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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小二今年十六岁了,上初三。

      小二是小名。之所以叫小二,是因为他以前有个哥哥叫小一。小一年纪大,能跑会跳了,爸妈就带着小一上城里打工。城里不乏跑得快的人,小一怎么爱跑,也不敌他们的速度。他连爸妈的速度也赶不上,还得是爸妈放慢了步子,小一才能抓上他们的手。城里又不乏跑得快的车。招工的就在马路边,他们就慢了一点,被一辆急驰的黑色轿车撞飞,一家三口因此丧了命。剩小二一个,尚在襁褓。

      小二没被带去城里,由村里的姑和姑父照顾。噩耗后,他就在姑家长起来了。

      姑和姑父不去城里,姑务农,出了家门就是自家的地;姑父开小货车,往来邻村之间,运粮送泥,搬人搬货,只要挣钱什么都干。他们的日子过得小康,多小二一个,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添一副筷子的事。小二懂事。虽脑子算不上聪明,但他努力学习,拼命不让自己落到末游去。中不溜的成绩,也不惹是非,老师说不出什么坏,姑和姑父省心。小二最想要的就是他们省心。

      有一年,姑和姑父响应号召,盖起了二层小楼。村里沿街一排平屋,都升级成了二层小楼。白瓷砖贴墙,窗户安了纱窗,窗棱子是不锈钢的,在太阳底下发着光。什么都是新的,人的心情也是新的。姑父兴致勃勃说,咱也学习电视上住别墅的富人做法,一楼会客,二楼住人,东边一间是我和你姑的,西边那两间,一间是你的,小二,还一间,是你哥的,等他回来住。

      小二有个表哥,姑和姑父的儿子。在省内上大学,姑和姑父希望他回来,又不希望他常回来。小二给姑父温酒,曾听姑父嘟哝,外面有什么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小二连忙回屋学习,他没听见姑父的后半句:不要回来!是龙就飞,一辈子当狗,没出息!

      表哥毕业,去了北京工作。小二从姑父的脸上看不出态度。只是出车越来越勤,吃饭没了点。每次他们吃完,姑再单独做碗手擀面,这是姑父要求的,面条呼噜几口吞下,方便,还快。有天,姑姑照旧做好了面,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热气到散,再到没,面坨在一起。做妻子的心里一紧,找人去寻。人跑来报告,说姑父出了车祸了。过庄上一个红绿灯时,姑父图快,和正对而来的车撞在一起。那车也是货车,却是更大,更重。万幸,姑父从翻倒的几千斤水泥中捡回一条命,只是腿碎了,需要静养。二楼住着不方便了,便搬到一楼,尿盆、褥垫全堆在一楼。姑父躺在床上,两条腿打了厚厚的石膏,像两条被置在案上的羊腿。趁姑下地干活的时候,姑父手按着床板,咬着嘴巴偷偷的哭。

      小二也搬到一楼来了,他帮忙照顾姑父。日常翻身、擦洗都是他管。姑抹着眼泪,想起死掉的弟弟,说小二是个长大了的好孩子。

      小二的表哥回来了。站在姑父床边叹气。二楼姑姑无心再收拾,于是他也住回了一楼。没两天,表哥请的假到期,他走时取了一捆钱给姑姑。姑姑为了让姑父高兴,把钱塞进他手里给他看。姑父攥着钱,盯了一会儿说,谢谢他的钱。他真的长大了,到头也没问我一句疼不疼。

      姑父和那个司机打了官司。可姑父是过错方,官司了了,倒赔人家钱。小货车论斤卖了,不够;姑姑把地转出去;还是不够;东家长西家短的借了,这才凑齐。家里扯个大窟窿,得填多久,不知道;只知道窗棱子亮一亮,又暗下去。周而复始,黄历一页页地短,白瓷砖,与墙上的福字一齐褪了色。

      其间也有好消息。姑父站起来了,只是跛。走路一深一浅,胡子拉碴的,在天井里转圈找活干。

      人要灭了志气,很快显出老来;屋要没了人气,不消几个月,也就荒了。

      一楼,靠人生活,还凑合着;二楼落了灰,像废弃的建筑工地。就算白天,也是一片黑暗。吊顶的灯永远要偃着自己的气息似的。

      就在一天,灯亮了,就像姑父脑子里亮起的一个灵光。姑父听人说,蝎子是个好药材,强身壮骨,现在市场需求也大,像xx那些地方,都炒到五百块一斤了!别的还好,提到钱,姑父动了心。和姑姑商量后,二楼成了蝎子的专属基地。一间屋养面包虫,蝎子的吃食,这东西好养,用大缸盛了,左右活着就行。又两间屋养蝎子,这要十万分的小心。这东西毒性大,被它蜇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二上去看过一回。每个屋摆了十几个洗脸盆,蝎子在盆里蹬腿曲尾,沙沙的声音直抓耳朵。小二要开灯,姑父不让,说蝎子喜暗不喜光,灯一照,会发狂乱跑,他在脸盆里面都贴了一圈透明胶带,就是防止它们跑出来。于是小二就远远的看,也不凑近。小二听姑父的话。

      晚上小二躺在床上。蝎子盆就在他头的上方,沙沙的声音穿透天花板,钻进他的耳朵,挠他的心。小二睡不着了。平躺着想事。越想,这磨人的声音越大似的,听得清楚,像谁用手指来回划弄着盆一样。小二躺不住了,他得去看看。他不怕蝎子,就怕有人来偷蝎子,他理应保护。他轻手轻脚上楼时,这样给自己打气。
      没有灯火,仅凭天上一点微弱的星光。二楼像很深的洞穴,蛰伏着未知的东西。小二有点怕,但他自己给自己壮胆:不是人,就是耗子,耗子跟蝎子打架,缠斗一起,不然,还能是什么。

      有轻轻的笑声传来:我可不跟耗子打架呀。

      小二吃了一惊:谁?

      是谁在那?不说我可就开灯了。

      那声音又说:就怕开了灯,你也不知道我是谁。

      小二:小偷?

      那声音:我可不是小偷。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只正努力修炼成人的蝎子。

      哦,蝎子精。

      没礼貌!怎么能用这种词来侮辱我呢!

      小二赶紧道歉。又想着什么,眼睛如玻璃球澄净,问:我能开灯吗?我没见过炼成人的蝎子长什么样。

      蝎子说:不行!我才会使用你们的语言呢,炼成人形,还要日子。

      说完,补一句:不过快了。

      说完,又补一句,这次是问句:你觉得我应该炼成个什么模样?

      小二搔搔脸,认真想了一会儿:听声音,你该变个女孩子。眼睛水汪汪的,睫毛长长的,还有...

      呸!她打断他:这是你喜欢的,我偏不变这个模样!你个闷骚的臭葫芦!

      小二脸通红:干嘛说我!

      我说错啦?怎么不是?看今天你和你姑夫一起,你一个屁都不敢放。

      你...!

      小二忿不过,跑回楼下闷进被窝里,全忘了之前小心的样子。

      第二天醒来天大亮。上学迟到,老师第一次批评了他,让他一天晕头转向,全当昨晚是场梦。

      可那又不是梦。

      晚上,她又在挠盆。像故意似的。

      就是故意的。听见小二气鼓鼓的脚步声,她很高兴:来啦。今天来的快呢。

      小二说:我应该拿只手电筒来照你。

      她说:别生气别生气,昨天开玩笑的。我高兴你来,你来了,能陪我说说话。

      小二不解:这里不都是你的同伴,怎么找我说话?

      她默了一小下,旋又昂扬:怎么,找你说话不行吗?

      小二点头:行。但今天不能太晚。昨天就是太晚,导致我迟到了,挨了老师说。

      她:老师经常说你吗?

      小二摇头。

      她:说话,怎么不说了?

      才想起她看不见,小二连忙说:这是打娘胎来的第一回。

      她:是了,连你姑父也夸你。提起你,就没见他有不高兴的时候。

      小二高兴:他经常照着你们聊我吗?

      她说:你姑夫那人自言自语的病最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二忍不住笑。笑够了,又听他长长吁了一声。

      她说:狗大的年纪。叹气什么。

      小二说:老让人夸也不好,老师总催我,让我报考高中呢。

      多好的事!哪里不好?

      上了高中,就得考大学,考了大学,就——哎呀,想太远!我回来跟姑父一块养你们怎么样?

      那你还是去上高中吧,一时半会别回来。

      为什么?

      我还没炼成人呢!

      ...

      窗外鸡叫了。她不敢再说话,这才让小二意识到天又亮了。索性再不去睡,到点背上书包就走。这次没迟到,只是上课打盹。被老师逮到,在小二的人生履历里添上了第二回批评。

      小二倒不觉得有什么了,他掰着指头,数在校的日子,一天,两天,三天...。看着同桌备考,他心里却轻快。今天俨是创纪录的一天,他没上完最后一节自习就走了。同学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路按跑的。回到家,撂下书包就找姑父,说要帮他喂蝎子。

      姑父正在天井里,深一脚浅一脚,不知巡查着什么。听了就说:那玩意儿有毒!

      小二说:没问题的,姑父。你教我,教着教着我就会了。

      他扶姑父上了楼。

      姑父舀了一勺面包虫,往盆里撒。蝎子全体躁动,打架一样叮哐乱响。小二也学着舀了一勺面包虫,可他有私心,悄悄向某间屋子那边去。到了门边,往里一看,心落了一下。没有。

      小二没见过她的模样,但在心里已想了好多次。不管成了人,还是蝎子——就算是蝎子,那也一定是只顶漂亮、尾巴卷得高高的蝎子。不论哪样,他都能一眼认得出。

      可是他眼前都是蝎子。就只是蝎子。闻到面包虫香味的蝎子,纷纷激动着,往盆沿跳。

      哎!姑父叫小二:那边不用喂,来帮我喂这边的吧。

      小二忙跑过去,学着姑父的样,把面包虫撒进盆里。

      盆里像黑色沸水在滚,小二眼花了。

      姑父叫他再舀一勺去,多喂一些,好压秤。

      小二的嘴随心跑了。只听他问:那一边,不用喂吗?

      姑父说:那边都是小的。这边才是成年的种,你看一个个吃得多欢,撑的肚子黑亮黑亮的,保佑能卖个好价钱!

      卖?

      是,卖。得卖,不卖不行了呀。姑父悠悠地说,转头去望天光进来的方向。

      小二有些急。他联想到十分可怖的不好的场景。又找了一圈,心里更麻乱。他搀着姑父下了楼。姑姑正从外面走来,一脸忧容。

      姑父说:还是不行?

      姑深深摇头:打听遍了。没超过一百二十块钱的。没办法,隔壁养殖厂起来了,那些散户恨不得早出手早完。

      他妈的,就知道跟老百姓抢活路。

      明天让那人再来一趟吧。上回咱赶他,估计这回他要拿架子,狠压价不可。

      这还用说?

      小二低下头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往下听。

      小二?姑却叫他:我刚才碰到你老师,她说你最近不大好,怎么回事?

      我...

      小二多么想大声坦白自己的想法,可话到嘴边,止到嘴边。

      我...

      小二你是好孩子呀,是不是交了什么狐朋狗友了?

      快考试了,咱可不敢鬼混。你放心,只要你考上了,咱家砸锅卖铁都能供。姑似乎看出了端详。

      姑父也说:是,是!都怨你姑,说什么钱不钱的事。小二,你就大胆的走!不瞒你说,你姑夫我又寻到一门好生意,在咱天井东北角搭——

      我...!小二鼓足勇气,抬起头说了:

      前两天我做题做的有些晚,课上有点发困,以后、以后不会了!

      说完,姑笑了,姑父也笑了。小二在心里臊了。是臊自己。

      就说咱小二是个好孩子!学习紧,也得注意身体!

      是呀!

      姑父发话:他姑,今晚上买点排骨吃吧,给小二好好补补。

      这天晚上,姑姑做了一海碗排骨炖豆角。一眼看去,全是豆角。姑和姑父把排骨都夹给了小二。他们谈闲天,说美国,说中国,说回到自家饭桌。姑父喝了白酒,指点说猪肉贵,猪肉为什么贵,它凭什么就能这么贵。

      吃过饭,姑父特意嘱咐小二早点睡觉。小二答应着。早早就关上房间的灯。眼睁睁看着月光一点点倾洒进来。

      小二睡不着。

      他屏住呼吸用力,试图从沙沙的声音中辨出什么不同来。

      他听出来了。姑和姑父都已熟睡。于是三步并作两步,飞上楼去。

      唷,大教育家,你还来呀。

      小二心中的石头落地:吓坏我。下午那会找你不见,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还以为你丢了呢。

      呸,不盼我点好。你小子打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我偏藏起来,我还没炼成人呢!

      你什么时候变成人?

      猴急。

      你快变吧,或者变不成,是蝎子样也没关系,你可以藏我房间,藏枕头底下都没关系...小二是真的有些急,脑袋里一直绷着姑父的话。他没听懂她的话,也没管住自己的话,话里分明剖了心。

      笨蛋。

      我知道我笨,什么都想顾好,结果什么都顾不好。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话呢...小二委屈得淌下眼泪,像一串透明的小玻璃珠。

      傻瓜。

      对,我也傻。

      傻瓜。她笑:你觉得我不会跑呀?

      什么?

      我都听见下午他们的话啦。你还忸忸怩怩,苦大仇深的样子。有危险不跑,你觉得我怎么活到现在的?

      小二乐了,他一抹鼻涕眼泪说:你还是来我房间吧,白天我上学,不在;晚上我也不开灯,保证不会看你。

      那行。我喜欢干净的房间。

      好,我收拾!

      说完撒腿要去。

      小二!

      她叫了他,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他受宠若惊地应着:

      哎?

      我做个调查,你、喜欢什么样子的?仅是做个调查!

      什么样子的...都喜欢!

      她看不见小二飞红的脸,同样,小二也看不见她的。

      半夜,小二梦里都在收拾房间。

      第二天,他预备了一个小盒,满心欢喜放在枕头底下。便去上学。学校在东边,西边路上,远远地开来一辆电三轮。

      小二又变回了小二。他同桌说,前两天一定是被什么祟物魇住了才那样。

      放学回家,家门口两道车辙。头顶的沙沙声没有了。小二装不在意的扫视房间一圈,又装不经意的问:

      姑父,蝎子卖了呀。

      姑父说:嗯,全卖了。

      全...小的也卖了?

      卖了。幸亏来收的那人胃口大,小的大的都要,连盆我都给他了。说到底还是这个行当不行,以后咱洗手不干了。

      她应该跑出来了,她肯定能跑出来。虽然知道她逃过一劫,但他心底不忍,还有那么多只和她一样的生命呢。

      全卖了呀?

      小二也不知道他自己又问了一遍。

      姑父不明白小二为什么如此在意,只当他喜欢这类动物。姑父一跺脚:

      你一提醒我想起来了。称重的时候,一只蝎子咕噜噜爬了出来。爬得极快,但还是我灵巧,一下踩住它尾巴,一看,长得特别漂亮!我不知道蝎子也有长相呢。腿像女人的腿,腰细溜溜的,像水蛇腰似的。收购那人非说哪有这样的蝎子,说东西邪,不敢收。我说要不他挣不到大钱。这跟牛宝狗宝似的,可是好物!他不识货,咱自家就留下了。

      你抓住了?留到哪里去了?

      你这孩子这么喜欢这玩意儿啊。姑父笑着,撇着腿去厨房抱来一瓶焦黄的药酒。把酒重重坠进了小二的怀里。

      不久的一天,家里东北角搭起了一个猪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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