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我的牙齿还给我》鑫不田

40、相见

　　阎玦带着和志明悄无声息地穿过玄关，屋内静谧，只有落地窗外透进的晨光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纱。
　　“她应该还没醒。” 阎玦压低声音，目光扫向紧闭的卧室门，“您可以先看看。”
　　和志明点点头，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一寸寸扫过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那盏落地灯，是二十年前他和妻子一起挑的，灯罩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小时候的和遥玩闹时不小心碰倒留下的。
　　电视柜上摆着的陶瓷小狗，是她小学手工课的作业，耳朵缺了一角，却一直被珍视地摆在这里。
　　但更多的东西是陌生的。
　　书架上整齐排列的《现代遗体修复技术》《防腐学概论》，墙上挂着的“年度优秀入殓师”证书，茶几上那盆小小的、被照料得很好的多肉植物……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里整齐排列着《现代遗体修复技术》《防腐学概论》《法医病理学图谱》，甚至还有几本外文专业书籍。旁边的小展示柜里，摆放着几座水晶奖杯和裱起来的证书，其中一张烫金的“年度杰出入殓师”奖状格外醒目。
　　和志明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奖状边缘，喉咙发紧。
　　“这是……” 他转头看向阎玦，声音有些发颤。
　　阎玦看了一眼，淡淡道：“她现在是一名优秀的入殓师。”
　　和志明瞪大了眼睛，先是惊讶，随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泛起骄傲的水光。“我女儿……这么优秀啊。”
　　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奖杯，像是在触碰女儿这些年来一点一滴的努力。
　　“她从小就心细。” 和志明低声说，“小时候连给娃娃梳头都要反复练习到最好……”
　　阎玦看着这个父亲眼中闪烁的泪光，难得没有出声打断。
　　他的女儿，已经独自走了这么远的路。
　　和志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喉咙发紧。
　　“我这一身……会不会太旧了？” 他突然拽了拽身上那件藏青色夹克，声音压得极低，“遥遥会不会觉得……不得体？”
　　阎玦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她记得的您，就是这样的。”
　　和志明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餐桌，突然定住——
　　一对并排摆放的黑白配色马克杯。
　　黑色的杯身上印着"地府最佳"，白色的则写着"人间最棒"。
　　情侣杯？
　　和志明猛地转头看向阎玦，眼神惊疑不定。
　　阎玦立刻别过脸，假装对墙上的挂历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遥遥她……有男朋友了？” 和志明声音发涩。
　　“……”
　　阎玦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趁着和志明还在客厅里踱步观察，阎玦悄无声息地推开和遥的卧室门，闪身进去。
　　房间里窗帘半掩，晨光朦胧。和遥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安静地望着天花板。
　　“你醒了？” 阎玦声音压得极低，快步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和遥没说话，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眼神有些迷茫。
　　阎玦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被角：“不认识我了？”
　　和遥仍然沉默，被子下的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曾经有过剧烈撕扯的疼痛，如今却毫无异常，甚至感觉心脏前所未有的轻松。
　　而阎玦并没有察觉。
　　阎玦呼吸微滞，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糟糕的可能——
　　分离术出问题了？金舍利排斥？魂魄不稳？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阎玦被她看得喉结滚动，突然伸手盖住她眼睛："别这么盯人..." 掌心却立刻被睫毛扫得发痒。
　　阎玦的拇指按在和遥腕间，一缕幽冥之气顺着她的经脉游走。他的指腹能清晰感知到金舍利的脉动，温润而平稳，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嵌在她心口，将曾经破碎的心脉修复得比常人更坚韧。和遥的魂魄，三魂七魄安稳如静水，没有因冥契的剥离而产生裂痕。
　　和遥的眼神太干净了——不是刚睡醒的迷茫，而是一种彻底的、看陌生人般的疏离。她任由他检查，甚至在他指尖加重力道时微微蹙眉，却始终没有喊出那个熟悉的称呼。
　　“和遥？” 他声音发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腕间跳动的血脉，“这是几？” 他倏地竖起三根手指。
　　此刻她却只是眨了眨眼，目光从他手指移到他的脸上，像在解读某种晦涩的文字。
　　阎玦的呼吸乱了。
　　他猛地扣住她双肩，黑袍因动作太大而簌簌作响，声音里罕见地带了几分急促：“你记得“你记得阳契吗？记得谛听吗？记得……”
　　话到一半，他突然哽住。
　　因为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困惑。
　　他的指节微微发颤，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能——分离术的副作用？金舍利的排斥？
　　“好……” 他松开她，后退半步，焦虑地抓了抓头发，嗓音低哑得可怕，“那就去见个人吧。”
　　和遥眨了眨眼，依旧没说话，却缓缓撑着手臂坐起身。阎玦立刻伸手去扶，指尖触到她手腕的瞬间，却被她轻轻反握了一下，借力起身。
　　很轻，很快，像是无意识的安抚。
　　阎玦怔了怔，还没来得及细想，和遥已经掀开被子，赤脚踩在了地上。
　　阎玦扶着和遥走出卧室时，客厅里，和志明正捧着相册发怔，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
　　晨光里，和遥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扩大。
　　“爸……爸？”
　　和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掌心，下一秒就会化掉。
　　和志明猛地抬头，手中的相册“啪”地掉在地上。
　　——二十年了。
　　和志明站在原地，手中的相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看见站在晨光里的女儿——那个记忆中还会拽着他警服下摆撒娇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的眉眼依旧像她母亲，可那明亮的眼眸，分明是他最后一次抱她时，指尖轻抚过的位置。
　　"遥......遥？"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二十年的时光锈住了声带。
　　和遥的瞳孔剧烈收缩着，嘴唇轻轻颤抖。她赤着脚向前迈了一步，第二步时膝盖突然发软，就像三岁那年，她跌跌撞撞跑向他时一样。
　　和志明冲过去的速度比当年出警时还要快。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将人牢牢接住的瞬间，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扑面而来——竟然还是小时候用的那种橘子香。
　　"爸......"
　　这个字刚出口，和遥就崩溃了。她死死攥住父亲背后的衣服，手指关节泛白，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委屈都揉进这个拥抱里。滚烫的泪水浸透了和志明的衣领，顺着他的脖颈流进心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和志明的手掌颤抖着抚上女儿的后脑，指尖触到她发间一个小小的疤痕——那是她五岁时摔下自行车留下的。他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她的肩膀上。
　　"对不起......" 他哽咽着，粗糙的掌心一遍遍摩挲着她的长发，"爸爸的遥遥都长这么大了......"
　　他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二十年的时光都揉进骨血里。
　　和遥在他怀里摇头，发丝扫过他的下巴。她想说话，可开口全是破碎的气音，最后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像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般嚎啕大哭。
　　阎玦站在墙边靠着，他看着她扑进和志明怀里，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看着她记得父亲的一切，却唯独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胸口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指尖发麻。
　　——凭什么？
　　看着和遥哭到喘不上气的样子。她从未在他面前这样崩溃过，原来她不是不会撒娇，只是不对他撒娇。
　　可她现在，却只记得那个“死”了二十年的人？
　　这个认知让阎玦心口发闷。他盯着和志明轻拍女儿后背的手，突然很想把那只手剁下来。
　　黑袍下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应该冷静，应该理智，可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烧红的炭，灼得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没良心的小骗子……

　　客厅里，阳光斜斜地铺在沙发上，将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和志明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手背上那些他不知道的细小的疤痕，充满了心疼。
　　“所以……你现在是城里最好的入殓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眼眶却还红着。
　　和遥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却又在下一秒抿住。
　　“爸……” 和遥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衣角，“您……会不会介意我的工作？”
　　她没敢抬头，目光落在父亲的手上——那双曾经拿枪的手，现在正温柔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和志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就像她小时候每次不安时那样。
　　“介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遥遥是给逝者尊严的人，是送他们体面走完最后一程的人——我怎么会介意？”
　　和遥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 她小声嘟囔，“别人都说这工作晦气，连亲戚家的孩子见了我都躲着走……”
　　和志明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是回到了当年那个雷厉风行的刑警队长。
　　“那是他们没见识！” 他哼了一声，“你爸我当了半辈子警察，见过太多死不瞑目的案子——就是因为有像你这样认真负责的入殓师，那些无辜的人才能安息。”
　　他捧起女儿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痣。
　　“记住，你做的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