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83、谢云珠 别这样对我

　　外面是昏沉的夜色，天上开始飘起雪花，谢云珠趴在窗沿边听着寒风拍打窗纸，发出簌簌的声响。
　　阿戚推门而入，将一碗热茶放在桌子上，“在看什么？”
　　梨香园内一片萧瑟，偌大的空场上东倒西歪地摆着几条长凳和横桌，后院被矮墙和木门挡住。她摇摇头，“没什么。”
　　“我要出去一趟，你早点休息。”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去备些草料，再不弄点回来，明天奔月就没的吃了。”
　　“我和你一起去。”她抓住窗台站起来。
　　“不，外面太冷了，而且你最近需要休息，我很快就会回来。”
　　“好吧。”
　　等阿戚走后，谢云珠重新坐在软垫上倚靠着墙壁，她觉得自己确实需要休息，陆公子师傅前日来看她，她都没办法打起精神。
　　那天陆公子师傅看起来心神不定，说他迫不及待地想和她在一起。
　　“我不想再等下去了云珠，你们尽快换回来，一切由我来安排。”
　　接着他说起大婚时的十里红妆以及成婚后朝夕相伴、举案齐眉的景象，但谢云珠脑海中都是小戥子浑身是血的画面。她没办法把男孩的死告诉他，因为陆公子师傅只会说“别管这些“或者”这和你无关”。
　　“父亲真的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吗？”谢云珠忍不住问道。
　　“只要你愿意为我坚持，慎国公不会拿你怎么办的，他很疼爱你。”
　　“可是我记得你说过，国公大人只在乎家族地位和名誉。”她再次质疑他为什么一定要她换回去的决定，“你想做慎国公的女婿？”
　　陆公子师傅的眼神中流露出受伤和心痛，“不错，我非常想，但你要知道如今的谢家在朝中的地位江河日下，圣上严厉处置了你父亲，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我娶你并非为了名利，我是真心爱慕你。何况我如今得了贵妃的赏识，在朝中也有了立足之地 —— 等我们成了亲，我一定会护着谢家。”
　　谢云珠始终沉默地低着头。
　　寒风呼啸中，她听见阿戚掩上楼下院子里的大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过了一会，敲门声响起，来人是八角，他的肩膀上还扛着一把铁锹：“阿戚呢？他已经去了吗？”
　　“去哪里？”谢云珠察觉到不对劲。
　　对方不耐烦地说：“当然是去找朱掌柜的女儿。”
　　“他们把她藏哪了？”
　　“就是因为不知道藏在哪里才去找啊。”
　　“我也去。”她立刻抓起门边的斗篷跟着他往外走。
　　夜色深重，两人踩着地上的薄雪一路往城门的树林方向走，寒风穿过树枝和枯叶，发出低声哭泣一样的响声。
　　林子里果然有个人影似乎在地上找东西，听见动静，阿戚往后退了半步，及至认出来他们，才惊奇地说：“红豆 ——”
　　随即转向八角责备道：“你怎么把她带来了？我说过这件事要保密 ——”
　　“我以为她不算外人，你什么事情都告诉她。” 八角嘻嘻笑了两声，满不在乎。
　　“为什么不让我过来？” 谢云珠十分不解，“那个女孩到底在哪里？”
　　“就在脚下呀。” 八角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我出来一趟不容易，快动手吧。也不知道把这尸首送回去，朱老爷还肯不肯赏一千两银子。”
　　谢云珠困惑地看向阿戚，阿戚避开她的目光：“其实我们不能肯定，也许白二爷真的将她藏起来了。”
　　她跪下来摸索潮湿冰凉的地面，用十根手指手刨土，阿戚和八角见状，也抄起家伙埋头挖了起来。
　　别这样对我，谢云珠心中祈祷，很快，她的手碰到到一个僵硬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扒开土，是一只鞋子。
　　她的十根手指早已冻得没有知觉，但仍然继续往下挖。月光下，一只小小的脚从浮土中露出来，谢云珠大叫一声瘫坐在地上。
　　“找到了吗？”八角放下铁锹跑过来看，啧啧有声，“金牙埋得可真深呀。”
　　他和阿戚协力将女孩抱出来，谢云珠胸口发闷坐在边上大口地呼吸。
　　“这不是你的错！”阿戚蹲下来安慰她，“红豆，不要这样。”
　　她的名字叫玉儿…… 她有父亲，有母亲…… 她还那么小……
　　可现在她一个人躺在这冰冷的土地里面，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谢云珠浑身颤抖，极力压抑住尖声大叫的冲动，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我们必须告诉所有人........”
　　“这就是你们的事情了，”八角说道，“若是被班主知道了，我可没好果子吃，说不定下回埋在地下的就是我了。”
　　天亮后，他们将女孩的尸体送回去给朱老爷，老掌柜太难过，以至于沉痛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是不是不该告诉他。”回去的路上经过长乐大街的时候，阿戚犹豫着说。
　　“不，”谢云珠坚定地说，“他会想要回女儿的。”
　　街对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三个男人骑着马立在街口，为首那人又矮又胖，一身锦缎袍子外裹着狐裘，头上还戴一顶灰棕色的绒帽。他驱马上前，在几步外勒住缰绳，微微欠身：“叔父，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接着又打量一番谢云珠，作了个揖，“婶婶？”
　　阿戚拉着谢云珠绕开他们，那人却一夹马，横在路当中拦住去路。
　　“我父亲派我来给你传句话，” 他在马上说，“他会给你一笔钱，只要你保证不会出现在下个月的家族大会上。”
　　“我一定会去的，” 阿戚不耐烦地说，“我只要求得到我应得的土地，还有你的祖父留给他的小儿子的商铺。”
　　“你不过是个庶子。”
　　“同样是戚家的儿子。”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胖男人跳下马，”你知道吗？父亲根本不认你这个弟弟，是我主张要给你一些钱叫你打发了事，你若还敢打家产的主意，父亲会想办法把你从族谱上除名，然后再让你在京城永远消失！”
　　阿戚耸耸肩，“我相信，因为我所了解的你的父亲比你口中的还要恶劣百倍。”
　　两人针锋相对，身后随从见状翻身下马，一左一右上前推搡阿戚，将他逼到了街边的墙根下。
　　谢云珠抄起街边摊前的一根木棍就朝他们抡过去，一个对阿戚动手的随从挨了几棍，疼得龇牙咧嘴。
　　“疯子！” 胖男人骂了一句，谢云珠转而狠狠敲他的脑袋，他吃痛后飞快地跳上马，那两个人也赶紧跟上，三人威胁并咒骂了他们几句后离开了。
　　“原来他是你的侄儿？”谢云珠扔下棍子，“你哥哥太过分了。”
　　“不是哥哥，是嫡兄，”阿戚苦笑道，“他为了要我记住自己庶子的身份，只允许我叫他嫡兄。”
　　“你的父亲和你的生母呢？”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的母亲......父亲走后他们逼死了我的母亲，然后把我卖到梨香园。”
　　“没想到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的手足，真是卑鄙无耻。”谢云珠气愤地说道。
　　“我曾怨恨过我的母亲，为什么非要嫁到戚家这样的富家做妾室，我宁愿做一个贫寒人家的儿子，至少不会被人欺负，长大后才知道母亲也是身不由己，她从小被人卖到戚家做婢女，后来父亲将她收为妾室......我的嫡兄和大嫂巴不得我死掉。”
　　啊，谢云珠难以置信，她想起自己的三个庶妹妹，还有最小的弟弟阿琰，他们也会怨恨自己庶子的身份吗？她突然后悔从前没有对他们友好一些。
　　“明天我就去报官。”阿戚突然说。
　　“去抓你的哥哥吗？”
　　阿戚摇头，“去抓黄鼠狼他们，我已经找到了他们的住处，相信朱老爷会帮助我们。”
　　“阿戚......”谢云珠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他，"我很快就要走了。”
　　“走？去哪里？”
　　“陆公子师傅要带我离开。”
　　接下里一阵长久的沉默，他们并肩走在被覆盖了厚厚一层白雪的大街上。
　　“他会对你好吗？”
　　谢云珠点点头，坦白道，“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并非你从小认识的那个红豆，而是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现在我要回到我的地方去了。”
　　阿戚很久没有说话，直到快走到东大街的时候，他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我始终不明白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不管你是谁，我都希望你能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看着他脸上伤感的神情，谢云珠觉得很难过。
　　第二天，一个穿着仆从服饰的车夫驾着一辆马车出现在门口，说是奉秦大人之命来接她。
　　马车辘辘驶过破旧的街道，这里的冬天看起来贫穷而萧条，几个沿街讨饭的孩子穿着单薄的布衣。她掀起车帘一角，望着那些瘦小的身影，觉得每个男孩都是小戥子，女孩则是躺在地里面的玉儿。
　　我不能回去，她对自己说，我不能躲起来。
　　车夫在城中绕了一大圈后才赶到望月楼，上次见到的那个慎国府的小丫头正在门口等候，小丫头笑意盈盈，轻声说道：“红豆姑娘，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