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审烦夕》风起千山

6、又忆曾经 酒馆洪霞偏

　　青怜看着她的抵抗站在了一臂之外，她没有走到朝揽云身旁。

　　或许，懒云并不想看见这些来着旅舍的景物。她只能这样理解。
　　她后知后觉，一味地带朝揽云去参观复刻自已经毁灭的家的地方是否过于残忍，尤其她还在如此盼望着懒云能重新把宗门当成家。

　　青怜难过地看着面色惨白冒着汗的朝揽云。

　　“有些任务，”她这样体面说着，“懒云你先自己逛逛吧。有事令玉联系。”
　　她退后，躲在人群后面看着朝揽云缓了一会，扶着墙慢慢滑了下去。

　　那个旅舍就那么重要吗，青怜低眸。

　　朝揽云攥衣深喘着气，常拿剑的右手也开始发抖。她扶着地上的地砖。

　　隔不过两三步的舍下有一个烤地瓜摊，她嗅不到，如同遗忘了嗅觉的记忆，她连以前嗅到的气味是什么样都记不住。

　　“还能站起来吗？”
　　一个声音温和抱着布匹的男子走了过来，意图搀扶。

　　朝揽云抓紧剑，警惕看他。

　　“我不是坏人的。”
　　他手臂夹着布匹，摊开手示意。
　　“青怜仙长拜托我过来照看仙长一下，说是你们现在不太适合见面。仙长，你们是吵架了吗？”

　　朝揽云没有回答，挣扎着起来，她挺直脊背微笑示意。
　　“没有，帮我多谢青怜关心。”

　　“既然这样的话，”男子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道，“可否请问您是太初宗负责招生的师姐吗？听闻这些时日太初宗招生就要开始了，但告示迟迟不贴。”

　　“大家有些心焦。”

　　“我并不知道，”朝揽云依旧耳边嗡鸣，她有些不耐烦想把他赶走，便直接道，“我是前日被托孤到太初宗的，并不了解这些。告辞。”

　　男子看起来还想问什么，朝揽云此刻却一味莽走，往人多的地方，再往人少的地方，加速前进着，直到不知何地，枯树两排高至悬崖，人迹尽无。

　　想到这到底是太初宗山下，鬼怪也仅风声，她便登树至杈，躲于山崖掩护之下，潦草布下符咒，昏了过去。

　　“别动哦！”
　　也便昏了半个时辰，醒来后就有人用树枝拦在她身前，笑眯眯说着。

　　朝揽云抬头，面前人一身白衣，唯一张脸格外漂亮，眼下睑分生双红痣。
　　朝揽云沉默着被他脸迷惑了片刻。

　　这便是那个鬼怪？

　　“觉得我好看？”
　　那人用同样好听的声音把脸凑过来，笑眯眯说道。

　　“要说什么下去再说，”朝揽云检查符咒发现都还在后，冷漠回答，“你想把树枝压断掉下去，我可不想。”

　　那美人挑了下眉，抱肩道:“如果我说不呢？”

　　朝揽云攥住剑，轻踩树枝窜到了山崖之上，俯视他。
　　“鬼怪还是修士？”

　　“你还问我！”美人神色不虞，他气得耳边泛红，“我好不容易出一次任务逃出队伍，刚想到树上休息一下就看见你摇摇欲坠，还以为是桃花妖……”

　　他回想起初见那红衣胜火模样，沉默片刻，“还是我好心，若不是见你昏迷，我一定先把你晃起来，才不守着你。”

　　“啊，这样，”朝揽云其实没太听他说的话，她心思全长他那张脸去了，她第一次知道美貌的威力原来这样大，“多谢，美人。”

　　她想了想往他怀里扔了一堆符咒就纵身离开了，趁青怜不在这段时间，她要去找常年不在旅舍的金鳞姑姑的联系。
　　她隐约记得，大火前……金鳞姑姑好像离开了旅舍……

　　美人愣在原地，怀里抱着一堆符咒，怔愣地脑海全是朝揽云方才轻傲撒符的画面。
　　他咬着牙，耳朵从耳垂开始红得更厉害了。

　　“我大宗弟子，哪需要这些。”
　　这样说着他还是将符咒收进了储物囊。

　　东西方步五，循至一生石大树，一女孩坐其下怒气冲天，乌鸦随行，见其来避之一旁。

　　朝揽云见之疑惑，却赶时间进了旁边旅舍。

　　舍内近墙处有木牌，小字提金鳞。
　　黑褐色衣服的妇人弯腰擦着柜子，朝揽云只觉眼熟，却只能模糊想起她是谁。

　　“方遥祝？”
　　她惊诧疑问，模糊间她回思起肖五方说的那个跟在小白后面的妇人与女儿。

　　方遥祝抬起头，她的面微惨白。
　　眼神中带着犹疑和不可置信。

　　“您还活着？！”

　　朝揽云沉默片刻。
　　她改了主意，拿起那个写着金鳞的木牌往柜台一倚，看着方遥祝提问道。

　　“我为了调查火灾那天所有的情况而来，把你从认识我到火灾的所有经历都说出来。”

　　方遥祝微怔。
　　“这是当然。”
　　她去把旅舍打烊。

　　“我和平安遇到您是在一次赶夜路，异兽袭击……”

　　“娘，你说所有人都说平安夜在东洲，为什么在东洲，她不是北屿西漠都去吗，就连南疆也听说过她的影踪。”
　　“为什么她就是东洲人呢？”

　　“而且还总是夜晚出没。”

　　深深密林中，夜色黑得看不清路，走一下咔嚓一下。
　　初春的天气混杂烂泥，是逃窜也难的季节。动物常常因此被逮住，人类同样如此。

　　“昏孩子，她是哪里人跟她在哪里有什么关系，我们从中境来到东洲难道就不是东洲人人了吗。”

　　方遥祝随口抱怨。

　　幼童看起来病弱，情绪不高地抱着她娘的脖子，耸拉眼皮看背她的妇人脚一深一浅走着泥地中。
　　“但是东洲很多人死，如果她是东洲人的话，为什么不守在东洲呢，昨晚我们村子里也有那么多人死。她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方遥祝片刻没有回答，或许她也有些不虞。

　　“别说了，没有人能救所有人。”
　　她絮絮叨叨，“有了红佑保佑你活下去。”

　　平安有些愧疚地沉默了片刻，脸上泥一样的红佑被她因为痒不停地擦着。

　　“那要钱的佑士是骗子吧，从来没有听说红泥可以防异兽，家里倒卖菜这么久才赚一些钱，就让他都坑去了。”
　　“娘，这像血一样的红泥能称什么红佑，又佑不了我们活着，今冬我们的吃食和碳又没着落了。”
　　“你不该为了我求这种东西，没有钱我们都会死。”

　　“平安夜为什么不能解决那个吸血异兽呢。”

　　妇人忧思重重。
　　“就怕那不是异兽……只是个交钱的由头。”
　　“这钱一定要交。这是…买命钱。”
　　“平安，有些事没人能管。”

　　“平安夜不管吗，她不去找蛀虫吗？”
　　惊颤的愤怒的名为平安的女孩，她的声音如同一根断了的丝线。

　　“平安，”方遥祝只是带着有些忧愁的笑容，“等你快快长大我就安心了。”

　　“长大就好了吗？”
　　无力的声音，妇人却是哑口无言。

　　“长大了曾经被异兽血液污染过的土地就能长出食物了吗，异兽就能消失了吗……”

　　“娘……等我长大世界还有希望吗？”

　　风卷呼啸，一异兽在话隙，蹿踩烂泥，从密林中冲出。

　　方遥祝只是一个呼吸间睁大眼，她只来得及护住平安的身体，嗓中刺出尖叫。

　　“平安！”

　　远处的树上有人急急飞奔，快速，离这越来越近。

　　方遥祝抱着平安被扑倒在地。

　　涨着眼，无神地，两道泪却从鼻侧流了下去，蕴在了她紧紧护着的女孩的衬衣上。

　　从正上面异兽淋下的血也滴到她脸上。

　　她怔愣。
　　隐约间进入脑髓的怒吼、跳跃声。热淋淋湿淋淋的恐惧的热气，脖颈脊背一片抖擞。

　　“还好没晚。”
　　“可惜太急，还是让它流血了。”

　　剑光闪过，庞然大物倒下。
　　干净清丽的声音传来，声音听着有些沉，却是这个晚上唯一的良药。
　　“今晚是个平安夜。两位，有受伤吗？”

　　妇人抬起头，一风光霁月仙人仗剑踩在异兽头顶，红衣黑发笑意张扬。

　　“平安夜……”
　　她牙间露出声息。

　　有白衣人扶起了她，提醒她抱平安太紧平安呼吸不过来。
　　她恍惚间看了平安几眼，又看向了红衣人。

　　“朝揽云，”红衣人跳下头颅，右手握剑回鞘，微行了一礼，“当然大家常称我为平安夜。”

　　“你们村有太初宗或者千仞宗的驻守弟子吗，如果有的话拜托你们通知一下，我赶去下一个地方。”

　　她手中不知是什么符咒，封在异兽的伤口，异兽血流不出了。

　　但是方遥祝知道那沾上血迹之地将不再生草木。

　　“死了，”她低着眸，“昨晚都死了，被一个吸血怪杀了。”

　　“吸血怪？”朝揽云愣了一下，“没听说过异兽有这种啊。”

　　“不一定是异兽，它嗜血把人类吸成干尸。但是有个地方说有红佑，可倾家荡产去换神明庇佑。”

　　“神明……”朝揽云嗤笑一声。

　　“小白，联系青雀处理异兽。我倒要看看什么人仗着神明名义肆意妄为。”

　　她身后长孙白略微苦恼地叹了口气，左手起符飞去一鹤。

　　“青雀姐姐又要骂师父了，刚刚那个尸体估计还没处理完的。”

　　说罢他就对着方遥祝笑。
　　“您冷吗，我给生点火，在篝火旁且说。”

　　平安晕了一会醒了过来，她咕噜咕噜的眼珠绕着朝揽云与长孙白转。

　　“平安夜也有弟子了吗？”她轻声道，“我也能拜师吗，我想杀死追着我们的异兽。”

　　“应该有些难。”长孙白纠结回答，“要离家出走跟着她回家才能拜她为师。”
　　朝揽云倒是没理长孙白的揶揄，挑起眉看了平安一眼。

　　“你娘也是修士怎么不跟她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