看高位上的某人,眼中突然浅笑,下一刻袖中匕首却已抵住那畜生,手起刀落间在它颈部刻出道道血痕。
“噗————”血溅案头,慕祁商偏头再次看向跌坐在位置上的男子,朝他道,“陛下,畜生不听管教,臣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呢,只好先杀为快,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他语气狂倦,后退半步整理衣襟,含笑致歉。可这致歉还不如没有,苏瑨支颐望着檐角垂下的鎏金铃铎,听着殿中此起彼伏的牙齿打战声,心里直叫好。
慕延咬牙挥手示意宫人处理猞猁尸身,又命众人不必拘谨畅饮。
郑相开了头恭贺沈殊月,宴席又开始了热闹。
可这热闹叫许多人心里发毛。
苏瑨却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笑着与人碰杯,却感觉到身上那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她不由紧握袖中指,不动声色的碾碎了藏在指甲盖里的见血封喉散。
果然,宴后慕延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便独自召见了苏瑨。
苏瑨安抚好爹娘,便跟随掌印太监来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龙涎香比紫宸殿更浓三分。
苏瑨跪在冰裂纹瓷砖上,看着慕延朱砂批注的奏折滴滴答答往下淌红,恍惚又见前世苏府门前的血瀑。
那时她躲在送菜板车夹层里,指甲抠进腐木的霉斑,听着堂兄的脊梁骨被鎏金铜锤一寸寸敲碎。
"苏小姐这双杏眼,倒让朕想起一个梦中人来。"慕延突然掷声,惊得殿中笼下的金丝雀扑棱棱的乱撞。
苏瑨俯眸,以额触地道,"臣女惶恐。"金线团花纹的宫装广袖里,她的指甲已掐破腰间荷包。
西域雪蟾的凉意渗入肌理,压住了她的恨意。
陡然间,慕延的织金龙靴便停在了她眼前:"听说堂兄如今是你的异性兄长?"他尾音轻得像片雪花,却让苏瑨后颈寒毛倒竖。
她想起那个雨日,分明有暗卫的铜哨声掠过墙头。
"晋王世子龙章凤姿。"她故意让嗓音发颤,像所有被帝王威压震慑的宫人,"只是...只是..."喉头滚动咽下呜咽,恰如其分地停顿。
果然慕延蹲下身来,冕冠垂珠扫过她耳际:"只是什么?"
"那日是世子殿下非要做臣女的兄......"她猛地抬头,泪眼盈盈望进帝王阴鸷的瞳孔,"臣女不愿,他便以势强压苏家。"
这句话半真半假,强压算真,可害怕是假。但足够让多疑的帝王心里多出诸分猜想了。
慕延瞳孔骤缩,突然朗声大笑。他转身去取案上白玉酒壶时,苏瑨袖中指尖轻弹,里头封存的毒已凝成细珠藏在甲缝。
"赏你的。"帝王亲手斟满夜光杯,"他们若能有你半分忠心..."
苏瑨饮尽,叩首谢恩。
慕延却将杯收回,再次盛满。只是这杯却是给他自己倒的。
苏瑨微仰眸,看着毒珠无声落进酒液。慕延仰头饮尽的瞬间,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宫墙夹道里的青苔沾了暮色,慕祁商握着玉环的手指节发白。
慕祁商突然将玉环按在宫墙兽首浮雕的眼珠上。
机括转动声里,前世被活埋在此处的谏官枯骨簌簌落下,露出窥视御书房的铜管。
他贴着冰冷管壁,听见苏瑨第三次叩首时珠钗划过瓷砖的轻响。
"...晋王世子龙章凤姿,"铜管传来苏瑨带着颤音的奉承,慕祁商却盯着掌心被玉环棱角刺破的伤口。
前世他就是被这句"龙章凤姿"蒙蔽,直到苏瑨在他的大婚喜宴上以命相抵,他才知她每次说这话时都是心口不一。
御书房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噗——”苏瑨吐出一大口血,她饮酒时袖口扫过慕延手背,冰片裹着的红酥手粉末未落进自己杯中。
可归还时却尽数送给了慕延。
昨夜慕祁商送来的珐琅暖手炉突然爆开,炉底灰烬里藏着半块兵符,倒省了她栽赃的功夫。
梆子响时,苏瑨咳出的血染红了慕延的蟠龙玉佩。
年轻皇帝徒劳地用袖口擦她嘴角,不住的摇晃少女的身体。
“来人!!来人啊噗——”慕延喉头忽的也涌上一口血来。
他大喊“救驾”,带刀侍卫瞬间从外殿赶进来。
苏瑨蜷缩在绒毯上,看着慕延脖颈暴起的青筋,真像极了前世被他用铁链锁在祭坛里时她的模样。
杀敌一万,自损八千。
苏瑨知道,这招她用的不错,还是他亲自教给她的,不过代价是用她的命。
慕延踹翻青铜冰鉴,太医终于止住了苏瑨的血。
慕延虽也吐了血,可看着竟没有苏瑨伤的重。
还是因为他太难杀了,苏瑨心里叹气。
前世成为他手中利刃后,她渐渐发现了一个秘密。
慕延的身体抗各种毒,没想到这一世还是一样的,不过今日就当是试探。
苏瑨如此想着,虚弱的轻轻抬眸......夜色漫过宫墙,苏家小姐被封为了郡主。
慕祁商对着铜镜将螺子黛放回了抽柜,可捧着鎏金酒盅的另外一只手却微微发颤。
窗外正飘过苏瑨之前送他的天青色纸鸢,那纸鸢尾巴上系着的翡翠铃铛叮咚作响。
他听到了太医的诊断,但是他没有进去。幸好她无事,否则他定要慕延偿命。
他握着酒盅的手骤然收紧,金丝沿嵌着的明珠硌进掌心。
他仍记得,隔着三重鲛绡帐,苏瑨嫁衣上金线绣的鸾鸟正在烛火下流转华光。
可前世那个被血浸透的新婚夜,那抹刺目的从她心口晕染开来的红,都让他震惊和心痛。
他竟不知她早已中了绝命双蛊。
“砰——”缠枝铜灯被他拂袖倒地,慕祁商手指抠进掌心,瞳孔骤缩!
可谁会那么蠢,给阿瑨和慕延两个人一起下毒呢?
是啊。是谁呢?
慕祁商突然顿住,难道...不会的,不会的!!
他摇头打断自己心里的念头,不愿再去深究。
苏母卸甲那日,朱雀大街落下了今夏第三场雨。
八名赤膊力士抬着玄铁打造的虎符匣走过长街,靴子在重压下发出咯吱声响。
慕延站在宣政殿玉阶上,看着那个曾让边境十八部闻风丧胆的女将军卸去铠甲,绛紫朝服下隐约可见缠绕胸腹的渗血绷带。
"沈卿镇守关门二十载,"天子亲手扶起跪拜的沈殊月,"当真舍得放下你沈家世代守护的河山?"
苏瑨跪在命妇队列中,看着母亲将虎符放入鎏金托盘。
她注意到母亲尾指在匣底轻叩三下——那是苏家军特有的暗号,当年教她兵法时曾说"三急叩"代表虚中有实。
"微臣近年总梦见雁门关外的白骨。"苏母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昨日太医诊脉,说臣的肺里积了太多塞外风沙。"
“既然如此,那朕也不再勉强了!”男人迫不及待的接过虎符,苏瑨看见他拇指在虎目处摩挲了两次。
这个动作让她想起慕祁商教她辨认宫廷暗语时说过,帝王摩挲器物两次代表杀意已动。
当夜苏府祠堂烛火通明,沈殊月跪在先祖牌位前,手中握着的却不是线香,而是半枚染血的青铜兵符。
"今日交出去的是明面上的三十万大军,"她将兵符按进苏瑨掌心,"这半枚螭虎符能调动的是沈家藏在茶马古道上的五万死士。"
窗外忽然传来瓦片碎裂声,苏瑨反手甩出金簪击落梁上黑影。
那刺客心口纹着帝王暗卫特有的青蛇图腾,齿间却藏着长明帝御用的鹤顶红。
苏瑨怕他没死,又多来了几簪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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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父捧着丹书铁券回府时,檐角铜铃正在北风中发出碎玉般的声响。
"陛下赐的这道保命符,倒是比刑部的枷锁更沉重。"他笑着将铁券投入炭盆,鎏金篆字在火光中扭曲成狰狞模样。
铁券夹层爆出几只通体赤红的蛊虫。
苏瑨拨弄着灰烬里的追踪蛊残骸:"郑相昨日在醉仙楼宴请西赫使者,用的竟是御赐的杏花酿。"
"好戏要开场了。"苏瑨将将茶釜架在水上烹煮,"您今日在朝堂上演了出好棋。"
她对沈殊月说道。
茶汤沸腾,暗卫送来密函。
苏瑨拆开染着血渍的绢布,上面画着郑相别院的地下密室图,标注处竟与皇陵龙脉走向完全重合。
苏瑨指尖划过密室上方的山脉轮廓:"母亲,你猜这下面埋着什么?"
沈殊月神色复杂,“他竟如此胆大包天!!”这天真的变了。
“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梦吗,爹娘?”
沈苏点头,神色十分凝重。
三更梆子响过第三声时,苏瑨从锦被中惊坐而起,腕间缠着的辟邪金丝线应声而断。
铜漏滴下的月光里,那些缠绕她月余的零碎梦境拼凑成完整画面——
父亲在诏狱吞下生锈的铜钥匙,母亲的白发挂在玄武门箭楼,而她自己被铁链锁在太庙地宫,亲眼看着心口长出蛊花。
她就这样平静的叙述了一遍,以及后来她答应慕延,他才肯留他们存命。
淡淡的,好像受辱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一样。
可沈殊月早已泪流满面。
“我的阿瑨,竟生生受了如此非人的对待”沈殊月抹泪抱着少女,不想撒手。
苏秉璋眼中尽是怒火与愤意,还有对苏瑨的亏欠。许久,他们情绪方平。
苏瑨思索了下,反手抽出软剑。苏父从袖中取出泛黄的账簿,某页朱笔圈起的三处粮仓正是苏瑨昨夜梦中见过的八角形仓廪:"这些是你出生那年我亲手督建的暗仓,图纸本该在建成时焚毁。"
“正好有用!!”苏瑨道。
五更天的祠堂弥漫着混有麒麟血的犀角香,苏瑨跪在先祖画像前,看着父母划开指尖将血滴入青铜螭纹匣。
当她的血融入其中时,匣底暗格弹出一卷鲛绡,上面用陨铁粉写着苏家真正的族训。
"原来我们祖上是巫阳族后裔。"苏父抚摸着鲛绡上会流动的文字,"这些镇压蛊术的秘法,竟被改写成忠君之道流传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