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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梧桐系铃 国庆 ...

  •   “同学们,马上就是国庆长假了——七天假期。”苏禾站在讲台上,话音未落,底下已经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
      “先别高兴得太早。”苏老师敲了敲黑板,让教室重新安静下来,“假期结束回来,我们就要开始准备期中考试了。时间很快,11月初就要考。所以,放假期间也不能完全放松。英语作业是四张试卷,大家自己合理分配时间完成。”
      “四张?!”
      “这还只是英语……别的科目肯定也有。”
      “这假放得还有什么意思……”
      底下的热情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哀叹声此起彼伏。

      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天。
      放学铃一响,许景恩就飞快地收拾好了书包,拽着周昭槐就往篮球场跑。
      “霜言,你国庆假期有什么打算吗?”何秋妍一边慢悠悠地往包里装书,一边问。
      “暂时没有特别计划,”温霜言拉上笔袋的拉链,“大概……会去图书馆吧。”
      “我要去海市!”何秋妍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落进了星星,“听说那边有个超大的漫画书店,还有好多主题咖啡馆!”
      她踮起脚,把最后一本习题集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书包。窗外,梧桐树梢正掠过一群归巢的鸟,振翅声和远处篮球场传来的、规律的拍球声混在一起,像是秋天独有的背景音。温霜言低头整理着东西,余光瞥见前桌女生发梢沾着的几粒细小桂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落。
      “收拾得差不多了,”温霜言背上书包,“我们去找昭槐他们吧?”
      “好啊!”何秋妍拉上书包拉链,帆布包侧边挂着的毛绒兔子挂件跟着晃了晃,“许景恩是不是脑子抽了,都放学了还打什么篮球……”
      两人穿过连接教学楼和操场的小桥时,晚风正好捎来篮球鞋底摩擦地面的锐响,以及少年们短促有力的呼喝。温霜言抬眼望去,看见周昭槐正高高跃起,伸手接住一个划过半空的传球。他扬起的白色校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腰线。下一秒,他手腕一压,投出的篮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在篮筐边缘转了两圈,才“唰”地一声落入网中。
      许景恩撩起汗湿的球衣下摆擦了把脸,另一手握成拳,笑着捶了下周昭槐的肩膀:“可以啊你!多久没一起打了,手感还这么烫?”
      “今天状态还行。”周昭槐弯腰捞起滚到场边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他转身时,动作忽然顿住——场边不知何时多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何秋妍正拽着温霜言的袖口蹦跳着挥手,丸子头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

      “许景恩!”何秋妍清脆的声音传来。
      许景恩寻声望去。
      “哟,矮子来得还挺快。”他咧着嘴往场边走,话还没说完,就被迎面飞来的一件校服外套罩了个满头满脸,“操!周昭槐你……”
      “穿上,别着凉。”周昭槐已经拎起自己的书包,径直走向场边。经过温霜言身侧时,带起一阵微凉的、带着雪松皂荚和淡淡汗意的风。“明天,”他低着头拧紧自己的水瓶盖子,状似随意地问,“去图书馆?”
      温霜言望着他清晰腕骨上凝结的细小汗珠,在夕阳下微微反着光,忽然庆幸此刻暮色渐浓,能掩住她脸上可能泛起的微红。她将手里一直拿着的一瓶蜂蜜柚子茶轻轻放在旁边的长椅上,玻璃瓶外壁凝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嗯,写作业……”
      “有不会的,可以问我。”周昭槐抓起自己那件校服外套甩在肩上,转身时,唇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走吧,再晚该赶不上那趟公交了。”
      许景恩追上来时还在嚷嚷:“周昭槐你丫见色忘友!”何秋妍跳起来去揪他耳朵,笑骂声惊起了梧桐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温霜言低着头跟着人群往前走,忽然发现周昭槐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恰好与她并肩而行。夕阳将他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的影子,刚好能完完整整地覆盖住她的。

      教学楼顶的国旗在渐起的晚风中猎猎飘扬。不知是谁翻开的书页里,夹着新摘的桂花,那甜香丝丝缕缕地渗进了十月的晚风里。周昭槐摸出震动的手机,锁屏上是三分钟前母亲发来的消息:
      「放假带那个女孩子回家吃顿饭吧,让妈妈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入了我儿子的眼。」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明明灭灭。周昭槐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远处传来校车发动机启动的轰鸣。他最终删掉了输入框里那句“八字还没一撇呢”,任由那句模棱两可的回复发送出去:
      「我尽量。」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和拖鞋落地的轻响,比往常似乎轻快一些。白素琴举着汤勺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溅着几点糖醋排骨的浓稠酱汁。
      “说好了啊,放假带人家姑娘来家里吃饭,可不许反悔……”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儿子打断。
      “妈。”周昭槐把钥匙抛进门口的陶瓷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不是说好了不催我吗?”
      白素琴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锁屏壁纸还是儿子初三时在某次竞赛领奖台上的照片——那时的少年眉眼青涩,笑容却明亮:“某些人当年奥数竞赛前夜,还紧张得抱着兔子玩偶睡觉呢,现在倒学会用‘尽量’俩字糊弄亲妈了?”她忽然逼近半步,镜片后的杏仁眼弯成了狡黠的月牙,“不过话说回来,云栖竹苑外边那条梧桐道,这个季节确实挺漂亮的,特别是……每天放学那个时间点?”
      周昭槐后颈瞬间沁出一层薄汗。那些他刻意绕远、陪温霜言走过的,被金色霞光拉出长长双影的黄昏,原来早已被母亲不动声色地收进了眼底。他有些不自在地扯松了校服领带,喉结滚动的细微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您怎么……”
      “枫林湾那套房子,空了有两年了吧?次卧还堆着你爸那些钓具呢。”白素琴突然凑近,压低声音,热气拂过儿子微微发红的耳尖,“不过,那书房的大落地窗,视角是真好,正对着那条梧桐大道。秋天叶子黄了落下来的时候,坐在窗边看书,应该挺有感觉的……”
      “妈!我们真的还没……”
      “那就从现在开始,‘有’起来。”白素琴转身走回厨房,余光轻轻扫过周昭槐发烫的耳垂。砂锅里排骨汤沸腾的白色雾气,氤氲了厨房的玻璃窗。
      “我……我明天早上就去收拾那房子!”少年抓起钥匙,几乎是冲进了自己的卧室,自然没看见身后母亲对着他通红耳尖露出的、得逞般的微笑。
      夜风悄悄掀起卧室的窗帘一角,露出书桌上反扣着的一本《飞鸟集》。第57页被轻轻折起一角,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你微笑着看着我,不说一句话。而我知道,为了这个,我已经等了很久。”

      10月3日,假期中。
      温霜言正趴在床上,翻看一本旧相册,里面是她小学时的照片。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H7:小冰块,在吗?」
      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反复闪烁,却半天没有新消息发出来。
      温霜言还是第一次见周昭槐在线上这么犹豫的样子,心里不由生出点好奇。
      「言蹊:在的。」
      「言蹊:怎么了?」
      「H7:你明天……有空吗?」
      「言蹊: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有。」
      「H7:就是……」
      「H7:我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
      「言蹊:?」
      相册从指间滑落。温霜言看着自己秒回的那个孤零零的问号,像个莽撞的入侵者,慌忙长按,选择了撤回。
      「言蹊撤回了一条消息」
      「言蹊:什么……吃饭?」
      「言蹊:去你家吗?」
      「H7:嗯。不过你别有压力,不来也没关系的。」
      「H7:最多……就是我被我妈念叨一顿的事。」
      温霜言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
      「言蹊:那……我还是去吧?」
      「H7:好的小冰块!」

      温霜言放下手机,跑到穿衣镜前看了一眼。
      果然,脸颊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她走出房间,妈妈祁宛漪正在客厅拖地,看见她出来,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霜言?是有事要跟妈妈说?”到底是亲母女,祁宛漪一眼就看出了女儿有话想说。
      “妈妈……”温霜言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就是……周昭槐,他妈妈邀请我明天去他家吃顿饭……”毕竟是去男同学家,她觉得妈妈可能会不同意。
      “周昭槐?是不是就是那个经常帮你补习物理的男生?”
      “嗯……”
      “没事啊,你去好了。”祁宛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同学之间正常走动嘛。正好,明天我还能少做一份饭呢。”
      “谢谢妈!”温霜言松了口气,心里那点忐忑被小小的雀跃取代。

      赴约的前一天傍晚。
      十月的暮色像稀释的蜜糖,慢慢漫过窗棂。温霜言跪坐在敞开的衣柜前,靛青色的阴影里,衣架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风铃般的脆响。
      玻璃窗被晚风轻轻叩响。她的指尖在各种衣料间游移不定。浅粉色的连帽卫衣似乎太孩子气,墨绿色的格纹裙又好像打扮得过于刻意。那件新买的雾霾蓝针织衫倒是款式简单,颜色也温柔,可领口那几颗小巧的珍珠扣,在灯光下泛着含蓄的光泽——会不会显得太郑重了?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周昭槐的新消息在锁屏界面跳动:「明天五点半,我来接你?」
      温霜言心跳快了一拍,慌忙把手机屏幕反扣在膝头。就在这时,丝绒窗帘被一阵稍大的风掀起,柔软的布料拂过她微微发烫的耳尖。
      她定了定神,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不知怎的,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第一次去同学家吃饭穿什么”。页面跳转,暖黄色的论坛界面映入眼帘。
      「二楼:这么在意穿什么,肯定是男朋友啦,还‘同学’呢。」
      「三楼:自然点就好,穿得舒服大方最重要,可以选宽松休闲一点的款式。」
      温霜言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金属外壳在掌心沁出一点潮湿的凉意。梳妆镜里,清晰地映出少女绯红的脸颊,连带着记忆里周昭槐递过来那瓶水时,水面晃动的细微涟漪都仿佛重现了。
      “只是……普通同学。”她对着衣柜里挂着的那个晴天娃娃布偶强调般地说道。布偶圆滚滚的笑脸,被窗外渗进来的暮色染成了温暖的蜜橘色。
      指尖在衣物间无意识地摸索,忽然触到一件异常柔软的织物。她将它取出来——是爸爸去年秋天给她买的米白色绞花毛衣,厚实又温暖,袖口还缀着两颗毛茸茸的、栗子形状的可爱纽扣。
      就是它了。

      第二天傍晚,六点整。
      周昭槐倚在车边,不时抬头望向楼梯口。几片金色的梧桐叶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当温霜言的身影从楼梯转角出现时,他立刻直起身,肩头的落叶簌簌飘落,在暮色里像是碎金。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绞花毛衣,搭配着简单的蓝色牛仔裤,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梢似乎还沾着窗外未尽的霞光。走路的姿势有点拘谨,牛仔裤包裹的膝盖在迈步时弯出青涩而美好的弧度。
      “这件……很适合你。”话刚出口,他就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仓促地别过脸去,脖颈处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远处居民楼里,隐约飘来别人家做饭的香气,似乎是糖醋排骨。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小心踩碎了地上的落叶。可刚抬脚要走,却感觉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右脚帆布鞋的鞋带不知何时松开了。
      周昭槐看着眼前微微弯腰查看鞋带的女孩,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蹲下身去。
      指尖触到那根白色鞋带的刹那,两个人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我来吧。”他嗓音有些发紧,修长的手指在昏黄的暮色中,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穿梭、打结。温霜言低头,只能看见他乌黑的发顶,以及发旋旁边翘起的一小撮不听话的头发。忽然,她发现那里沾着一片极小极小的、金色的梧桐叶碎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
      周昭槐系好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蝴蝶结。起身时,指尖不小心擦过她脚踝处凸起的、小巧的骨节。
      两人像触电般,迅速分开。
      “上、上车吧。”他转身,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声音还有些不稳。

      温霜言坐进车里,看着绕到驾驶座的周昭槐,微微歪了歪头,眼里带着点疑惑:“你家不是住枫林湾吗?我记得离我家不远,其实……走回去也可以的?”
      “咳……”周昭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正好路灯“啪”地一声亮起,清晰地映出他迅速泛红的耳廓,“枫林湾是我自己住的地方。今晚吃饭,是去我爸妈家,在另一个小区。”
      “哦……”温霜言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又生出新的好奇,“你高一就开始自己一个人住了啊?”
      他吞咽了两次,才发出声音:“嗯……”
      尾音轻飘飘的,消散在车窗外的晚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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