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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懂哄女人 烽燧塔内, ...

  •   烽燧塔内,死寂如同凝固的寒冰,唯有火堆里湿柴燃烧时发出的、不甘的“噼啪”声,在空旷的断壁残垣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烟气依旧浓重,混杂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厉智恒靠着冰冷的石壁,半边身子几乎被鲜血浸透。玄色大氅和深灰劲装撕裂的口子里,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皮肉,每一次心跳都泵出温热的血液,顺着无力垂落的手指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啪嗒”声。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发黑。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倪涛依旧僵立在塔口附近,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窄刃长刀无力地垂在身侧,刀尖点地,沾染的厉智恒的鲜血在尘土中晕开一小片暗红。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冰冷坚硬的躯壳。那张清冷的脸上,所有的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厉智恒左臂那道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上,瞳孔深处是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恐惧,混合着深入骨髓的自责、悔恨,还有一丝被那刺目血色彻底冻结的茫然。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攥着刀柄的右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青白色。

      塔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绝望的沉默。唐临铸蜷在远处的阴影里,像一块真正的顽石,连那浑浊的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仿佛已经彻底融入了这片死寂。

      时间在滴落的血珠和火堆的噼啪声中,缓慢地、沉重地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厉智恒一声压抑不住的、因剧痛而抽吸的冷气,也许是那滴落的血珠声音太过清晰刺耳。

      倪涛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如同生锈的机括般,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从那狰狞的伤口上移开,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厉智恒因失血和剧痛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因痛苦而微微涣散,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完全失去焦点。

      四目相对。

      厉智恒的眼底是强忍的痛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询问。

      倪涛的眼底,则是翻涌的、几乎要冲破冰封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

      下一秒,倪涛猛地动了!

      她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丢开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冰冷的金属砸在石地上,声音在死寂的塔内格外刺耳!她几步冲到厉智恒身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撞击石块的闷响清晰可闻!

      她甚至没有看厉智恒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狰狞的伤口!那双常年握刀、稳定得如同磐石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她猛地撕下自己灰鼠皮半臂的内衬——那是最干净、最柔软的里层布料!动作粗暴而急切,布料撕裂的“嗤啦”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别动!”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命令的语气,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慌乱。

      她颤抖着手,试图将那柔软的布料按在厉智恒的伤口上止血。可那双手抖得太厉害了!几次都没能准确按在伤口上,反而碰到了翻卷的皮肉!

      厉智恒疼得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瞬间涌出更多。

      倪涛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厉智恒的痛哼狠狠刺了一刀!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强迫自己稳住那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双手!终于,带着内衬余温的布料,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了那不断涌血的伤口上。

      她双手用力按住!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布料生生按进骨头里去!试图用这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堵住那奔涌的生命之泉!

      “唔……”厉智恒疼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倪涛按在他伤口上的双手,抖得比他自己还厉害。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手掌心传来的、冰冷黏腻的汗意,以及那无法控制的、细微的痉挛。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倪涛。

      火光跳跃,映着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紧抿的唇线绷得死紧,毫无血色,唇角微微向下撇着,带着一种倔强的、近乎孩子般的委屈和……恐惧?一滴晶莹的液体,毫无征兆地、飞快地从她低垂的眼睫下滚落,“啪嗒”一声,砸在覆盖着伤口的布料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不是汗。是泪。

      厉智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比臂上的刀伤更尖锐的痛楚瞬间攫住了他!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倪涛。冰冷、坚硬、如同万年玄冰的倪涛……在哭?那滴无声滑落的泪,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穿了他所有的疑惑、不解,甚至是一丝被误伤的怨气。

      他不懂女人心。
      不懂她为何对洛璃有如此刻骨的杀意。
      不懂她为何总把刀挥向不该挥的地方。
      但此刻,看着这滴落在自己伤口上的、滚烫的眼泪,他似乎……懂了一点别的。

      “嘶……”厉智恒倒吸着冷气,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虚弱的调侃,“轻……轻点……倪护卫……你再这么按下去……没被刺客砍死……也要被你按死了……”

      倪涛按在他伤口上的双手猛地一颤!像是被火烫到般,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一瞬,随即又更紧地按了回去,仿佛生怕一松手,那生命就会流逝殆尽。她依旧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第二滴眼泪落下,只有肩膀在极其细微地耸动着。

      厉智恒忍着剧痛,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覆在了倪涛那双死死按在自己伤口上、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带着失血的微凉,却奇异地传递出一丝沉静的力量。

      “好了……”厉智恒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死不了……一点皮外伤……”他顿了顿,看着倪涛低垂的、沾着泪痕的眼睫,笨拙地补充了一句,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氛围:

      “比……比你上次在船上踹我那脚……轻多了……”

      这句话笨拙得近乎可笑。但在此时此地,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倪涛按在他伤口上的手,终于不再那么死命地用力了。她依旧低着头,紧咬着唇,但肩膀的耸动却渐渐平复了下来。只有那长长的眼睫,依旧如同受伤的蝶翼,在火光下剧烈地颤动着。

      厉智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可以松开些。倪涛迟疑了一下,终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按在伤口上的力道。那被鲜血浸透的内衬布料下,涌出的血量似乎真的减少了一些。

      “得……得弄点水……”厉智恒喘了口气,感觉眩晕感稍微减轻了些,“还有……干净的布……彻底包扎……”

      倪涛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圈还是红的,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已经重新燃起了冰冷而坚定的火焰!之前的脆弱和崩溃仿佛只是错觉。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动作有些粗鲁,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斩钉截铁:

      “等着!”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恢复了往日的利落矫健。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鹰,迅速扫视着这座破败的烽燧塔。

      塔内空间狭小,除了他们三人,就是冰冷的石壁和角落的断壁残垣。她的目光掠过中央那堆燃烧着的、冒着浓烟的湿柴火堆,又扫过唐临铸蜷缩的阴影角落,最后落在塔壁深处、一堆被坍塌砖石半掩着的破旧杂物上。那里似乎堆着些废弃的军械残骸和不知用途的破烂。

      倪涛没有丝毫犹豫,几步跨过去,不顾飞扬的尘土,双手用力,将压在上面的几块碎石搬开。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碎石被扔到一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很快,她从那堆破烂里拖出了几样东西:一个裂了缝但还算完整的粗陶水罐,里面竟然还有小半罐浑浊的冰水;几块相对干净、但带着霉味的破麻布;最意外的是,还有一个扁平的、沾满泥灰的锡酒壶!壶身瘪了一块,但壶口塞子完好。

      倪涛抓起水罐和破麻布,快步回到厉智恒身边。她再次单膝跪下,动作不再像刚才那样慌乱颤抖,虽然依旧急切,却恢复了那种习武之人特有的精准和力道。

      她拔掉水罐的木塞,没有丝毫犹豫,将冰冷的、浑浊的冰水,小心翼翼地淋在厉智恒左臂狰狞的伤口上!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清洗的剧痛,让厉智恒猛地绷紧了身体,牙关紧咬,才没叫出声!

      倪涛看也不看他痛苦的表情,只是死死盯着伤口,用那破麻布蘸着冰水,极其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擦洗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尘土!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温柔可言,像是在打磨一块顽铁,但每一次擦拭都异常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污秽和……她自己的过错,都用力擦掉!

      剧痛如同电流般反复冲击着厉智恒的神经,他额角的青筋都暴凸起来。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倪涛那张近在咫尺、冰冷专注、却依旧带着一丝未褪尽红晕的侧脸。

      清洗完毕,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总算露出了原本的样子。倪涛拿起另外相对干净些的破麻布,开始一圈圈、一层层地用力缠绕包扎。她的动作依旧谈不上轻柔,甚至因为用力而牵扯到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但那份专注和不容置疑的力道,却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包扎完毕,倪涛用牙咬住布条的一端,狠狠打了个死结!动作利落干脆。

      厉智恒长长吁出一口气,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眩晕感似乎被这粗糙却有效的处理驱散了些许。他看着自己被包扎得像个粗糙木乃伊的左臂,又看了看倪涛额角因用力而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那双依旧带着一丝红痕、却重新变得坚定冰冷的眸子。

      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表示无事的笑容,却因为牵动伤口而疼得龇牙咧嘴,显得有些滑稽。

      倪涛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冰冷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别开了视线。她默默地收拾起沾满血污的碎布,又拿起那个瘪了一块的锡酒壶,转身走向火堆。

      她将酒壶直接架在火堆边缘跳跃的火焰上烤着。很快,一股劣质酒液被加热后特有的、带着焦糊味的浓烈酒气在塔内弥漫开来,压过了血腥和烟尘。

      厉智恒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倪涛在火堆旁沉默忙碌的背影。那身影依旧挺直如标枪,灰鼠皮半臂上沾染的血污在火光下格外刺眼。他不懂她为何对洛璃有那样刻骨的杀意。不懂她为何总在关键时刻做出近乎失控的选择。

      但他似乎……懂了一点别的。
      懂了她此刻沉默背后的愧疚和倔强。
      懂了那道无声滑落的泪里蕴含的东西。
      懂了如何在她冰封的外壳下,触碰到一丝真实的、滚烫的……温度。

      或许,他不懂女人心。
      但他好像……有点懂怎么哄眼前这只,刚刚炸了毛、又自己把自己吓坏了的……母老虎?

      倪涛用一块破布垫着,将烤得滚烫的锡酒壶从火堆边缘取下。劣质酒液在壶中翻滚,散发出更加浓烈刺鼻的气味。她走回厉智恒身边,将酒壶递到他面前,动作依旧生硬,眼神却不再回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喝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少了几分冰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厉智恒看着那壶散发着可疑气味的滚烫劣酒,又看了看倪涛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隐约透着一丝紧张的脸。

      他忽然咧开嘴,扯出一个因为疼痛而扭曲、却异常真实的笑容。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没有去接酒壶,而是指向塔壁深处、那堆倪涛刚刚翻找过的破砖烂瓦后面。

      “角落……那堆破布下面……”厉智恒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飘忽,却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好像……有坛子……闻着……像是黄酒的味儿?”

      倪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蹙。她刚才只顾着找水和布,并未留意更深处的杂物。

      她将信将疑地放下酒壶,再次走向那堆废墟。拨开几块破麻布和断裂的木棍,她的动作顿住了。

      一个半埋在尘土里的、粗陶坛子露出了边角。坛口用泥封着,但泥封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带着梅子酸甜和谷物醇厚的温润香气,正从那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顽强地钻入她敏锐的鼻腔。

      黄酒!

      倪涛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她弯腰,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杂物,将那坛子整个挖了出来。拍掉坛身上的浮灰,坛体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女儿红”字样。

      她抱着那坛不算沉的黄酒,走回火堆旁。用腰间的短匕撬开坛口残存的泥封,一股更加浓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瞬间将劣质酒液的焦糊味压了下去。

      倪涛抱着酒坛,看向靠在石壁上的厉智恒。火光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和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眼睛。

      厉智恒也看着她,虚弱地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坛黄酒,又指了指自己包扎好的左臂,声音带着点戏谑的沙哑:

      “这个……比那个……好喝……”他顿了顿,看着倪涛微微怔忡的清冷面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劫后余生的微妙默契:

      “上次……在船上……请你喝……没喝成……”
      “这次……补上?”

      倪涛抱着那坛散发着温润酒香的黄酒,站在跳跃的火光旁。清冷的脸上,那最后一丝强撑的冰冷,如同初春的薄冰,在厉智恒那带着戏谑、虚弱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里,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颤动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闭嘴。”她低声说,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清冷,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别扭?她不再看厉智恒,抱着酒坛走到他身边,挨着冰冷的石壁坐下。她没有立刻倒酒,只是将那坛温润的黄酒放在两人之间靠近火堆的地面上,让坛身借着余温慢慢暖着。

      然后,她拿起刚才那个被烤得滚烫、装着劣酒的锡酒壶,拔掉塞子。浓烈刺鼻的焦糊酒气扑面而来。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仰起头,对着壶嘴,猛地灌了一大口!滚烫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线般滑入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腹中。

      她放下酒壶,被劣酒呛得微微蹙眉,轻轻咳了一声。火光映着她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微微泛红的耳根。

      厉智恒靠在石壁上,看着她被劣酒呛到的样子,又看看两人之间那坛散发着醇厚香气的黄酒,嘴角那抹虚弱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感受着火堆带来的微弱暖意和左臂伤口被包扎后传来的阵阵钝痛。

      塔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劣酒在锡壶中晃荡的轻响,以及……角落里唐临铸那重新响起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均匀的鼾声?那老家伙不知何时,竟真的蜷在阴影里睡着了!

      倪涛抱着膝盖,沉默地坐在火堆旁。清冷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又似乎穿过了火焰,落在某个虚无的焦点。她偶尔会极其迅速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身旁靠着的厉智恒,确认他的呼吸是否平稳,那包扎的伤口是否又有血渗出。

      厉智恒闭着眼,似乎在假寐。失血后的疲惫感如同沉重的棉絮包裹着他,但意识却异常清醒。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倪涛那细微的动作,感受到她目光扫过自己时带来的微弱气流变化。

      过了许久,那坛黄酒的坛身被火堆烘烤得温热。坛口逸散出的酒香愈发醇厚诱人,带着梅子的微酸和谷物的甘甜,在充斥着烟尘和血腥的塔内弥漫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气息。

      倪涛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粗陶坛壁。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拿起旁边一个还算干净的破陶碗——那也是她从废墟角落里翻出来的——揭开坛口的泥封。

      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在破陶碗里荡漾开温润的光泽,浓郁的酒香瞬间升腾起来,压过了所有浑浊的气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盛满温黄酒的破陶碗,轻轻推到厉智恒触手可及的地方。动作依旧带着点生硬,却不再有之前的紧绷。

      厉智恒缓缓睁开眼。他看了看面前那碗在火光下荡漾着琥珀色光泽的温酒,又抬眼看向旁边沉默坐着的倪涛。火光在她清冷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滴泪痕早已干涸,只留下一点极淡的痕迹。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端起那只粗糙的陶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碗壁传来,驱散了指尖的冰凉。浓郁的、带着熟悉酸甜气息的酒香钻入鼻腔,让他因失血而有些发冷的身体似乎都暖和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端着碗,看着碗中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

      “倪涛。”厉智恒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倪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厉智恒看着她紧绷的侧影,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温和了些许。他不再看她,目光落回手中的酒碗,仿佛只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倪涛耳中:

      “下次……”
      “要砍人之前……”
      “先看清楚……”
      “是不是我挡在前面……”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虚弱的调侃,听不出多少责备,倒像是朋友间无奈的抱怨。

      倪涛抱着膝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再次泛白!身体瞬间僵硬如石雕!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比刚才看到他伤口时更甚!

      她猛地转过头!清冷的眸子里瞬间燃起冰冷的怒意,还有一丝被深深刺伤的倔强,直刺厉智恒!仿佛在质问:你是在怪我?!

      然而,她的目光撞上的,是厉智恒端着酒碗,正对着她微微扬起的、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疲惫,却唯独没有责备的……温和笑容。

      那笑容像是一盆温水,瞬间浇熄了她刚刚燃起的怒火和尖锐的刺痛。

      厉智恒没有再看她,只是端起那碗温热的黄酒,凑到唇边,轻轻地啜饮了一小口。温润醇厚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线暖流,驱散了喉间的血腥气和干涩。

      “啧……”他咂咂嘴,似乎在品味,随即皱了皱眉,带着点嫌弃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倪涛听见:
      “这破地方的黄酒……比船上老沈温的……差远了……”

      倪涛眼中的冰冷和怒意,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缓缓褪去。她看着厉智恒皱着眉、一脸嫌弃地小口喝着那碗温酒的样子,紧抿的唇线,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她默默地拿起另一个破陶碗,给自己也倒了大半碗温热的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碗里轻轻晃荡。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股暖意,也冲淡了口腔里劣酒残留的焦糊辛辣。她放下碗,依旧沉默,只是那紧绷的肩线,在火光下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厉智恒看着她喝酒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不懂女人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但他好像……真有点懂怎么哄眼前这只了。
      至少,懂得用一碗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堵住她的嘴,也暖一暖她冰冷的手,和那颗……其实没那么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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