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清冷权臣和离后》登玉清

5、同乘 郡主知道你

　　第三日清早，天边刚泛起一线白，陈姝便醒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听见院子里已有脚步声和低声说话声，是早起的下人在洒扫。她翻身坐起来，心跳得比平日快些。琉珠端着水盆进来时，见她已经自己在穿衣裳，急得放下盆子过来帮忙。

　　“小姐，您怎么不叫我。”

　　“怕迟了。”陈姝将淡黄衣裙抻平，系好腰带，在铜镜前坐正。琉珠替她梳头，问她要戴哪根簪子，她想了想，打开妆匣，里面只有一根银簪和一朵旧绢花。

　　陈姝拿起银簪，又放下，最后只让琉珠替她把头发挽得齐整，用一根素色发带系好。镜中人面色有些白，她抿了抿唇，让它添上一点血色，然后起身。

　　书袋是昨夜就收拾好的，春杏姑娘送来的东西又被琉珠收拾得整整齐齐，琉珠将书袋抱在怀里，正要去拿食盒，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家丁站在门口，朝里探了探头，语气有些急带着喘气声：“陈姑娘，大公子的马车已经在跑马道等着了，您快些。”

　　“好。”陈姝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琉珠一眼。琉珠赶紧抱起食盒，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从东院到跑马道要穿过大半个别院，清晨的石子路上还凝着露水，陈姝走得急，鞋底踩在湿石上微微打滑，她一只手提着裙摆，脚步匆匆，生怕走慢了萧衍会生气。

　　路过花园廊桥时，她闻到晨风里夹着月季的香气，她没停步，只将头低了低，继续往前。

　　跑马道在萧府东侧门外，一条笔直的石板路通向后街。

　　陈姝远远就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车顶四角挂着铜铃，车帘垂着，车身干净，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车。车前的马是枣红色，高大健壮，正低头嚼着草料，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

　　陈姝走近时，放慢了脚步。

　　她将书袋从左手换到右手，手心因为着急有些潮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淡黄色很素净。又抬手摸了摸鬓角，发丝整齐。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听着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鼓动着，一下一下。

　　今日要同表兄坐一辆马车，一路去书院。说实话陈姝从昨夜就想着今日，这还是第一次不是因为自己去找萧衍而与他单独相处，陈姝想着自己一会儿该说什么才能不让表兄觉得她笨拙无趣。

　　她走到马车前，站定，正要开口叫车夫。

　　车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一个脑袋探出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圆脸，皮肤白净，一双杏眼，头发梳成双髻，簪着两朵小珠花。

　　她穿着粉色衣裙，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藕似的手腕。

　　她打量了陈姝一眼，轻轻笑了一下，表情不算热情但眼里也没有平日府中下人那种轻视和敷衍。她将帘子掀得更高些，说：“陈姝姐姐，快上来吧。”

　　陈姝愣了一下，她以为马车里只有萧衍，没想到还有人与他们是一起的。

　　她站在车下，看着车帘里露出来的那张年轻面孔，还有她身后车厢里隐约可见的另一个人影，萧衍正坐在里侧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声响，连头都没抬。

　　“这是大公子的妹妹，四小姐。”琉珠在旁边小声提醒。

　　陈姝回神，对萧枝意点了点头，扶着车辕上了马车。车厢里比外面暗些，两侧各有一排坐榻，铺着深蓝锦垫。

　　萧衍坐在右侧靠里的位置，背靠着车壁，膝上摊着书，手指按在页面上，安安静静。萧枝意坐在左侧靠门的位置，把里面的位置空了出来，歪头看陈姝。

　　“坐那儿吧。”萧枝意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陈姝点头，抱着书袋坐下来。琉珠和食盒被留在车外，车夫会另外安置。车厢里只有三个人，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木料的气味。陈姝将书袋放在膝上，双手搭在上面，背挺得笔直。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轻轻颠了一下。陈姝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她稳住，沉默的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沉浸在书中世界的萧衍一眼。萧枝意靠在车壁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偏头看她，问：“陈姝姐姐以前没去过书院吗？”

　　“没有。”陈姝摇头，声音放得轻。

　　“也没什么好玩的。”萧枝意见她有些尴尬又接着说，语气随意，“就是几间屋子，先生在上面讲，我们在下面听。我去了两年了，字还是写得丑，先生总说我。”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声，不高，但让车厢里沉闷的气氛松了些。

　　陈姝跟着弯了弯唇角。

　　萧枝意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淡黄色的衣裙上扫过去，又看了看她膝上那只旧书袋，没有说什么。

　　她转过头，从旁边的小抽屉里摸出一块糖，剥了纸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也行。虽然我也不是很懂。”

　　陈姝点头：“好，多谢四小姐。”

　　“叫我枝意就行。”萧枝意摆了摆手，又打了个哈欠，靠回车壁上，不说话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陈姝坐了一会儿，觉得后背有些僵。

　　她悄悄抬眼，往对面看过去。萧衍坐在那儿，书卷在手里，目光落在字上，睫毛垂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玉面佛像般沉静。

　　晨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出鼻梁和下颌的线条。

　　他翻了一页书，手指轻轻捏住纸角，翻过去，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陈姝看了两眼，快速收回目光，心跳有些快。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书袋上的手指，又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再次抬眼。

　　这一次，萧衍刚好从书上抬起视线，两人的目光撞上。

　　陈姝身子微微一僵，来不及收回眼神，只能仓促地对他点点头微笑。萧衍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平的，像在看车厢里一件摆设。

　　他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继续看书，手指又翻过一页。

　　陈姝低下头，脸颊有些热，她将书袋拢紧了些，低头指尖抠着袋口。

　　萧枝意忽然出声：“哥，你今日背到哪儿了？”

　　萧衍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述而》。”

　　“哦。”萧枝意挠了挠头，往陈姝这边偏了偏身子，小声说，“陈姝姐姐你读过《论语》吗？”

　　陈姝摇头：“只读过几首散诗。”

　　随后萧枝意便不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偶尔夹着萧衍翻书的声音，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慢下来。外面人声多了，有说笑声、马蹄声、车轮交错声。车夫喊了一声“公子到了”，马车稳稳停住。

　　陈姝站在车边，看着那些人。男子穿锦袍戴玉冠，女子着罗裙佩珠翠，个个步履从容，说话时微微抬着下巴，笑不露齿。

　　他们从马车上下来时，仆从簇拥，有人递茶，有人撑伞。

　　陈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套淡黄衣裙，袖口没有绣花，腰间只系了一根素带。她脚往后退了半步，站在萧枝意身后。

　　萧衍一下车便被几个公子围住了，几人行礼后有站在一起，笑着说什么，另一个凑过来低声说话，萧衍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往门里走。他步子快，没有回头。

　　萧枝意刚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眼睛一亮，朝门口跑去。

　　陈姝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梁玉正从一辆简朴的马车上下来，只带了绿萼一人，穿一件青碧色长裙，头上仍是那根碧玉钗。

　　梁玉郡主虽衣着低调，但站在那群贵女中间依旧一眼便能看见。周围几个小姐都转头看她，有人上前行礼，有人唤她郡主。

　　萧枝意跑到梁玉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胳膊，仰头笑着说话。梁玉低头看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笑得温柔。

　　两人并肩往书院里走，萧枝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陈姝身上掠过，没有停，又转回去。

　　陈姝一个人站在马车旁。

　　人流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瞥她一眼，有人径直越过。她攥着布包，脚像生了根，她不知道往哪儿走，也不知道该跟着谁。

　　萧衍已经进了书院，萧枝意揽着郡主走了，门前只剩下几个仆从在收车凳。

　　她往门里看了一眼，那条路很长，铺着青石板，两侧是整齐的厢房，许多人走在上面，没有一个人回头。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陈姑娘。”

　　身后有人唤她，陈姝回头，绿萼正站在不远处，朝她招了招手。陈姝走过去，绿萼打量了她一眼，面上比前日温和了许多，说：“郡主让我在这儿等您，郡主说您头回来，怕您找不着路，让我带您进去。”

　　陈姝喉咙动了一下。她转头看向书院门里，梁玉和萧枝意已经走远了，只能看见一抹青碧色的背影。方才梁玉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陈姝以为她只是看萧枝意，原来她看见了自己。

　　“郡主说，”绿萼放低了声音，一边引她往里走，一边说，“陈姑娘不必拘束，书院里的路不难认。往后若有什么不便的，只管来找我，我常跟在郡主身边。”

　　陈姝跟着她走在青石板路上，两旁厢房传来读书声，有人念《论语》，有人念《诗经》，声音朗朗。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又抬眼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绿萼。

　　她想起方才梁玉站在门口时，分明可以不回头。郡主身份贵重，本不必在意她这样一个从乡下来的、连下人都怠慢的女子。可梁玉回头了，还留下了绿萼。

　　陈姝抱紧了怀里的布包，只觉心口发酸，她低下头，睫毛颤了颤，轻声道谢。

　　跟着绿萼穿过前院，拐过一道回廊，在一间厢房门前停下。绿萼指了指里面：“就是这儿。陈姑娘进去吧，我回去了。”

　　陈姝点头，看着绿萼走远了，才转身跨进门。厢房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萧衍在最前排，侧脸对着她，正低头翻书。

　　萧枝意坐在窗边，梁玉在她旁边，两人正小声说话。陈姝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将布包放在膝上，慢慢打开，取出那本《千字文》，翻到第一页。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萧衍的背影，然后低下头，手指点在字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