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谢云珠 十岁那年的 ...
-
保儿过来传话的时候,谢云珠正被秦嬷嬷按在桌前整理线团。秦嬷嬷隔三差五就挎着一篮子活计过来:需要缝补的衣裳,要纳的鞋底,打了一半的络子。
“反正你也无事可做。”她对谢云珠说。
那团彩线缠得很紧,谢云珠捏着线头往外扯,不是断线就是打了死结,缠在手上越扯越乱,这让她十分烦躁。旁边的秦嬷嬷还在念叨着往日在张府的旧事,谢云珠手里的力气也越来越大,几乎要把线扯断。
“来人是谁?”
“好像是慎国府的人。”
慎国府?谢云珠放下线团,独自走到院外去看,那人背对着她立在夹道上,和平时一样肩背笔直,腰间的佩剑纹丝不动,谢云珠一眼便认出来他来。,
“你是谁?找我做什么?”她走过去故意问道。
“不要假装不认识我,”季玉成听见声音转过身,没好气地说,“你偷了我们家小姐的马,还不打算归还吗?”
他可真是忠心呢,以前怎么不知道他对我这么好?谢云珠冷笑一声:“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追到王府来,带我去见你家小姐吧,就说你抓到了偷马贼。”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无赖的女孩,”他无奈地说,“你不想还马就算了,反正我们小姐已经不要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吵架,而是受小姐所托给你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小姐说你看了就会明白的。”
他扔过来一个包裹,谢云珠慌忙伸手接住,一手托着包裹,一手解开带子。
“等一下,”季玉成阻止道,“我们小姐说了,一定要你回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打开。”
她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道:“这里本来就没有人啊。”
季玉成摸了摸剑柄,没说什么。
谢云珠三两下扯开了布包,里面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女德》。她翻过来又翻过去,没发现什么奇特的地方。
“这就是她给我带来的东西?”谢云珠疑惑地向侍卫展示手里的书。
侍卫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个,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冷漠:“小姐给你这个东西自有她的道理,你快说谢谢吧,我好回去复命。”
“多谢。”谢云珠受够了季玉成的态度,“告诉她我认为她选的使者十分糟糕。”
说完便抱着书转身回去。
“你最好对它好一些。”侍卫在身后叫道,“那可是御赐的马!”
“放心吧!”
她回去后边将那本女德扔在桌子上,秦嬷嬷凑过来,翻开书念道:“女子之道,在于柔顺,在于贞静……”
老嬷嬷居然还识字,谢云珠捂住耳朵,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孩要给她送这本书。
“啊呀——”嬷嬷忽然叫起来,“怎么还有银票!”
谢云珠瞥了一眼,书页里果然夹着五张银票,嬷嬷怀疑地盯着她,“这不是你偷的吧。”
“是的,我偷的大公子的。”她呆呆地看着银票。
“哦,”秦嬷嬷道,“那无妨,大公子我们都不喜欢,可是,五百太多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她有了这些钱,决定继续去找相管事。
无论她走到哪儿,保儿都坚持跟着她,尽心尽力替她跑前跑后、牵马喂马。谢云珠赏了他不少钱,并告诉他如果他不再每天哭丧着脸的话,她会给他更多的钱。
“红豆姑娘,”他唉声叹气道,“世子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他不会知道的。”
“他很快就会知道的了,我明天就告诉他。”保儿对主人固执的忠诚让谢云珠很生气,于是不再理会他,仍然去一个又一个的天牢或者刑部。
刑部大牢里关的大多是些被锁链拴着的犯人,他们不停地抱怨和咒骂,诉说自己的愤怒。天牢里面则安静得多,关着许多穿做官的人——他们有的看起来是才被抓进来,官服还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只是人已经没了精神,潦倒地靠在墙边。
在距离城西门很近的一座大牢中,她遇见了一个熟人——礼部的一个小主事,姓周,从前跟着他家大人来慎国府赴过宴,如今缩在牢房角落里,衣裳皱巴巴的。
“周大人?”谢云珠隔着栅栏喊他,一连叫了好几声他才缓缓抬头,眯着眼看她,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怎么进来了?发生了什么事?”她问道。
周主事突然扑到栅栏边上,激动地说,“快去告诉丞相,有人诬陷我!快放我出去!”他狠命拍打着柱子,直到狱卒赶过来把谢云珠带走。
几天下来,谢云珠一无所获,京城那么大,牢狱那么多,相管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如大海捞针。
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团黑色的雾。
有人站在团雾中,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看到他穿着一身血衣,她本能地意识到这个人是阿戚。
“你怎么了?”谢云珠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身上为什么都是血?”
阿戚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我恐怕要死了,红豆。”
谢云珠吃惊地问道:“是白二爷他们干的?”
阿戚没有回答,他只是面对着她,像是有无尽的哀伤。
“我放心不下你,过来看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说完,他转过身往雾里走去。
“阿戚!阿戚!”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追过去,雾越来越浓厚,阿戚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全部吞没了。
她醒来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漆黑,也许是风将蜡烛吹灭了,也许是有鬼。
阿戚.......他不在这里,谢云珠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怕,但仍然忍不住尖叫着跳下床,光着脚打开门冲出去
王府的所有院落几乎都没了灯光,藏在假山后面的厨房、后院的马厩、远处世子的住所——尽数沉在漆黑之中,只有几棵树在风中招摇。这不是慎国府,慎国府的廊下、屋檐、路口处总有灯笼和蜡烛。
谢云珠继续漫无目的摸索,脚掌踩在石头上,远处有一点昏黄的亮光,她惊喜地跑过去,才看清那是一扇窗户,窗户里透出灯光,有人在里面说话。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慢慢稳下来。
十岁那年的阴影又浮现上来,她睡觉时被什么东西吵醒,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有人从她的床下钻出来,所有人都告诉她是她眼花看错,但她知道自己没有眼花。
是鬼,她告诉所有人鬼在夜里会藏在她的床底下,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云珠小姐怕黑了,他们不相信她的话,居然还那这个来嘲笑她。
多么可怕呀。
“八千士兵在京城郊外蓄势待发,只等殿下的命令一出,他们即刻进入城门迅速包围皇宫。”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谢云珠下意识屏住呼吸。
“很好,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二殿下造反。”谢云珠发觉这是昭明公子的声音。
谢云珠的脑子嗡了一声,她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可“造反”两个字吸引她继续听下去。
“他一定会被陛下废掉皇子身份,贬为庶人。”
“活该!“那人恶狠狠地说,”他们是怎么对待大殿下的?”
不远处的小路上有仆人提着灯笼经过,往这边看了一眼。
“是谁?”仆人疑惑地说。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谢云珠转身就跑,没跑出几步,胳膊就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抓住她了。”
她被男人拖到那扇窗户底下的灯光里,那是一张陌生的、阴沉的、沧桑的脸,昭明公子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眼观看。
“我问你,”那人掐着她的下巴,“你刚才偷听到了什么?”
“造反,”她听见自己说,“你们要造反。”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人冷笑道:“你还说你这里很安全。”
“不碍事,”昭明公子低声说,“这只是个小丫头,我来打发她。”他示意男人放开她:“你不打算求饶吗?”
他的眼睛里有似曾相识的狂热,在那个手持匕首的男人脸上,她见过同样的神情。谢云珠心里一寒,她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求他,但不知怎地开不了口。
昭明公子对着门外说了声:“你们进来。”有两个侍卫模样的人走到她的身边,“要了结她吗?”他们问道。
“不,那样会留下痕迹,她必须死在她此时应该在她地方。”
他们将她带回她的住处,并禁止她发出任何声音,随后封住了东向与西向的三扇窗户,最近才将门锁上。
谢云珠听见门外的人点燃火把,火苗沉闷、缓慢地吞噬窗纱,火光映亮了整个房间,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接着,门外的火门缝底下蔓延进来。
周围迅速充满黑烟,黑猫不知从哪里走了进来——它总是睡在这里。谢云珠伸手捉住它,将它抱在怀中,毛皮温热紧实,谢云珠觉得从未如此害怕过。
黑猫挣脱她的怀抱,跳到地上,谢云珠慌忙跟上去,“乖乖。”她叫道。浓烈的焦糊味呛入喉咙,谢云珠开始咳嗽。
猫儿跳到了内室的桌案后面,身子一缩便钻了出去。谢云珠移开书桌,墙根处露出一扇窄小的窗户。
她翻身去柜中取出那本书——揣进怀里,从洞口钻了出去
外面有人开始救火。水桶碰撞的声音、脚步杂沓的声音、呼喊与咳嗽的声音从院墙那边传过来。
趁着忙乱,谢云珠跑出院落,黑猫一路跟着她跑到慎国府的后门。
“回去吧,”她对猫儿说,“别再跟着我了。”
谢云珠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