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50、谢云珠 人群中她看

　　他们轻易地从秦嬷嬷那里问到了厨娘的宅子。
　　“她和她的大儿子住一起，”秦嬷嬷抚摸着她那毛色鲜亮的黑猫，“就住在和王府隔着一条街的巷子里。”
　　等到三月十四晚上，谢云珠和阿戚二人吃过饭在房间里商量明天的事情，他们一整天都在收拾行装和反复讨论逃跑路线，确保万无一失。
　　“等我将霜儿救出来后，我们在王府后门会合，然后一起坐船离开京城。”
　　谢云珠不置可否。
　　阿戚顿了顿，又说：“世子的恩情，只能以后报答了。”
　　“你们打算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阿戚看着她，“红豆，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不愿意。”她回答得很干脆。
　　阿戚愣了一下：“为什么？我和霜儿是没办法留在王府了，到时候梁管家肯定派人来追，说不定还会连累你——你的病还没好全呢。”
　　“没关系，我本来也要走的，我还有自己的事。”
　　“你要去找你的朋友？”
　　“对，就像你找霜儿一样。”
　　阿戚看了她好一会儿：“红豆，我真放心不下你。我会劝霜儿跟我一起留在京城，等你找到朋友，等你有了好去处，到那时我们再远走高飞。”
　　“不必，我自己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呢。”远走高飞，陆公子师傅將来也能带我远走高飞吗？
　　等夜深了，他们各自睡下，阿戚忽然说：“昭栩世子是个好人，我可以替你去求世子，让你留在他身边服侍，看在云珠小姐的情分上，我想他会同意的。”
　　“做丫鬟吗？“谢云珠怀疑道，”这是不可能的，我这辈子还没有伺候过别人。”
　　房间里一阵沉默的凝重，过了很久，阿戚才轻声说：“那我们今晚就要告别了，红豆，恐怕我们二人此生也难再见面了。”
　　他的语气轻柔而留恋，充满了关切。谢云珠没有兄长，有的话，也许就像阿戚这样吧。窗外月光如水，房间里的烛光摇晃不止，帘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谢云珠心里也跟着叹息一声，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阿戚已经离开了。床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几件旧衣裳，都是他没带走的。谢云珠呆呆地看着那些东西，思绪翻涌。
　　他去找霜儿了。
　　她也该去找陆公子师傅，可她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一只黑猫从窗台跳进来，钻进她怀里，同时门外传来秦嬷嬷的咒骂：“老梁！老梁！我白认得你了！儿子娶亲居然不请我——我这身新衣裳做给谁看！”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袄裙气鼓鼓地跨进门槛，脸上还带着愠怒。
　　“谁一大早就给您气受了？”谢云珠问。
　　秦嬷嬷絮絮叨叨抱怨了一通，末了说：“都说他今日还请了戏班子，我要去听戏！”
　　“戏班子？”谢云珠心里一动，“哪儿的戏班子？”
　　“是城东的一家，听说班主姓白。”
　　糟了！她将怀中的猫推给嬷嬷：“我现在必须要去那里一趟！”
　　对方没有接过猫，而是睁大眼睛，接着露出满意的笑容：“对，我也要去，去当面给老梁一个好看！”
　　谢云珠快速换上那日昭明公子送来的衣服，她们雇了一辆马车来到厨娘家中。
　　胡同里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厨娘家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她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干净长袍的老夫子，还有在自己脸上擦了粉的陈大嫂，以及她的那个白痴儿子都在院子里站着，谢云珠低着头抱着猫跟在嬷嬷后面，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经过。
　　嬷嬷抓住一个夫人模样的人开始争执，她趁机走到后院，打开一扇又一扇房间的门，最后在挨着谷仓的小房间中看见了新娘。
　　“红豆！”霜儿露出困惑的神情，仿佛不相信来人是她，“怎么是你？”她的脸色随机冰冷如寒冬，“你不是和阿戚离开京城了吗？班主已经让我代替你嫁给梁公子，你现在过来是要做什么？”
　　“阿戚呢？”谢云珠问道，“他说他要过来带你走的。”
　　“什么！”霜儿大吃一惊。
　　这时有人推门而进来，正是阿戚。
　　他一眼看见红豆，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秦嬷嬷说，今日白二爷他们会来，我赶来告诉你。”
　　“我也看到了，进门的时候他们就在院子里，我们必须翻墙走了。”他转向霜儿，握住她的手，“霜儿，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愤恨与委屈，她猛地甩开他的手：“我不愿意！”
　　真是糟糕，这是阿戚第二次被别人拒绝了。
　　谢云珠悄悄退到门口，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顺便给他们留一点空间。桌椅挪动的声响混杂着劝酒让茶的喧闹，从院外一阵阵涌进来。
　　“梁少爷对我很好，”霜儿激动地说，“我要求他明媒正娶，他就愿意八抬大轿娶我。虽然我是妾室，但少爷没有正妻，而且他答应我不再娶第二个。这里没有班主的打骂，客人的刁难，我衣食无忧，甚至将来会做官夫人。”她的声音开始哽咽，“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生活，你明白吗？阿戚，你给不了我这些的。”
　　“我可以给你，正如我之前告诉过你的，我要去找我大哥了，去找他要回我属于我的那一份家产，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拿到这一切，我一定会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你回家。”
　　“我不想再等了，”女孩坚决地说，“那是不确定的事情，而梁公子给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阿戚，你成全我吧，我求你了。”
　　门外唢呐的声音越来越近，接着外面传来客人喝彩、迎亲的声音，谢云珠甚至听见梁家小子和宾客在互相打趣。
　　“迎亲的来了！”谢云珠提醒道，“我们该走了。”
　　“什么？”霜儿冲过来抓住她的胳膊，请求道，“红豆，我求你了——带他走！梁少爷看见他会打死他的！”
　　“好！”谢云珠打开门，霜儿将阿戚推出门外，说：“快走！快走！”
　　阿戚像丢了魂一样浑浑噩噩，谢云珠拽着他，躲在墙角处放置的一堆木箱子后面。
　　两个送亲的妇人进房将新娘请出来，谢云珠一扭头，阿戚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谢云珠吓了一跳，混在人群里跟着四处寻找。
　　接亲的队伍停在院子外，唢呐和锣鼓几乎将屋顶掀起来。
　　秦嬷嬷怀抱着猫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四方桌旁喝茶，显然已经消了气，这时她总算看见阿戚，同时老夫子和八角还有园子里的几个男人惊讶地发现了阿戚的身影，他们和她一样眼睁睁地看着阿戚拦住进门的新郎。
　　他开口向梁公子说了什么，快乐的年轻新郎没有理会眼前的陌生人，不客气地将他推到一边。老夫子和八角几个一拥而上，他们行动很快，因为阿戚几乎没有挣扎。
　　霜儿头也不回地上了轿子。
　　她低头跟在一个老爷模样的人后面打算溜出去，谁知刚踏出门就撞到一个男子，“请恕我失礼，小姐。”那人咧着嘴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变得狰狞可怕：“红豆，你个死丫头，你往哪里跑！”
　　她转身就往巷口处跑，身后金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等她跑到路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栩世子正骑着那匹金色骏马走在前面。
　　大街上有人挎着篮子叫卖糕点，有人牵着孩子匆匆赶路，还有一个女子背着包袱匍匐跪拜。谢云珠绕过他们，几步冲到马前，飞身跨上马背。
　　“快走，追风，快！”她大声喊道，同时紧紧抱住昭栩世子。
　　‘追风’即刻放开马蹄，脚下生风地跑起来，很快将人群甩在身后。谢云珠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处那张熟悉的脸——白二爷正用阴鸷的眼神越过人群盯着她，像是等了她很久。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深刻地记住这个眼神，与此同时，那些被鞭子抽打的疼痛，锁在破屋子里不见天日的滋味一齐涌出来，胸中的怒火也不可遏制地熊熊燃烧。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付出双倍惨痛的代价。
　　‘追风’载着他们一直跑到王府门口，昭栩小心翼翼地扶她下马，笑着说：“红豆姑娘，你怎么知道追风的名字？难道是云珠小姐告诉你的？”
　　“是啊！”‘追风’这个名字还是她取的呢。
　　“刚才在街上发生了什么事？要你这么急匆匆地回来。”
　　“啊，我刚才遇到了几个仇家，想要跟我过不去。”谢云珠胡乱地回答，想到阿戚被带回戏班子，心烦意乱，班主一定不会轻放他。
　　“原来如此，既然外面不安全，你就呆在王府就好了，我说过，你愿意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你的病如何了？”
　　“多谢世子，我已经完全好了。”她想起阿戚说过的要报答世子的话，不由得对昭栩生出一些感激之心，“但愿将来我能有机会偿还你的恩情。”
　　昭栩世子的脸忽然红了，就像她从前无数次见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