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了邪神》玄衣时雨

68、（六十六）

　　阿土见恒琰归来，灵巧地一滚，化作原先清秀少年模样，站起恭敬道：“大人，您回来了。”

　　恒琰颔首，将背上还在昏睡的凌轩轻轻放到了地上，转向瑶姬问道：“那对猴妖兄妹，可曾归来？”

　　那只芙蓉妖正将花别到瑶姬头上，瑶姬闻言，侧头答道：“那两兄妹，有的！在里面躺着。那二老的毒邪性得很，我的术法只能压制毒发，不能解毒。”

　　“这就够了。”恒琰说着，开始解下自己的外袍。他将右臂从袖中褪出，对阿土吩咐道，“去打碗清水来。”

　　阿土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奔向洞内储水的暗室。

　　两兄妹被一群小妖簇拥着，猴妖哥哥紧紧抱着脸色发青呼吸微弱的妹妹，蜷缩在角落低声啜泣。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灵石的光晕，他缓缓抬头，这才发现是先前救了他们的大人。

　　“大人……”他红着眼，带着哭腔，声音颤抖，“我妹妹……她还有救吗？”

　　围拢的小妖们悄然让开一条路。恒琰走到他们身前，缓缓蹲下，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有救。”

　　说罢，他看向自己右手手臂，之前被蛇老的蛇咬过的地方，此刻皮肤光洁，早已愈合。他左手并指，轻轻按在那处旧伤上，指尖微光一闪，一扯！竟扯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暗紫色丸子，那丸子有花生米大小，离体时还带出几缕细微的血丝。

　　“大人！你……”猴妖哥哥惊得睁大了眼，惊呼道，可恒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恰在此时，阿土也端着水过来了。

　　“大人，水！”这时阿土才看见恒琰臂膀上那个黑洞洞的伤口，只是没有再溢血，已经有了愈合之象。

　　阿土猫眼圆睁，刚想叫，却被恒琰平静的话语打断：“将此药融入水中。”他接过了那木碗盛的水，将那颗丸子投入清水，遇水即化，将一碗清水染成淡淡的琉璃紫色，隐有微光流转。

　　他用手指轻轻搅匀，对猴妖哥哥道：“这碗水，分三次喂你妹妹服下，每次间隔一个半时辰。妖毒自可解除。”

　　哥哥连忙接过水碗，小心翼翼地给妹妹喂下。瑶姬与金罴闻声也围了过来，看清恒琰方才所为，瑶姬不禁掩口低呼。

　　“你为了给她解毒，还真挨了蛇老的毒蛇一口？！”

　　恒琰没有转头，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瑶姬接着说：“以身为丹炉，以血为引，将毒素炼化，练出解药……这手法……也真够古老的。可我看你之前的能耐应该可以直接将她体内的毒素炼化才对。”

　　恒琰见猴妖妹妹服下药水后气息稍稳，这才起身，转向瑶姬，语气平淡：“我自有我的难处。”

　　“哦？”瑶姬挑眉，好奇心更盛。

　　“她的身体承受不住我的力量直接介入，即便是这种方法，也需分次服下比较稳妥。”恒琰淡淡解释，目光扫过昏睡的妹妹。

　　“那他怎么办？”瑶姬虽心中越发对恒琰的身份好奇，可此时威胁最大的还是那个“杀神”，她一脸的无语地指向身后洞口还在昏睡的凌轩。

　　“他被妖丹反噬，如今妖丹与心脉纠缠到一起，若强行击碎妖丹，他必心脉俱裂。”

　　“你们交手了？那二老呢？”说着瑶姬走向凌轩的方向，似是去查看一下情况。

　　“嗯。二老妖丹被我击碎，可强行击碎妖丹，终归是有副作用的。他们年事已高，倒没什么关系，只是余生日日病痛相伴罢了。”恒琰也跟了过去。

　　众人将凌轩抬到一处平坦的石台上，仔细端详了起来。他仍在昏睡，呼吸间露出四颗锐利的雪豹尖牙，张着嘴像雪豹那样打着呼。灰白的兽毛覆盖了他大半身躯，唯有轮廓还依稀残留着人形。

　　“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瑶姬摩挲着下巴，又瞥向恒琰猜测道，“你刺激他了？”

　　恒琰眼神微动，没有回答。

　　“办法倒是有，换脉就行了。”瑶姬答道。

　　“换脉？”恒琰问道。

　　“说到底，被取丹的妖物本就怨念深重。猎妖师吸取妖丹，利用他们的力量。而妖丹亦非死物，又怎么会老实待在丹田，供仇人驱使？它们会在猎妖师体内流窜，最终附着于命门之上，伺机反噬。所以，妖丹在无外力的干预下，自然会与猎妖师心脉纠缠。”瑶姬解释道，“我们可以外力介入，将心脉上的妖丹置换到其他的脉上。以最小的代价取出妖丹！”

　　“你们可以施此法吗？”恒琰淡然问道。

　　瑶姬实在不喜欢这个杀神，推辞道：“你就可以啊，我在一旁指导你就行了。你一人就行，我动手的话，估计还得金罴帮忙。”

　　“我……有难处……”恒琰压低了声音，对瑶姬说道。

　　瑶姬想起他先前的话，顿时了然，哀叹一声：“好吧好吧！我来！但话说在前头，他的眼睛怕是保不住了。需将妖丹引导置换至眼脉，方能保住性命。”

　　“好。”恒琰颔首。

　　“金罴！你过来搭把手！”瑶姬扬声唤道。

　　众人退开，将空间留给了瑶姬与金罴。恒琰走到洞口的石台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大人，您的手臂……”阿土问道。

　　恒琰这才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印子：“哦，没事的。”说着，他将手臂缩回了衣袖内。

　　旁边的蝶妖也关切地打量着他全身，问道：“大人，您没受伤吧！要不要我们帮您看看。”

　　不知为何，恒琰回来后一直略显疲惫，都不怎么爱搭理人。和平时小妖印象里的大人很不一样，所以才担心恒琰是受了伤。

　　“我怎么可能受伤！只是……”恒琰挤出一抹轻松的笑，随即神色又黯淡下来，“那孩子……若我能早点儿出手，也不至于会失去眼睛。”

　　“大人，这不怪您！”阿土大声说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就算没人告诉他，他自己难道就对那颗妖丹没有感觉吗？大人不用为此事自责！”

　　“我只是……想起了丁宁……”恒琰望着洞口怅然道，“他们太像了……”

　　“是上次那个小子？”一旁的獾妖探出一个脑袋问道。

　　恒琰轻轻点了点头：“他们的至亲……皆被妖所屠……”

　　众小妖闻言，神色一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獾妖怯生生地道：“大……大人……我们都是好妖啊……我们连杀只鸡都费劲……更别说伤人了……”

　　众妖连忙用力点头附和。

　　“我自然信得过你们，只是这凡间三百年……那些大妖似乎没了我的威慑都开始肆意妄为了……若不是当初那一脚……”恒琰语气低沉，回想着过往种种。

　　这时，瑶姬似乎已施术完毕，悄无声息地走到恒琰身后，恰好听到只言片语，好奇道：“三百年？你活了三百年？什么一脚？哪一脚？”

　　恒琰猛地回神，“噌”地站起：“完成了吗？”

　　瑶姬还在兀自琢磨：“三百年对修士来说也不算太稀奇……听说那云岫已经活了五六百年了呢……”见恒琰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这才从猜测中抽身，跟了过去，“诶！你别急啊！”

　　石台上的凌轩已恢复了人形，兽毛尽褪。只是双眼蒙着一块细纱，上面沾染了些许的血迹。他一头白发如同新雪，面容安详，静静沉睡。

　　“这……”恒琰微微蹙眉

　　“妖丹已经取出……”瑶姬将那颗灰白的妖丹递向了恒琰，上面还萦绕着些许的煞气，应声当时凌轩激发而出的，“至于别的……眼睛是看不见了，已经被妖丹灼伤，心脉也有些许的损伤，需要静养一阵，这头发……毕竟元气大损，今后可能也无法复原了。”

　　恒琰接过那枚仍带着余温的妖丹，轻叹一声：“已经很好了。”

　　“为何对这杀神如此上心？我没猜错的话，他一心想干掉你吧？”瑶姬忍不住问道。

　　恒琰没有作答，只是嘴角挂着一抹浅笑：“走吧！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瑶姬问道。

　　恒琰望向洞外昏昏沉沉的日光：“你们不是想寻个风景绝佳处消遣么？”他转而对着满洞的小妖笑道，“你们也一起吧！”

　　三人在众小妖的簇拥下来到了合梁山顶，可今日是个阴天，太阳也快要下山了，除了灰蒙蒙的雾霭，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就这……”瑶姬环顾四周，摊了摊手，略显失望。

　　她话音未落，小妖们却仿佛得了什么指令，纷纷行动起来。几只花妖开始在空旷的草地上翩然起舞，足尖轻点之处，大地如回应般绽开无数繁花，瞬息间织就一张绚烂绵延的花毯。

　　几只山雀、灵鸟也化出了原形，长鸣一声，奋力鼓动翅膀。浩荡的妖风平地而起，将笼罩天际的厚重乌云缓缓推开。霎时间，一束束金黄的夕阳光芒如利剑般刺破云层，慷慨地倾泻而下。那原本灰暗沉闷的山雾，被夕阳点燃，化作暖洋洋的金色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滚涌动。

　　跟着来的那几只獾妖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再出现时怀里抱来了许多新鲜的野果。蝶妖们在空中翩跹飞舞，洒落的鳞粉在夕阳低角度的照射下，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光晕，将众人笼罩在迷离的光雾之中。

　　瑶姬看呆了，山崖下橙黄的云海，脚下鲜嫩的小花。她缓缓坐在草地上，獾妖也递上了新鲜的果子。

　　“谢谢”瑶姬下意识道。

　　“姐姐客气啥！你们也护着咱们哩！”那獾妖挠头憨笑，语气却透着股机灵劲儿。

　　“如何？”恒琰在瑶姬身旁缓缓坐下，望着这片被小妖们亲手织就的奇迹。

　　“好看是好看……”瑶姬刚要赞叹，却忍不住捂着嘴连打了两个喷嚏，“就是这鳞粉……咳咳……有点呛人……”

　　那几只蝶妖闻言，立刻紧张地停下飞舞，变回人形，围到瑶姬身边。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们不知道……”

　　“是大人说……只要好看就行的……”

　　三只蝶妖七嘴八舌的说着，怯生生地瞄向恒琰。

　　“咳咳……”恒琰嘴角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干咳两声，转移话题道，“其实，这合梁山最美的风景，从来不是山本身，而是他们。”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嬉笑的小妖们，“若无他们，这就是一座普通的山罢了。”

　　“你想说什么……和你一样，保护他们？”瑶姬听出了恒琰的言外之意。

　　恒琰却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只是希望……若有一天，人妖冲突真到了不可化解的地步，至少你们俩，心里有属于自己的答案。至少能……”他顿了顿，继而轻笑，说出了那两个自己一直都很讨厌的字，“少沾染些无谓的‘因果’，不是吗？”

　　他望向远方沉入云海的落日，金色的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暖边，也落在他身后那群天真烂漫的小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