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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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九闭上眼，索性躺下来，感受阳光的温度，聆听世界的嘈杂。
身在红尘，哪有不入红尘的。就算是庙里的和尚，道观里的尼姑，只要和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们就都在红尘里。
即使人人敬仰的神佛塑像，每天站在高处接受民众的香火膜拜，那便和她这蝼蚁一样，从未身处俗世之外。
也许，是时候复盘她在修仙世界的这些年了。
沈九想起穿来时，正是原主躯体沉疴，新旧魂体交接，迷迷糊糊像杂乱无序的梦一样。很快系统就来了，意识中的画面渐渐清晰。
系统跟她沟通，“亲爱的沈工啊，敬爱的沈教授，项目完工，这些日子真是辛苦啦，哎呀不要焦虑嘛。大老板可为您这趟时空穿梭出了高价，瞧瞧这青山绿水的，多好啊。您有多少年没去旅行度假了？趁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每天开开心心快快乐乐收集情感能量值，这样想回去的时候随时就能回去啦。”
沈九的心情很快被安抚平稳。系统又说了不要扰乱这个世界的秩序的话，免得引起麻烦，沈九当然理解，痛快答应。
她那会儿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本来原主昏过去，就长时间没醒。沈家请大医宗师给她看过病，都说九娘子身体虚弱，须好好将养，不要再为父亲的离世而伤心。她躺在床上浑浑噩噩，他们却以为她还在昏迷，那些德高望重的医修跟宗主姑姑说，“沈宗主刚世，留下这孩子余毒未清，命数已定，她若醒的过来，一时半会无碍，可是......说不得就这三五年，若命数高，最多十年也就到头了。”
姑姑还挺伤心的，“就没有什么办法吗？请宗师救救她吧，我哥哥可就这一个孩子啊。我们延川上下定会竭尽所能，找天材地宝配合宗师炼药。”
大医宗师摇摇头，“无力回天。以后对九娘子的修炼，不必苛责，由着她去吧，”
几个医修都很有名望，他们的话基本等于给沈九判了死缓。等到大人们离开，沈九在床上睁眼，心里也只哀叹一句，真她爷爷的天崩开局。
她当时按照系统的说辞，苟了十年，把社恐病都苟出来了。现在回想，那会儿在原主身体里迷糊的时候，系统就是在意识或者梦里跟她打招呼的。
可惜她明白的有点晚。
也或许不晚。
抛开系统的交代不谈，从沈九穿来那一刻开始，某种程度上，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在生活。只为一个原因：她是来旅行的，是来体验的，迟早要回老家去。
回去之前，在不触碰秩序边界的范围内，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原主之前身中剧毒，亲爹帮忙解决了大部分，剩下的看上去不足以致命，但引起的各种症状让小小的身体经常处于不适状态，时时会有疼痛，甚至无力感。
姑姑曾经跟她说过，延川上下都不知道谁下的毒，只晓得此毒无解，除非以命换命。她虽然贵为宗主，也没有办法，只能抱着瘦弱的沈九各种惋惜，“我苦命的侄女啊，可惜啦，你有那样好的灵根。”
沈九觉得这姑姑人不错。
然时间一久，姑姑也不那么在意了。她是宗主，非常忙碌，扶摇台从上到下全是事儿，成日里焦头烂额的，且沈家那么多孩子，沈九不再天赋异禀，还可以栽培其他后起之秀来光耀门楣。
沈九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她知道，生病的人得靠自救，强身健体的概念从来刻在心里，因此宗族学堂的基础修习课日日点卯，功法勤加练习，风雨无缺。可惜并不见起色，身体依然要承受病痛日日的磋磨。
族学堂的学业结束，沈九便不再去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能再修炼，也没有解药，且疼痛让人情绪无法稳定，这种情况下，哪个能给她丁点好感？
沈九决定另寻法子。
她带着为数不多的家当搬去扶摇台临近山底的那座偏僻的园子，远离沈家的纷纷扰扰。原主的园子荒废多时，养的那些小宠物死的死，跑的跑。就是在这里，她捡到了没跑掉的猴子，灰雀，喜雀，以及会打洞的鼹鼠，花猫，和看家的狗，她看见荒园里无数麻雀乱飞，以及各种爬虫蝼蚁出没，心里便有了主意。
原主八岁入练气境，很喜欢养灵宠，宗主亲爹忙起来顾不到她，索性就差人在园子里盖了间小院住着，整日与灵宠为伍。同时，原主将她府邸的藏书搬去园子，摆了整整两个书架。沈九看了又看，无外乎练气入门手册，沈氏弟子基本功法，符篆，星象，相经，山河地理图，御兽手札，一整套九州地方志，人物志，两川沈家的发家史，还有几本草药集，草木记。这些书全都是宗主爹给她的。
另有不少绘本，话本，神仙怪志。这应当是原主自己买的，扉页上有原主亲笔题写的购书记录。
原主小小年纪，字写的可以，颇有力量。
沈九在园子里居住，练过那些书上的沈家功法，不得行。身体会发出严重的警告，不是昏厥，就是吐血，一种活不过明天的既视感。
于是再度放弃。
原主亲爹有私产，留给她的财物本来不少，其中一半早早给柳家做定亲的聘礼，当时没落的柳家也因这笔资财购置精良法器灵宝，花重金拜名师，谋织御和灵刃为主营，蓬勃发展。问柳山庄因这桩亲事带来的益处，在整个江湖宗门中的排名，生生拉上去一个档次，不过几年光景，在某些程度上几近与延川沈家并肩。
剩下的那部分，沈家姑姑前期又拿走三分之一，因为要用名贵的汤药养着原主的身体，这笔是个人耗费，宗门不承担。横竖每日汤汤水水的往园子里送，沈九天天喝，喝成了药罐子。
再后来，药送来，沈九也不推，只没人时偷偷倒进园子荒芜的土地里。
延川每年年终都会组织宗门统一体检。届时自外聘请高阶医修，从族老以下开始到各处洒扫的粗使和守门仆子，都会参加，沈九明白，这是延川宗门给所有职工还有家属的医疗福利。当然，宗门允许特殊情况不用参加，所以沈九病倒以后，头两年就没去。
穿来第三年，宗门打发人来要沈九的私钱，说她的汤药费不够了，若无灵石金银，可托宗族将私产抵出续费，并追问沈九先宗主留给她的财物所在之处。沈九推说记不清楚，再问就说财物有限，早花个底朝天，就还有些书籍尚摆在房里，若能变卖尽可拿去，横竖如今家徒四壁也全靠公中兜底。饶是如此，宗家对着她一个孤女催钱催的很厉害，连姑姑也阻挡不了。
没办法，体检的时候沈九去沈家医馆亮了相，检查结果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她的虚弱多病，淤血余毒的症状，统统消失。身体就这样奇迹般的康复了。沈九跟大家解释说，宗门体恤照顾，她天天喝那样名贵的汤药，便是病入膏肓，也能从鬼门关上转回来。
姑姑喜极而泣：真是老天保佑。
身体康复，然修为仍旧停滞不前，但好处是，沈九剩余的那点财物便保住了。
沈九无意和沈家有什么深入纠缠，更不想探究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即使身体已无大碍，也老老实实待在园子里，等闲绝不出门。
身体恢复从前的状态，按道理说是可以继续修炼，恢复原主从前的荣耀，但沈九选择低调。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她的确尝试修行，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原主的躯体和沈九的精神体/意识体在修行上的配合并不十分融洽。沈九找不到其他原因，只能理解为这个时空的能量磁场有自己的保护体系，所以排斥异世界的来客。
沈九放弃修行，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她自始至终，都觉得自己是这个红尘中的过客，早晚会离开，再加上对修炼一事本也没多少热爱，为着健康努力过，之后坦然放手。此后那几年，沈九心思都在她感兴趣且擅长的方向，所以修行一事就此搁置，只平时跑跑步打打太极，维护和巩固躯体的正常运转。
沈九的想法很简单：不执著修行，又无爹娘管教督促，在延川更没人在意。等情感值收集完成，她也就离开了。
原主的毒，是沈九解的。她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了身体的状况。
毕竟一个人的强大，从来不局限于她在修行功法和心法上达到什么境界。
沈九在原来的时空，就叫沈紫宁，小名九九，她所在的那个时代，是文明进步科技发达的时代，人人崇尚科学，认同科技造福人类，点亮生活。对科学的掌握是个人乃至整个社会强大的唯一方式。
她的父母，是科学家。
她出生时，正值科技腾飞，整个社会刚迈入第五次工业革命。而她的基因在没出生前，就已经通过科技手段改进优化，她和她的姐姐，都是科学家用科学加持传统孕育下的高智后代。
她们的优秀，从胚胎起就注定好了。成功诞生，自小到大品学兼优，德智体美劳样样不落，属于一路扬帆领航的尖子生。她的潜能在获取知识的过程中，无限开大，属于真真正正的天赋异禀。高等教育保送免考，仅用六年便达最高学位，走的是多学科研究之路。
毕业后，主要从事生物智能拓展融合相关的多领域研发，从项目团队的技术辅助做起，到技术核心骨干，再到后来成为项目发起者，带头人，成果远大于败绩。可以说过去那些年，沈紫宁把时间基本奉献给了事业。
那这些和穿越之后原主的疾病又有什么关系呢。
很简单，这个时空的维度与磁场波动和沈九那个时空不一样，所以这里的人类可以背靠高维能量进行自我提升，达到延年益寿的目的，俗称修仙。但就躯体而言，幼年态和童年状态下，有修仙资质的灵根体与沈九时空内的人类指征相差无异。
这对科学家沈紫宁来说，就很好办了。毕竟基因是可以从半道编辑的，病毒是可以攻克的，躯体的DNA序列也能够从外部改变，超纳米微粒消除非正常细胞轻而易举，由病体转回康健，缺的不过是技术和手段而已。
穿越前她自己就是一部辞海，只要想得起，就能提取对应的全部，但作为异世界的来客，沈紫宁的意识在躯体内严重受限，广博的知识体系记忆被压制，新拥有的生活也无法体现她超绝的理解和记忆力，这十年她失去了过目不忘的本领，但潜意识里旧时空的那些东西还在。幸亏当时年幼，身躯与意识的排斥还不那么明显，靠着一点一点的挖掘和回忆，靠着循序渐进的思考和分析，把能想起的全部写下来，不多久在新的时空里找到了解毒办法。
走不通修仙的路子，用不了什么灵气灵丹，也没关系。这里有随处可见但无人在意的原生材料，草木花叶，平平无奇的石头，包括土壤里的各种实体元素，经过她的试验和提炼，就可以解决她面临的问题。只是老手面临新的环境，需要时间磨合消化而已。毕竟她身后没有团队，一个高知，饶是她记忆如海，经验如山，又遇外在病躯不给力，重新起步，也是艰难。
但她还是冲破阻挠，用将近两年的时间治好自己，这是她来这个时空的第一次试炼。之后她待在园子里，将濒临死亡边缘的猴改造成了高级灵智猴，还有雀，猫，狗，鼠.....，这些成为她的直系专属灵宠。
灵宠最主要的优势是，它们的精神体和躯体是完全融合的，通过沈九妙手升级，由内而外变得非常强大，但对于彼时的沈九而言，这是一项庞大又复杂的工程，耗费她不少时间。
等它们改造成功之后，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多了，毕竟沈九拥有了可以驱动指使的外部力量。
于是那些来来往往于园子里捡草粒的麻雀，成为沈九借助的外部参照，等程序设定完成，便出现一堆麻雀混在里面，以假乱真，这些属于次级灵物。其实叫灵物不太准确，因为这一批产物，更偏机械智能，只是仿的过分逼真。
至于那些在园子里经常干活的甲人，和外头炼器师们造出来的外形几乎无异，只原理不同。她依葫芦画个符贴在甲人身上，对外假装以符术驱动，实际上全凭她意志操控。自然，甲人也分三六九等。最高端的，数量不多，但绝对够用，可以仿生成普通修士的样子替她外出办事。比如替她跑腿买药材等等，便宜爹留下的财产很派用场，而沈九的这些手下行事谨慎稳妥，从未被人追根溯源。
甲人也好，灵宠也罢，都不完全是这个世界的土著产物。它们经过沈九之手成为技能强悍，不知疲倦，使用期限大幅度延长的物种，它们不必有吃喝拉撒的困扰，唯一的区别就在于甲人中的大多数都是供驱使的低智能机甲，且损毁率偏高。但她的灵宠，有情感加持，同时替她承担大量的知识储备，每一只拿出来，也绝不承让这世间的顶尖高手。
它们都听她的调遣，低调而内敛，每日只为她运转。
如果她不说，这些小动物怎么看都是能力低微的小灵宠。
所以沈九不需要修炼，不需要深度思考使躯体和意识面临排异风险，她只需要掌控和调度就行。比如爱她的猴，猴能分辨修士的高低好赖，自动识别周围环境的风险。猴耳聪目明，能解析白衣修士之间交流的暗语和他们的动向，及时给与沈九保护和提示，这就够了。
她有灰雀和喜鹊，后来又大批量出产麻雀以及各种小爬虫，按需分散在除扶摇台以外甚至更远的据点听候上级灵物传达指令。所有这些半生体以吸收太阳光来补充能量，灰雀和喜鹊随时出入园子，它们属于信息汇聚点，通过各地的虫识雀眼看天下，收集密密麻麻的关于这个时空的各类数据，整合，过滤，轮流飞回来，转换成特定的信号传送给园子里的猫，狗。小动物们进入沈九在园子地下建好的巨大的实验室里，将收集的数据进一步梳理，总结，并及时更新，必要时，附加客观思考和自我延伸，之后上传，储存在沈九自制的数据存储器，也供她兴起时，专注于各种新品的实验开发。如有必要，园子里留守的灵宠会根据沈九的喜好选择内容书写成册，交给沈九阅读消遣，供她了解这个世界。
沈九造物，是需要原料的，如果原料难寻难买，这个时候，鸟雀虫就会提供相关的数据，比如某些矿物所在的位置和最佳获取方式，然后传达给擅长打洞的智灵鼠，鼹鼠会领着其他低级爬虫或者甲人，趁夜挖掘搬运，以最快的速度放到沈九的实验室里。但如果有市面上能买到的可供实验的必需品，沈九大概率会打发高等甲人出马，神不知鬼不觉的买回来。
先宗主留下的财产，基本都花在这上面了，几乎没有剩余。好在宗门日常吃穿用度，自有公中统一派人外出买办，按时间领着用便是，每月还有点基本工资，省着点是绝对够用的。所以在宗门眼中，沈九逐渐成为朴素的，简单的，寡言的沈九。
若论真格，延川扶摇台本质有两个世界，一个是明着的沈家，另一个是暗中的沈九。只要沈九愿意，她不出户，便可得知天下旧闻与新事。信息抓取倒也不是没有阻碍，像秘境，还有大宗门里高境修士设好的结界和法阵，这些是无法探知的。沈九想过这个问题，这或许就是能量磁场加码升级，无法破译，甚至产生排斥。
因躯体限制，沈九无法过度探索研究，但她有格局：凡事不强求，主打一个我惹不起便不惹，你也别惹，免得麻烦。尽力而为就好。
沈九用此技术，主要为着提升自己，以便来日返回，她还是那个度完假之后知识渊博的科研工作者。虽然抓取很多信息，但沈九在编辑程序时，完全排除了没必要的。她不是喜欢窥人隐私的那号生物，对万千世界里鸡零狗碎的事情没什么兴趣，这些年面临的最大的研究难题，就是将这些数据，如何转化储存在自己的意识体，之后带回去，作为她在异时空旅行的新收获，也作为基础研究材料为她未来的事业添砖加瓦。
毕竟来一趟，高低都得有收获才行。
穿越前夕，她最后接手的项目完结，实现财务终极自由，所以言之凿凿要放下事业出门旅行，但根本缘由还是和上峰因这个项目产生了巨大的分歧，无法进行成果细化，上峰施压，她决定退出，等旅行散心归来，另起炉灶。谁知道睡着觉的功夫，就这样水灵灵的被打发到了异世界。
沈九后知后觉：要怪就怪她没有防备，也怪她有那一丁点的软肋，被枕边人出卖，着了歹人的道儿。
既来之则安之。
沈九努力多年，遗憾的是所求至今未成。时空穿梭带不走眼睛能看到的实体数据存储器。只能将数据上传意识，首先得过身躯这个外部载体这一关，沈九成年以后，拿自己做过若干次试验，数字转化后无法与意识波频一致，功亏一篑。
灵魂穿越，便是人的精神或者意识体穿越，在沈九这里属于形微量聚，其实她早该想到这一点。当初穿过来，只继承了原主的躯体，而没有原主的记忆，也是听周边的人絮絮叨叨，拼凑出多半个原主的经历来。
实验做到后面，她甚至打起了数据指环的注意，时空加密传输段位十分之高，仅凭一己之力无法破解，难度升级，她造不出同等的来，当下收集到的所有数据也提供不了解决方案，更不可能存储，只得作罢。
意识与载体不肯增扩兼容度，也或许山外有人，天外有天。沈九不管有多困难，在这里也只是守着自己的道，生怕有一天回到家，忘个一干二净。但无论如何，她这十年都没有过多介入和影响这个时空的运行和秩序。所有一切，只为自己。
这个时空有玄学修仙道，那个时空有她的科学发展道。
谁能料到在异时空搞科学保命，最终还是要面临死亡。玄学与科学之间，沈九选择以科学的方式延续着自己的生活，她的世界观以科学为首，通俗的讲，玄学的尽头也可以理解为科学，如果不是，就说明还没到尽头。
沈九终究明白：收集情感值，不可达成。所以她到底要走的哪一步，才能对抗玄学命数的桎梏，才能破译时空传输的磁场和维度，顺利回到自己的故乡？
她想不出来，此时此刻，任由太阳晒着，回忆前程过往，眉头越拧越深，身边的猴轻抚她的脑袋：别想啦，会头疼的。
沈九沮丧，想哭。
猴抚平她的眉头：你以前总说，走一步看一步。这么多年，你已经走了很多步。
所以往后，继续朝前走就是了，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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