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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暖冬祈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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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醋排骨浓郁的香气漫过窗台上那盆茂盛的金边吊兰时,周昭槐手中的筷子尖正悬在瓷碟边缘,似乎在犹豫该夹哪一块。温霜言家的客厅笼罩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八仙桌上青花瓷碗盛着家常菜肴,墙上一台老式挂钟不紧不慢地“滴答”作响,那节奏竟微妙地与他腕表秒针走动的频率隐隐重合。
“阿姨,您炒的土豆丝比学校食堂的好吃一万倍!”何秋妍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贪吃的仓鼠,筷子却精准地指向了桌子另一头的糖醋鱼。坐在旁边的许景恩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示意她注意吃相,反被何秋妍一脚踩在他宝贝的限量版球鞋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又不敢大声叫出来。
祁宛漪被逗得笑眼弯弯,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她夹菜的动作,不小心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昭槐,别光吃饭呀,多吃菜。”她夹起一块油亮诱人的可乐鸡翅,放进周昭槐碗里,“听霜言说,你经常帮她补习物理,真是麻烦你了。这丫头随我,一看到那些公式啊符号啊,脑袋就犯晕……”
“妈!”温霜言耳尖瞬间泛红,伸手去扯母亲围裙上绣着的木槿花带子,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周昭槐的筷子尖轻轻戳在碗里的鸡翅上,琥珀色的浓稠酱汁慢慢渗进雪白的米饭里。
“哎,你少说两句,让孩子们安心吃饭。”坐在主位的温景明用筷子尾端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碗边,笑着打圆场,“都吃好喝好啊,就当在自己家一样。等吃好了,咱们就把蛋糕端上来切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们多吃点。”祁宛漪笑着用手虚掩了一下嘴。
饭后,
“吃蛋糕喽!”温景明从厨房端出一个精致的草莓奶油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
“来来来,给我们的寿星戴上皇冠!”何秋妍立刻跳起来,踮着脚将一个镶满闪亮水钻的纸质皇冠,轻轻戴在温霜言的头上。皇冠上垂下的塑料珠链扫过她的耳垂,冰凉的触感激得温霜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斜倚在玄关柜子旁的周昭槐尽收眼底,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关灯,点蜡烛!”祁宛漪“啪”地一声关掉了客厅的主灯,温景明默契地划亮火柴,点燃了插在蛋糕上的“1”和“6”两根数字蜡烛。
烛火在铺满草莓和糖霜的蛋糕上摇曳,映亮了围在桌边的每一张笑脸。周昭槐插在裤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丝绒小盒光滑的表面。温霜言发间皇冠上的珠光折射在切蛋糕的银色刀刃上,那反光又跳进周昭槐的眼底,在他深色的瞳孔里点燃了两簇小小的、温暖的光——这光芒,竟让他蓦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挡在他身前时,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她睫毛上跳跃的细碎金点。
“许愿吧。”周昭槐的声音不高,裹着蛋糕甜腻的香气,轻轻拂过温霜言的耳际。
温霜言听话地闭上眼,双手合十。透过眼帘感受到的朦胧烛光里,她瞥见父母相携而立、映在餐厅玻璃门上的温馨剪影。
“祝你生日快乐……”何秋妍带头唱起了生日歌,虽然有点跑调。许景恩在一旁用力拍着手,节奏和她完全错开,但这参差不齐的歌声与掌声,却在跳动的烛光里,奇妙地交织成一个温暖而柔软的茧,将十六岁的温霜言轻轻包裹。
合拢的掌心微微沁出了薄汗。温霜言在心底默念,这是十六年来,她第一次如此“贪心”地许下了两个愿望:第一个,愿所有家人身体健康,平安顺遂。第二个,愿……
她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颤动的阴影。周昭槐凝视着她被烛光映亮的侧脸,目光又落在她微微开合的唇瓣上,思绪却飘回了运动会那天,她颈间那块属于他的金牌在阳光下晃动的模样。
或许是感受到那道专注的目光,温霜言有些慌乱地睁开了眼睛。余光里,周昭槐被烛火勾勒出金色轮廓的身影似乎晃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呼”地吹灭了所有蜡烛。黑暗中,奶油香甜的气息里,似乎混入了一丝烛芯熄灭后的、极淡的焦糖苦味。
“切蛋糕啦切蛋糕!”何秋妍兴奋地将塑料刀递到她手里。许景恩起身,“啪”地打开了客厅的灯,光明重新充满了整个空间。
蛋糕被分成几份,大家干脆围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一边吃蛋糕,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祁宛漪和温景明体贴地留在厨房里收拾,透过玻璃门,看着孩子们笑闹的身影。
“囡囡也是交到知心的好朋友了啊……”温景明擦了擦手,欣慰地笑道。
“是啊,年轻真好。”祁宛漪也笑着附和,目光温柔。
客厅这边,何秋妍正对着许景恩立下“雄心壮志”:“许景恩你等着看,这个寒假我一定发奋图强,下学期期中考试,我肯定能冲进年级前一百五十名!”
“那你可要好好努力了,小矮子。”许景恩的声音混着叉子刮过瓷盘的轻微声响。何秋妍气不过,挖了一小块奶油就抹在他眼镜片上,指尖沾着的草莓果酱,红艳艳的,像极了她发绳的颜色。
“你!才!是!矮!子!”
两人又开始幼稚地斗起嘴来。
“许了几个愿望?”少年喉间似乎含着一颗薄荷糖,说话时带着清凉的气息。这突如其来的、贴近耳畔的声音和气息,让温霜言后颈细小的绒毛都惊得立了起来。她转过头,发现周昭槐不知何时将手臂撑在了她身后的沙发沿上,微微俯身靠近。因为动作,袖子滑落了一截,露出一段清晰利落的腕骨。
“两个。”温霜言下意识地回答,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茶几上蛋糕刀的刀刃上——那里反射着何秋妍刚才别在她鬓角的一枚星星发卡的细小光芒,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厨房里传来碗碟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祁宛漪带着笑意的、断断续续的哼唱,与温景明擦拭流水台的水流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此刻最温暖安宁的背景音。
“许的什么?”周昭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呢?”
“第一个是希望家里人身体健康。”温霜言老实地说了第一个,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也小了下去,“第二个……我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冰块还挺迷信?”周昭槐像是认命般,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纵容,“那就祝你的两个愿望,都能实现。”他故意让话语的尾音,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早已发烫的耳廓,满意地看着那抹绯色迅速向下蔓延,直至隐没在毛衣领口的阴影里。
聚会散场时,一轮清亮的月亮已经悄悄攀上了小区里的梧桐树梢。
温霜言将三位朋友送到楼下。
“霜言我们俩先走啦!拜拜!生日快乐!”何秋妍倒退着往后蹦跳,卫衣帽子上的抽绳末端缀着的毛球,随着她的动作扫过旁边许景恩的下巴。
许景恩忽然伸手,拽住了她歪向一边的帽子,仔细地将那两根抽绳捋直,调整成对称的长度。“夜盲症就老实看着点路走。”他嘴里说着嫌弃的话,动作却细致。晚风将他的声音送到温霜言耳边,路灯下,两人一前一后、偶尔靠近又分开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影子在地面上短暂地交叠,
温霜言站在单元门口,笑着朝他们挥挥手,直到那两个打打闹闹的身影转过路口,消失在夜色里,她才将目光收回,落在身旁安静伫立的人身上。
“你……不走吗?”她轻声问。
“小冰块这是在赶我走?”周昭槐的尾音微微上扬,勾着一丝笑意,可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左手,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呢子衣料。周遭很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声,惊扰了这沉睡的秋风。一阵夜风掠过,卷起了温霜言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的银杏叶图案,那些细密的金线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起粼粼的微光。
“咳……没有。”温霜言低下头。
周昭槐没有再说话,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有些奇异的安静。夜风卷着几片枯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温霜言盯着自己的鞋尖,在心里默默数着秒。当她数到第七秒时,耳边传来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
周昭槐从外套的内侧口袋掏出了那个墨绿色的丝绒盒。盒子还带着他的体温。他打开盒盖,那枚精致的霜花吊坠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衬布上,在月光下仿佛真的绽开了十二道晶莹剔透的冰棱,每一道棱角都镶嵌着星屑般的细碎钻石,流转着清冷又璀璨的光泽。Lovien标志性的、极淡的栀子花香从盒底飘散出来,与他腕间残留的干净薄荷气息交织在一起,融合成独属于十六岁这个夜晚的、令人心悸的复杂气味。
温霜言蓦然抬头,正撞见他指尖缠绕的银色细链在月光下轻轻荡漾。霜花吊坠折射出的星芒,一点不落地落进她骤然睁大的眼眸里,那光芒,竟像极了去年冬天,她在窗玻璃上看到的、第一片真正冰晶的纹路。
“定制的。”周昭槐的指尖轻轻拂过吊坠的背面,那里,“wsy”三个字母的刻痕在月光下泛着含蓄的银光。他看着她,声音清晰而认真,“温霜言,十六岁快乐。”
他取出项链,向前微微倾身,准备为她戴上。银链垂落的瞬间,温霜言因那冰凉的触感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脖子。
周昭槐扣锁扣的手指顿了顿。带着他体温的银链,就这样悬停在了她锁骨上方一两厘米的空气中。这个距离很近,近得足够温霜言看清他低垂的眼睫那细微的颤抖,也足够看清他清澈瞳孔里,那个因为紧张和羞赧而涨红了脸的自己——那模样,大概像极了被小心翼翼放进透明玻璃糖罐里的、柔软的草莓棉花糖。
“冷吗?”周昭槐的呼吸轻轻扫过她耳后那片格外敏感的皮肤,
温霜言摇摇头。发丝随着动作扫过他扶着她肩膀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
“咔嗒”一声轻响,锁扣扣稳。霜花坠子应声落下,冰凉的金属贴着她温热的肌肤,落在微微起伏的胸口。周昭槐像是完成了某个重大仪式,迅速后退了半步,却忘了收回虚虚揽在她腰后、以防她站不稳的手臂。月光将他们此刻的剪影投在地上,仿佛一株枝叶相连的、并蒂而生的银杏。
远处24小时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电子提示音隐约传来。温霜言的手指抚上锁骨间的吊坠,指尖传来的不再是纯粹的冰凉,而是带上了一丝他的体温。她忽然发现,霜花中心的位置,竟然镶嵌着一颗极小极小的、海水般澄澈的蓝宝石。
“刻字……”她的指尖抚过锁骨的弧度,在触碰到那些字母的凹痕时,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
周昭槐掌心的纹路紧密地贴合着她的脉搏,那温度比运动会那天,他帮她戴金牌时,还要滚烫三分。
“是温、霜、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在融化一颗含在舌尖的薄荷糖,带着清凉的甜意。他的目光却落在她裙摆上那些随呼吸轻轻摇曳的金色银杏绣线上,补充道,“不是‘万事如意’。”
就在这时,小区里最后一盏延时关闭的路灯也“啪”地熄灭了,周围陷入更深的昏暗。温霜言在突如其来的黑暗里,听见自己胸腔中擂鼓般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周昭槐退开时带起了一阵微弱的气流,掀起了她鬓角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那抹她试图用低头来隐藏的绯红,终于彻底暴露在皎洁的月光下——与她视线所及之处,少年那同样染着红痕的耳尖,恰好构成了十六岁的深夜里,最对称、也最隐秘的心事。
“礼物送到了,”周昭槐的目光在她锁骨前那片闪烁的霜花上停留了片刻,唇角满意地向上弯起,“那我……回去了?”
“嗯……”温霜言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让人看不清她此刻脸上的神情,“拜拜。”
周昭槐转过身,刚迈出一步,身后便再次传来了她的声音,比晚风更轻,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朵。
“周昭槐……”温霜言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像冬日清晨落在掌心的第一片雪花,凉而轻柔,瞬间便能融化。
鞋底擦过地上枯叶的沙沙声戛然而止。温霜言看见他转身时,挂在钥匙圈上的银杏挂坠在空中甩出半个小小的弧度。
“下面冷,快上去吧。”周昭槐却是倒退着往后走了两步,右手插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圈锯齿状的边缘。
单元楼门口的声控灯,也在这时长长地“睡”了过去,黑暗成了此刻最坦白、也最宽容的幕布。
温霜言的指尖再次抚过锁骨间的刻痕,银链在她指腹留下微凸的字母触感,像一只小小的蝴蝶,在她皮肤上安静地振翅。她忽然向前走了半步,脚下传来枯叶被彻底踩碎的、细密的脆响,也踩碎了地上两人部分重叠的影子。
“其实我第二个愿望是……”她深吸了一口气,远处便利店关东煮的温暖香气似乎也飘了过来。
周昭槐的喉结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地滚动了一下。温霜言看见他插在裤袋里的左手动了动,那是他紧张时,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动作。
“是想……”
就在这时,楼上不知哪户人家,忽然流淌下一段钢琴声,是德彪西《月光》的第三章,清澈又带着一丝朦胧的忧伤。温霜言被这突如其来的乐声惊得后退了半步,后腰不小心撞上了楼道口生锈的老式报箱。
“哐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金属的余音里,周昭槐已经站在了两级台阶之下,正仰头看着她。这个角度,让他浓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那片小小阴影,恰好掩住了眼底可能正在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是想寒假的时候……”她攥紧了胸前的霜花吊坠,那颗蓝宝石的棱角刺得掌心微微发疼,却也给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我们……还能继续一起学习,组个学习小组什么的。”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找得有点笨拙,脸颊更烫了。
周昭槐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嗤笑,也不是礼貌性的浅笑,而是从胸腔深处轻轻震出的一声气音,带着了然,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这低低的笑声,惊飞了单元楼檐角一只打盹的麻雀。
他上前一步,抬手,将温霜言鬓角那缕被夜风吹得更加凌乱的发丝,轻轻别到了她的耳后。指尖在她微凉的耳廓皮肤上停留的时间,比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划重点的粉笔痕迹,大概只长了那么半秒,却足以让她的心跳彻底失控。
“小冰块。”他后退着,慢慢踏入身后梧桐树交织的浓重阴影里,灰色的校服外套后背,不经意蹭上了苍白的树干。“我记得我说过,”他的声音带着笑,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你一心虚或者说谎的时候,耳朵红得……像刚在杨梅汁里浸过。”
温霜言像被电流击中,猛地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耳朵,却听见自己漏拍后又疯狂加速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如此震耳欲聋,几乎要盖过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周昭槐已经退到了第七盏路灯的照射范围边缘,修长的身影被昏黄的光线拉得很长,像一座悄然浮现的、通往未知童话的静谧桥梁。他举起挂着那枚黄铜银杏钥匙扣的右手,在头顶轻轻晃了晃,金属与钥匙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某个约定盖章。
“下周六,早上八点,”少年带笑的声音,撞碎在十一月干冷而清新的空气里,清晰地传到她耳边,“老地方见。”
“直到周昭槐的身影也消失在路口,温霜言才摸着依旧发烫的耳垂,转身准备上楼。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单元门光洁的不锈钢表面,那模糊的反光里,她清楚地看见了自己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她将掌心贴在胸前,霜花吊坠就贴着她心跳最湍急的位置,微微发烫。那里,藏着那个她终究没有说出口的、真正的第二个愿望——
想成为你钥匙扣上那枚永不凋零的银杏,陪你看过每一个轮回的四季;想在你校服第二颗纽扣里,悄悄种下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