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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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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山,风卷松涛。
内外门弟子簇如寒鸦,挤在门口,皆抻颈踮足,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山下——谁都想一睹,那位令宗主冷绝破关亲迎的天纵奇才,究竟是何等模样。
大师兄行朝眉峰紧蹙,挥手驱散众人,声线沉凝却难掩另一般意味:“不过是宗主收徒,有何可窥?都回去练功,散了。”
个小的弟子凑上来,嬉皮笑脸地蹭他胳膊:“大师兄这话就虚了,咱宗主何等人物,天下第一剑,素来眼高于顶,能劳她亲迎,定是百年难遇的根骨,怎会不好奇?”
行朝语塞,语气弱了几分:“我……我好奇无益。纵使身为她老人家的亲传弟子,我亦少见其面,所学剑术,反倒尽是冷彤师叔所授。”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破云而来,剑鸣清越如裂冰,擦着弟子们的头顶掠过高空,转瞬便落于山门正中。
冷彤腕间长炆剑旋动,剑光流转如碎雪凝花,那花哨剑势,是素来端方持重、剑走沉冷的冷绝,此生绝不会染指的路数。
她斜倚山门柱,怀剑抱胸,眉眼间浮着几分促狭,声线清润却带锋芒:“嘀咕什么?今儿个是山门过节,还是我家宗主娶亲啊?一个个堵在门口,倒像是要拦路抢亲似的。”
冷彤素来疏狂,爱与弟子打趣,可论修为,整个沧海山除冷绝外,无人能压她半分。弟子们纵然怕被她捉弄,亦不敢有半分不敬,齐齐躬身,声如齐鼓:“见过冷师叔!”
一个外门弟子急于露脸,抢步上前回话:“冷师叔说笑了!大师兄正念着您授剑的恩情,只是……宗主她老人家,竟从未亲自教过我们一招半式。”
冷彤眉梢微挑,目光如剑,落在行朝身上,语气似笑非笑:“哦?行朝,合着是编排我教导无方,光顾着带你们玩了罢?也罢,今儿加罚,幻影剑第一式剑诀,抄十遍,明日拂晓我亲查。”
作为宗门大弟子的行朝在小弟子中向来威望甚高,莫名当众遭罚,心底难免委屈不服。他偷觑冷彤似笑非笑的眉眼,自作聪明地只当是师叔又在打趣,于是难得壮着胆子辩解:“师叔所授,皆是精妙剑术,弟子怎敢怨言?那剑诀,弟子早已烂熟于心。只是……宗门大小事宜皆劳师叔费心,宗主她老人家,未免太过清闲了些。”
“行朝。”冷彤的声线骤然转轻,嘴角依旧扬着,眼尾却无半分暖意,抬手轻轻覆上他的肩头,动作轻柔如抚玉,指尖却藏着千钧之力。
旁人瞧着平平无奇,行朝却如遭雷击,肩头骤然压上泰山般的威压,沉得令人窒息。他拼尽全身灵力相抗,指节攥得泛白,冷汗顺着下颌簌簌滑落,后背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若非他根基扎实,此刻早已屈膝跪地,丢尽了大师兄的颜面。
小师妹嫣儿歪着脑袋,杏眼澄澈,满脸困惑,心说大师兄怎的流这么多汗?今日风凉,不应当呀;莫非是见了师叔,太过紧张?可冷师叔明明看起来那么和蔼可亲。
“作为掌门师姐的爱徒,编排我一个人就行了哦,否则必不饶你。”
彼时,在场弟子皆误以为,冷师叔口中的“不饶”他们的,是那位常年隐于后山、鲜少露面的宗主。
就在这时,一个弟子从山腰狂奔而来,“宗主大人回来了!守山铃响了,一定是宗主大人带着新弟子回来了!”
冷彤笑盈盈地收回手,负手便往山下走,脚步轻捷如踏云,身后一干弟子慌慌张张地追随,竟无一人能跟上她的步伐。
威压骤散,行朝踉跄着后退一步,按住胸口狂跳的心脏,胸闷如堵,连呼吸都滞涩几分。
不明就里的嫣儿连忙上前,拽住他的衣袖,语气娇软:“大师兄,我们快跟上去看热闹罢。你御剑带我去,咱们肯定能走在最前面!”
与其说是心烦意乱,行朝更多的是心灰意冷,素来和善耐心的他沉默着甩开小师妹的手,头也不回走向了与众人相反的方向。
另一边,人群中。
应闻:“不知宗主带回来的,是小师弟还是小师妹?嘿嘿,我倒盼着是个师妹。”
旁边的姜蛰嗤笑一声,挤眉弄眼:“应师兄,我可早听闻你上山前的风流韵事,这会儿看来,啧,还真是……”
应闻脸颊泛红,连忙摆手辩解:“非也非也!你莫要冤枉我!以剑入道,本就需千锤百炼,沧海剑法更重天赋根基,我只是想着,咱们宗门女弟子稀少,除了师叔与嫣儿师妹,再无旁人。若多一位师妹,也好陪陪嫣儿师妹——她近来修炼遇挫,总是郁郁寡欢。”
应闻觑了眼一旁的嫣儿,知道她容易多心,于是将后半句咽回了肚子。
说完,应闻见她一直埋头不说话,俯身关切地问道,“嫣儿?”
嫣儿猛地抬眼,小脸泪痕未干,眼眶通红,娇纵与委屈随着声音陡然拔高:“陪我做什么?都是修士,我就需要别人陪着玩吗?应师兄未免太瞧不起人!”
“嫣儿,莫要生气,”另一个弟子连忙打圆场,“应师兄并非此意,你修炼总遇瓶颈,常跟在大师兄身后请教,应师兄也只是想帮你……”
“我爱跟着谁,与你们何干!”嫣儿猛地打断他,红着眼眶,撒完气便转身奔回山上。
姜蛰撇撇嘴,语气不屑:“什么臭脾气,入宗已逾一年,还把自己当山下的娇小姐?应闻,你好不容易从师叔那里求来的修炼秘籍,不如别给这小白眼狼,免得她还得当你是在羞辱她根骨不佳。话说回来,你怎的不追上去?”
“我追什么?”应闻叹了口气,“姜蛰,你也少说两句,修剑者,最忌心有杂念、剑走偏锋——不过你所言亦有道理,嫣儿师妹入宗已久,比起精进剑术,她更该先平定剑心,让她自行静思,亦是好事。”
姜蛰诧异,原来之前竟是他乱点鸳鸯谱想茬了,于是挠了挠头,试探着问道,“那应师兄,你这秘籍若是不送嫣儿师妹,能否先借我一观?我早就想瞧瞧,师叔亲手批注的剑诀,究竟有何精妙。”
应闻失笑,大方地从怀中取出秘籍,塞进他手里:“拿去吧,师叔的东西,莫要弄丢了。”
“多谢应师兄!”姜蛰眉开眼笑,连忙双手作揖,小心翼翼地将秘籍揣进怀中,珍若至宝。
“哎?师叔呢?”有人忽然惊呼,“方才还在此地说笑,怎的转瞬就没了踪影?”
“哈哈哈,这你便不知了,”一个弟子笑着说道,“冷师叔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又通晓易容之术,说不定此刻便混在我们之中,亦或是,早已飘至千里之外的城镇,寻味解馋去了。”
弟子们哄堂大笑,说说笑笑间,倒像是借着接新弟子的由头,偷得半日清闲,竟权当出游了。
而此刻,冷彤早已远离山门。
她方才分出一缕神识,探查西崖归来,却始终未能捕捉到冷绝的气息,心底的不安,如潮水般渐涨。
冷彤立在竹林深处,身旁没了小辈,脸上更添几分少女的鲜活,蹙眉撅嘴,自言自语道:“姐姐这是闹哪般?莫非,我那草芽簪子,被她察觉了?”
冷绝前往仙盟大会的前一夜,冷彤趁她静坐调息,悄悄掐下一截灵草嫩芽,以自身灵力炼化成簪,偷偷别在她的发髻上。那草芽极轻,灵力气息亦被她刻意抹去,当年那位药修,被她偷偷放了一芽在发间,十年未曾察觉,故而她本以为,此番亦能万无一失。
冷彤的剑术,虽不及冷绝冠绝天下,却也算得上顶尖。更何况,她从不困于剑道,整日泡在藏书阁,杂学旁收,炼丹、易容、符箓、阵法,皆有涉猎,论博学,整个沧海山,无人能及。
她从不觉得,输给修无情道的亲姐是耻辱,反倒常暗自得意——天下间,能接冷绝三招者寥寥,她便是其中之一,教这群半大弟子,更是绰绰有余。
犹记昔日,冷绝曾特意寻至她的炼丹房。彼时她正蹲在炉边,炼制一炉丹红如霞的丹药,本以为会被斥责“不学无术”,却被冷绝问及,是否有开山立派之心。
冷彤当即回绝,抓起一把丹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开什么派?多添烦扰,跟着姐姐混,吃香的喝辣的,何等自在。”
宗主有一次找到她时,冷彤正在“不学无术”地炼一种红色丹药,本以为是被抓包,却被问是否要开山立派之类的事,冷彤立马一口回绝了,还将红彤彤的丹药一股脑丢进嘴里。
冷绝蹙眉,“修道需脚踏实地,以丹药强行提升修为,绝非长久之计,反倒会乱了你的道心。”
冷彤大笑一声,趁她言语间隙,指尖一弹,一颗丹药精准地弹进冷绝口中。“姐姐尝尝,我新炼的,色香味俱全。”
酸甜滋味在舌尖炸开,冷绝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未吐出,只是静静望着她。
冷彤凑上前,眉眼弯弯地解释:“这丹药的功效,便是服下之后,一炷香内,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给它取名‘万人迷丹’。”
冷绝无奈地吐出二字:“胡闹。”转身便要走,冷彤却猛地扑上前,抱住她的胳膊,脑袋蹭着她的肩头,语气黏软:“宗主大人~ 陪我玩一会儿嘛,修炼太过无趣。”
“……”
赖皮虱子是扯不下去的。然后宗主带着这么个人形挂件,刚跨出门栏,遇到外面她管收不管教的弟子们,后者看到她后脸上首先是惊讶,而后纷纷像中邪了似的蜂拥而至,“以下犯上”地将宗主搂了个水泄不通。
宗主登时僵硬得像具尸体,只能同手同脚地找个地方坐下,静等一炷香过去。
想起这段趣事,冷彤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可笑意刚起,便被浓重的担忧取代。
那草芽簪子,与她灵力相连,唯有冷绝遇险,才会断裂,断裂之后,她必会收到预警。可她与簪子的灵力联系显然早已断裂,预警却迟迟未到。
怪哉。
所以冷彤现在并不能依靠原计划好的“捷径”先一步找到冷绝,只好多分出几股神识,漫山遍野地广撒网。却连冷绝的一丝气息,都未曾捕捉。
师尊飞升之后,世人无人不知冷绝的天下第一剑,她那么强,应该不会有事的罢?
冷彤提起一口气,努力想着此次仙盟大会,黄之芪前来邀约时的话语。她对这些事情素来不上心,此刻却很后悔自己没更了解一点,总想从字里行间鉴别一下那些仙盟老东西们是否心怀叵测?她家宗主,此番前去,莫不是赴了一场鸿门宴?
隐约间,她还记得,曾在房檐上偷听到几句闲谈,说此次仙盟大会,出现了一个天赋异禀的苗子,骨骼清奇,身负异象,各方势力皆想将其收为己用,却碍于彼此制衡,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这个天才拜到谁门下都不太合适,是个所有人觊觎而不得的烫手山芋,最终商议,让天下第一剑的沧海山宗主收其为徒,算是给各方一个交代。
冷绝不是多话的性子,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好好看家,我带个弟子回来”,再无他言。
这山芋……可别还没进门,就是个煞星。
冷彤心底天人交战得难解难分。
就在这时,一道空灵清冷的声音,自头顶竹林间传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穿透竹影,落在她耳畔:“凝神,静心。”
冷彤猛地抬眼,只见竹林参天,青竹挺拔如剑,竹叶在风中轻摇,光影斑驳流转,却不见半个人影,唯有风过竹梢的轻响,回荡林间。
她心脏狂跳,急切地四处张望,轻声唤道:“姐姐?是你吗?”
下一刻,一道白衣身影,自竹林间缓缓显现,衣袂飘飘,如踏雪而来,身姿挺拔如剑,面容清冷如冰——正是冷绝。
全须全尾的宗主冷绝,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脖颈被不轻不重拍了一掌,“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冷彤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她自然记得,师尊飞升前,常说沧海宗剑法,最忌心绪动荡。唯有修至无情道,方能发挥极致。
无情道,无亲、无友、无挂无碍,心无杂念,方能剑破苍穹,臻至无敌之境,而到了那般境界,强到天下无人能与争锋,也就只剩飞升一条路了。
所以师尊飞升成仙后,便将宗门交给了姐姐。
天下修士,皆想循着无情道修行,可这条路,凶险万分,心思不纯、思虑过重者,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修为越高,道心越难坚守,一旦道心崩塌,所受反噬,足以致命。
所以宗主这一苛责并不过分。
冷彤擦了把眼睛,垂眼瞥到了冷绝手里抓着的少年,应当就是新弟子了。
冷绝眼底微微一震,心说这个野丫头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想来是心疼忘拿回去的簪子罢,“诺,你的簪子没坏,还你。是黄药仙送你的吗?”
冷彤接过来别回自己的头上,感受到里面冷绝的灵力气息——难怪她没接收到信号,原来断裂后就被立即重新修复。
但也足以见得,此去并非像她轻描淡写的那般顺利。
冷彤压下心底的担忧,再度恢复往日的疏狂嬉闹,指了指冷绝手中的孩童,笑着说,“才不是,我跟你那些徒弟打赌,赌你带回来的是女弟子,看来,此番我输了。”
冷绝这才垂眸看了眼被自己一手提溜着的、吊在半空的“新徒弟”。
“给你。”
冷彤忙抱住她丢过来的徒弟,“宗主接下来如何?”她不确定这个烫手山芋是否也要被放手散养。
冷绝依旧是神色淡淡,“两日后,扔去洗骨池。”
“洗骨池?!”冷彤惊得险些将少年脱手,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姐姐,你莫要玩笑!那地方是沧海山极寒之地,唯有中剧毒、或遭妖魔重创者,才会去那里逼毒,那滋味,可比剥皮抽筋还要难忍,这孩子才七八岁,怎堪承受?他中了什么毒?”
“莫碰他。”冷绝见她要去探少年穴脉,语气微微加重,带着几分警告,“我已封他穴道,体内不过是万蛊宗的些许黑泥虫罢了,不动用灵力,暂不会有异动。”
冷彤倒吸一口凉气——黑泥虫?那哪里是什么“些许”?那是万蛊宗最阴毒的蛊虫之一,一旦入体,便会缓缓蚕食经脉,腐蚀神魂,最终令人痛不欲生,化为一滩黑水,乃是所有修士,闻之色变的剧毒。也唯有她家姐姐,能将这般剧毒,轻描淡写地称为“黑泥虫”。
那些人为了争夺这少年,得不到便下此毒手,当真是心狠手辣,罔顾天道!
冷彤低头,细细打量怀中清瘦的少年,虽尚未长开,眉眼却极为精致,明明是个男孩,却生得比许多女娃娃还要好看,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只是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左手可能是因为被宗主一路拖拽,也软趴趴地垂落。
既是这样的结果,冷彤却也没强行把他唤醒,去承受师兄弟们过分热烈的欢迎。
冷彤抱着他,回到寝殿,亲自为少年梳洗,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小弟子服。
看着他静静躺在床上,眉眼柔和,愈发显得乖巧可爱,瓷白的小孩好似个活脱脱的女娃娃,冷彤觉得她们姐俩小时候应当……也能与之媲美……五五开……罢了,堂堂师叔跟个小徒弟比什么美?
冷彤估摸着他一会儿就能醒,便想唤人给他准备些饭菜,可喊了数声,皆无人应答。良久,才唤到一个弟子,还是被自己敲打过的行朝,看他任劳任怨,神色恭敬,垂首而立,不敢抬头看她,于是语重心长地问道:
冷彤看着他任劳任怨的模样,语重心长地问道:“行朝,其他人都去了何处?你是大师兄,敦厚是好事,却也莫要太过纵容他们,一个个偷奸耍滑,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行朝愣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地抬眼,还以为她生气了要冷自己几天,没想到还会这么嘱咐自己,感动之余恭敬行礼,“弟子心甘情愿侍奉师叔左右,与旁人无关,师叔是否忘了……今日大家都去山下接新……”
“师弟,”冷彤补全,然后无奈地扶额,“完了,我忘让他们回来了!”
行朝看着冷彤推出来了的“师弟”,眼睛微微一亮——这少年生得这般精致,皮肤白皙,眉眼柔和,若非细看,倒真像是个娇俏的小师妹。
此刻的山门口,夜风渐凉,山风卷着寒意,吹得众弟子瑟瑟发抖。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搓着双手,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倔强地守在原地。
“阿嚏!”
“宗主当真今日归来?师叔莫不是算错了日子?”应闻搓搓手。
姜蛰抬手,指尖微动,凝聚出一个小小的暖手炉,递到他手中,不等他问这些术法是否又是跟不拘一格的冷师叔学的,就又听见别人说:
“师叔亲手炼制的守山铃,从未出错,我们还是再等等罢!”
姜蛰抬手拍了拍巴掌,冲众人喊道:“对!师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我们当以最饱满的热忱,恭迎宗主与新同门!来,抬头挺胸,抖擞精神,随我一同呼喊!三!二!一!”
“恭迎冷宗主!”“欢迎小师弟!”
“恭迎冷宗主!”“欢迎小师妹!”
气氛被成功带动,越来越响的口号,喊着喊着变了味。弟子们分成两派,一派执着地喊着“小师弟”,一派坚持喊着“小师妹”,吵吵嚷嚷间,竟演变成了新弟子性别的博弈,到最后,“小师妹”的呼声,硬生生压过了“小师弟”,经久不衰地回荡在山门之上。直到唯一靠谱的大师兄行朝匆匆赶到,才把自家这群扰民傻孩子领回山上。
山上,
冷彤还在对镜自赏,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平时散漫惯了,什么喜欢穿什么,很少着宗门统一院服,今日感觉自己穿上宗主青白色衣裳,不笑的时候竟也能做到以假乱真,还挺有她姐身上那种高人风度。若是下回仙盟再有事,她代去应当也……
“咳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声,从床上传来,打断了冷彤的自赏。她连忙收敛神色,端立在床边,装作一副严肃端庄的模样。
少年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几分迷茫,脸色依旧苍白,声线虚弱沙哑,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看向冷彤,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师尊?”
冷彤忍不住笑出声来,转身倒了一杯温水先润润喉,“傻孩子,认错人了。我是冷彤师叔,你师尊是我姐姐冷绝。往后莫要再认错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喉咙的干涩,渐渐缓解。他缓缓坐起身,对着冷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神色郑重,竟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弟子墨尧臣,多谢师叔。往后,弟子再也不会认错了。”
冷彤满意地点点头,这孩子,虽年纪尚小,却极为懂礼,比起行朝那股执拗劲儿,倒是讨喜多了。
不多时,饭菜也端了上来。墨尧臣显然是饿极了,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冷彤看他吃得香,也尝了一口汤。可刚入嘴,便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谁做的饭?行朝!你给我过来!”
一个身影匆匆跑了进来,并非行朝,而是嫣儿。
“师叔忘了,大师兄去山下找其他师兄们了,饭是我做的……不、不合胃口吗?”
冷彤以手掩面,何止是不合胃口,这味道跟明目张胆地下毒有什么区别!又咸又苦,还夹杂着一股糊味,简直难以下咽。
嫣儿撅着嘴,眼底闪过一丝委屈——她知晓冷师叔早已辟谷,根本无需进食,分明就是知晓她出身富贵,十指不沾阳春水,所以故意捉弄她,让她做这些粗活,折辱于她罢。
冷彤看着宗门为数不多的国宝级女弟子,不由眉峰紧蹙,原念着她上山前金贵出身不会这些也情有可原,但嫣儿如今入宗已有一年,按理说,洒扫、做饭、挑水这些基础杂活,早已该熟练。
先前行朝也曾端来过“她”做的饭菜,味道虽不算上乘,却也能入口。如今看来,竟是行朝一直护着她,替她包揽了这些杂活,难怪她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出来。
弟子之间的事,她终究不好明说,冷彤于是不耐烦地摆摆手,夺过墨尧臣的饭碗,“别吃了,等着。”
说罢便出了门,片刻后,重新端来几样小菜和米粥,虽然清淡,但味道却是很好的,大概又是使了法术。
“嫣儿,你也来吃。”
嫣儿颤颤巍巍地各尝了一口,确实好吃,比起她做的,要好上百倍不止。可她心底惶恐,颇为食不知味,又觉得冷彤是在故意折辱她,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只能言不由衷地点点头:“好、好吃,多谢师叔。”
可惜另一个埋头干饭的先她一步落了泪。
冷彤却很欣慰,觉得她下次大概做不成那般惨无人道的丑食了罢。
“好了好了,既进了我沧海宗,绝不会亏待你的,好吃的好玩的……”
冷彤一点也不像仙人,好似宽慰强抢上山头的压寨夫人的土匪般,好在这番“入伙宣言”尚未说完,便被门外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打断——一群弟子,正扒在门框上,探头探脑,偷偷往里面张望,脸上满是好奇。
“吃饱了吗?”
墨尧臣放下筷子,点点头。
于是冷彤冷不防抱起他举高,一脚踹开门,对着门外的弟子们喊道:“都给我看清楚了!这是墨尧臣,咱们沧海宗的新弟子,也是我的小徒弟!好了,先前打赌赌女弟子的,都把钱交出来!”
师叔一声令下,赌赢的人立马欢呼,一个个兴高采烈地伸出手,等着赌输的人掏钱;赌输的弟子,却紧紧捂着荷包,一脸不甘,死鸭子嘴犟地争辩:“师叔,这不公平!他长这么好看,怎么就不是师妹了?”
姜蛰眼睛一转,再出歪理,“就是,咱们冷师叔教过什么,万物平等,不可太过狭隘!所以怎么就不能是男师妹了?”
话音刚落,冷彤指尖一动,一道灵力轻点在姜蛰身上。姜蛰瞬间不受控制,扭着腰身,搔首弄姿,学着小女儿的语气,婀娜地走到众人面前,抛了个飞吻,娇滴滴地说:“所以呀,往后大家,也可以叫人家‘姜师姐’呦~”
说完便是一个抛向人群的飞吻。应闻看这货一眼都打哆嗦。
下一瞬,冷彤收回灵力,姜蛰瞬间恢复正常。他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模样,把自己恶心了个够呛,扑打着身上的衣服,呸呸个不停,控诉道:“冷师叔,你太坏了!”
弟子们哄堂大笑,一个个走上前,拍着姜蛰的肩膀,打趣个不停。沧海山常年的清冷,仿佛被这欢声笑语驱散了几分。
“墨师弟莫怕,你‘姜师姐’就是个人来疯,不靠谱得很,往后有事儿,尽管找我!”
“拉倒吧你,你比姜蛰还要不靠谱,墨师弟,还是找我稳妥!”
姜蛰虽然被冷彤捉弄,这会儿却也是笑得直不起腰,拽着应闻的胳膊,打趣道:“你应师兄最靠谱,以后忘了课业随时叫他哈,哈哈哈——应师兄,我开玩笑的!你看,墨师弟一来,咱们沧海山,可真是空前绝后的热闹,比嫣儿小师妹刚来的时候,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呢!”
早在那时墨尧臣就领略过姜蛰贱兮兮的小嘴巴,那时毕竟年纪尚小,其实他自己也没发现,被不靠谱的师尊丢给不靠谱的师叔,好似大孩子带小孩子似的跟着一群更不靠谱的同门师兄弟,但不知何时,心底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竟也悄然放松。
“墨尧臣,你是在笑吗?”
就在这暖意正浓之时,一道空洞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耳畔响起,虚浮地飘在空中,无半分温度,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那声音一响,周遭弟子们热闹的欢声笑语好似都隔了一层窗纱,变得模糊而遥远。
墨尧臣猛地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嫣儿站在人群之后,眼底空洞漆黑,无半分神采,渗出鲜红的血泪,直勾勾地似乎要盯进他的灵魂。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身体一阵天旋地转,一股强大而诡异的力量,猛地将他拽向半空。
他毫无征兆地凭空翻滚,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往昔种种,全都渐渐消散,只剩下冷彤那道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一点点变得透明,如漫天飞雪,即将溶于这漆黑夜幕,再也寻不到踪迹。
墨尧臣下意识地伸手,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冷彤衣袖的瞬间,一股剧烈的冲击力,突然从冷彤体内爆裂开来——
漫天血水,混杂着破碎的衣袂与模糊的肉泥,纷纷扬扬地散落一地,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庭院,压过了先前的饭菜香气,令人作呕。
墨尧臣怔怔地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人狠狠砸了一锤,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停滞了。
直到片刻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绝望,才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疯了似的往前奔跑,一边跑,一边嘶吼。
他无法解释眼前所见一切,亦不能明白原因,为何这颠沛流离、任人摆布的命运,他从来都无法选择,亦无法挣脱?
骨血里的黑泥蛊,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他的经脉,那种蚀骨的疼痛,他尚且能咬牙坚持,但只因这片刻的暖意,之后接踵而至的刺骨寒凉,便好似被无端加强了百倍,痛苦难捱。
不,他好恨……
“墨尧臣你奶奶个狗腿儿!你爷爷二舅的祖宗十八代!你给我醒醒!”
“二桃姐小心!”
春卷的惊呼打断了二桃还没问候完的墨尧臣的祖宗。
好汉不吃眼前亏,好娘也是。二桃紧提一口气,柔韧的腰身迅速下压,身形如弯弓,堪堪躲过了“新郎”一脚凌厉的踹击——这一脚非但势大力沉,更是凌厉如剑。若是换了旁人,别说被踹得吐血三升,单单是这刁钻的弯折角度,怕是当场便会“嘎嘣”断成两截。
二桃扯过一旁桌子,喜酒撒了满地,墨尧臣一掌击穿桌面,她终究是生生挨了这么一下,于是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她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眼神凶狠如狼,死死地盯着眼前身着喜服、面容冰冷的“新郎”,咬牙骂道:
“靠!春卷你确定?这王八蛋,真的是墨尧臣?这这王八蛋分明就他娘的是方才那些邪祟,换了一张皮,借了他的模样!”
二桃擦去唇角的血丝,她真怀疑,春卷这没心没肺的倒霉丫头到底捡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失忆、挨打、还昏迷这么久,然后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卷入幻境,还能这般生龙活虎、凶神恶煞地跟自己打得有来有回?说句实在的,大多时候,都是她单方面躲闪,或是硬生生挨揍,这小子,下手狠辣,半点不留情面,简直不似常人。
且战且退,她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亦被激出满心的火气。可眼前的墨尧臣,身手凌厉如鬼魅,眼神空洞无半分神采,周身戾气翻涌,如来自地狱的修罗,显然是被幻境彻底控制,失了心智,根本不认人。
春卷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手心全是冷汗。她知晓二桃的脾气——嘴上骂得越凶,便说明她伤得越重,心底越着急、越无措。
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拼命思索着解决之法。
有了!
“二桃姐!往上!尽量躲开他的视野范围!”
春卷突然,她眼睛一亮,观察墨尧臣每次分外僵直的行动轨迹,猜测他此刻被幻境控制,心智尽失,很大可能不会自动搜寻目标。
二桃此时已被逼到墙角,闻言也不管这办法可行与否,当即便是一个倒挂金钩,脚尖点着冰冷的墙面,身形灵巧地向上攀爬,竟沿着墙体垂直向上走去!
动作刚毅果断,带着几分江湖人的利落,与她身上那一袭艳俗至极、粉红逼人、满身牡丹大花的纱裙,形成极致的割裂感——那纱裙除了品味一言难尽,材质格外轻薄、若隐若现,穿在她这一身侠气的人身上,别提多别扭、怪异。
好在,正如春卷所猜测的那般,墨尧臣虽攻势凶猛,招招致命,却像是失了清明,眼神空洞,只死死地盯着地面搜寻着猎物。二桃躲到房梁之上,他反倒像是未曾察觉一般。
二桃趴在房梁上,微微松了口气,先冲地上游走的“睁眼瞎”做了个鬼脸,然后向春卷比了个大拇指。
春卷看着她抱着房梁、绷紧的宽阔肩背,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说真的,二桃这模样,若是扮成罗绫萱的新郎,倒颇有一番潇洒和英气,扮作“蓉小姐”的闺中密友反倒拟不出半点娇媚作态。
可她刚笑了一瞬,便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春卷猛地抬头,便见墨尧臣黑压压的身影,正一步步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步伐沉重,周身戾气翻涌。
“梁上君子”二桃,瞬间警惕起来,大声嘶吼:“春卷!快跑!别被他抓到了!快跑啊!”
春卷连忙转身,想要逃跑。
可她头上还罩着厚厚的红盖头,视线受阻,刚抬脚便不小心撞到了坚硬的床腿,脚下一滑,“扑通”一声,直接摔在了大红婚床上,浑身酸痛,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墨尧臣”,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二桃看得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跳下去,给这失了心智的墨尧臣当头一脚,将他踹飞。可就在她准备动身的瞬间,屋漏偏逢连夜雨——不止是春卷这边“蓉小姐”的幻境场景,她那边“婉小姐”的幻境,竟也出现了诡异的变故,杀机四伏!
无数黑影,顺着墙缝,如同浑浊的黑泥水一般,缓缓渗透进来。
顷刻之间,便落在地面上,汇聚成黑压压的一大片,看不清轮廓,像是一团团流动的黑雾,却发出无数充满欲望与淫邪的嘶吼,此起彼伏,响彻整个房间,如魔音穿脑,令人心神不宁。
下一瞬,二桃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恨不得马上跳下去给墨尧臣当头一脚,这时,屋漏偏逢连夜雨,不止是身为“蓉小姐”的春卷这边的场景,她身为“婉小姐”那边的各路邪祟黑影竟同时穿墙袭来,好似墙缝里晕染出的黑泥水,顷刻便落地成为黑压压的一大片,辩不出轮廓,混成一片不见形体的液体,却用充满欲望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喊着。
“婉娘!婉娘!我的婉娘!”
“小娘子,我好想你!快过来,陪爷玩玩~”
那些声音,刺耳又恶心,源源不断地钻进二人的耳朵里,侵蚀着她们的心神。
黑影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整个房间,无数双黑色的大手,如鬼魅般,朝着房梁上的二桃抓来,速度快得惊人,避无可避。
二桃来不及多想,只能拼命躲闪,可那些黑手,密密麻麻,无处不在,如潮水般涌来。她刚躲开一只,便被另外七八只黑手,死死地抓住,身体被硬生生往下拖拽,力道大得可怕,仿佛要将她的四肢,硬生生撕裂!
她拼尽全身力气,却依旧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拖向那片黑暗之中。
“春卷!”二桃的呼喊声,瞬间被堵塞在喉头的黑色液体卡住。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最后看到的是同样被淹没在黑影中的春卷,跟自己一样沉沦,好似溺水。纵使拼命挣扎,却已然于事无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