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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劳燕飞 还有几个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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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了!
沈嫽猛地睁开眼,心头先是一阵惊悸,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欣喜。
她连忙下榻向棚外跑去,卫谏先她一步掀开了棚帘。
火把,外面有火把的光!
她看不清来人是谁,但此刻前来的,八九不离十是月华罗。
沈嫽对着棚内喊道:“都起来,拿撬棍,拿铁锹,手边有什么拿什么,给自己挣条活路,今夜逃不出去就要死在这了!”
那些人茫然地望向她,沈嫽转身对卫谏道:“这交给你,护好王储。”
卫谏点头,深深叮嘱道:“小心。”
沈嫽向着旁边几个棚子跑去,脚步踉跄,她却不敢停歇,趁着两方打斗,能跑多少人算多少。
月华罗或者毗礼,无论哪一方都不希望矿山里的人逃出去。
人逃了,证人也就没了,日后想寻回就不是件易事,又如何揭露重岭的恶行?不把证人堵在矿山里,拿贼不拿脏,事后寻到了脏,谁又能信?
水浑了,什么都好说。
已至下半夜,众人睡得熟,加之平日夜间也有嘈杂声,即使被吵醒也不甚在意。
沈嫽扶着棚杆,胸腔涌上铁锈味,她对棚内的人喊道:“跑!快跑!”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沈嫽让他们跑去哪?他们怕了,怕是沈嫽诓骗他们,最后又免不了一顿皮肉苦。
沈嫽没时间和他们磨叽,用柏枝点了火向棚子掷去,火舌很快将棚子吞没,火星子滴落到地上,人身上。烧坏了毡被,点燃了棚中堆积的柴木,火势更大了几分。
众人只得抱着毡被向外跑去,口中骂爹喊娘,直到出了棚子,见到棚外打斗的场景,这才撒开腿向林子跑去。
沈嫽转身向后山跑去,越跑她越心惊,山后竟也有大片火光!
谁能给她们放火?
她们自己放的?可她们脚上被铁链锁着。
她加快了步子,可腿像是灌了铅,越来越重,肺腑口中充斥着铁锈味。
越急越出错,脚下一滑被雪绊倒,又一次摔进了雪中
沈嫽手撑在雪中,指节因冻伤流脓,被雪裹住,疼意更甚。她顾不眼前眩晕发黑,她凭着本能向后山跑去。
山后背着火走出一群女子,火焰在她们身后腾腾地蹿起。
她们臂膀搭在彼此的肩背,一瘸一拐的往外走,细看过去,有的已经昏迷,完全倚靠尚能行走的人身上。
她们见到沈嫽,脚步一滞,走在中间的人意识还算清醒,眉头拧做一团,倔强又警戒地盯着她。
沈嫽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还好,她们没事。
她哑着嗓子喊道:“别愣着,跑!”言罢上前接过完全昏迷的女子,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
“进了林子一直往东跑。”沈嫽这几日砍柴时留意过,往东跑虽不是最轻松的路,可只要一直跑下去,就能出林子。
且那条道鲜有人去,即使月华罗败了,他们一时也不会去那条路追人。
中间的女子拖着肿胀的脚踝,为了解开脚链,她用石块猛砸脚踝处,脚镣解开了,她的脚踝也因此肿胀,走得吃力些,她诚恳道:“对不起。”
声音混在打斗声中,沈嫽却听得分明。
她从怀中拿出火石,塞到女子手中,“能跑多远跑多远,实在跑不动不要强撑,你的脚会跛的。就地生火取暖,选干柴,不易冒烟,出了林子不要报官,去城中天街客栈,就说找一个叫张信,身高八尺的外乡人,他会留你们。”
这番话说下来,沈嫽已近乎力竭,停下喘息了好久,目送着这群女子进了林子。
中间女子临走时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
也是奇了,老三偏今夜歇在这,他虽鲁莽,带人打仗却还是好手,竟能与月华罗交手这么久。但众寡悬殊,他已然处于劣势,不断后退。
沈嫽折返回去,卫谏见她安然无恙,眉目舒展,又想她折返,垂在衣袖下的手轻轻纂起。
毗礼未出去,与月华罗并肩站立,月华罗执长矛于身后,唇角紧抿,仍似初见时的清冷,又多了几分肃然。
月华罗带人连连逼近老三,老三身旁站着几人,显然不是她的对手。
“你个小杂种,是你害老子!”老三瞥见沈嫽站在他的对立面,当即怒火中烧。
沈嫽不言语,矿山中脚程慢的还在往外跑,好在大部分都已跑了出去。
月华罗不愿与他们废话,挥了挥手,随即有人上前欲捉拿老三。
老三震了震手中的鞭子,旋即转身抽向身后的支撑木架。
“跑!”卫谏几乎是在老三落下鞭子的那刻出声。
因连日的的雪,老三怕湿了矿石,命人搭了木架子,将碎矿石堆了上去,再用篷布盖上,足有两三个人那么高,全凭着底下的木棍支撑着。
老三用了十足的力气,显然是做好了与她们同归于尽的准备。
鞭子卷着支撑架子的木棍,“咔哒”一声,木棍断裂,台上的矿石轰隆隆地向下滚落,矿灰四起。
沈嫽脑子混乱混浊,身体却先她一步向侧边跑去。
细碎的矿石从她脸边擦过,擦破出血丝,大块的矿石落在她的脚边,她好累,没有多余的气力支撑着她跑了。
就在她想放弃的时候,卫谏转身伸出长臂紧握住她的腕处,用力将她向前拽去,烟尘太大,沈嫽看不清他的神情,身体被他拉着向前飞去。
卫谏飞扑将她护在身下,她欲抬头,卫谏紧紧护着她,令她动弹不得。
沈嫽心头触动,为什么?他替自己受的那一鞭尚能偿还,如今舍身相护又如何能还了?
矿石滚落的声音渐渐归于虚无,身上的人没有动弹,沈嫽心中焦急,可又使不上力气,她轻轻唤了声:“卫谏。”
上方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应答:“嗯。”
她慌了心神,手忙脚乱地从中挣扎出来,卫谏轻轻地躺在一旁,周围都是碎矿山,虽不是巨石,却足以伤人性命。沈嫽怕极了,手上一片黏腻,是血!
她慌乱地看向卫谏,卫谏躲避得很快,碎矿石堪堪擦过他的后脑,即便这样,血还是止不住地流。
卫谏轻皱着眉,扯出一抹笑:“我没事。”
月华罗赶来,见这一幕,忙对身后的府兵道:“可有人会医?”
“去山后!他逃到山后了!”沈嫽喊道。老三这样的人是最惜命的,万万做不出“同归于尽”这般壮举,她多次去后山,早就发现了密道,老三定趁乱逃到了后山,后山是没有路的,他定是躲在后山一角。
月华罗张了张唇,留下几个人在这找看他们,便带人去后山。
沈嫽深深吸了口气,拉过旁边的府兵,掀开他的夹袍,从里面割掉一块尚且还算干净的布条,这一切太快了,府兵甚至还未缓过来。
沈嫽按着记忆中阿父教她的方法小心翼翼地扶起他,让他仰躺在自己腿上,替他包扎。
她手下有条不紊,包扎的每一步都和记忆中的没有分别,可她的手却止不住地抖。
他若真为她死了,她拿什么还?向谁还?为他人自戕她做不到。
卫谏鸦睫颤了颤,阖上了双眸。
沈嫽唤道:“卫谏。”
“嗯。”
“你别睡。”
“好。”他复睁开眼。
沈嫽心下缓了不少,加快了手下的动作,“你真让人讨厌,去岁你在雪地讥讽我,就令人讨厌,到如今还没变。”
话虽不客气,可沈嫽这幅模样却令卫谏舒心,他唇无血色,扯出一抹笑来:“恐怕...你还要讨厌我许久。”言罢,再一次阖上了眼。
“好...”沈嫽答道,搭上他的脉搏,还好,还有跳动,她累极了,泄了力跌坐在地上。
月华罗果然在后山堵住了老三,将其活捉,堵住了嘴,捆住了手。
她没想到再次见到沈嫽与卫谏时,二人竟落魄至此,又想到自己与他们初次相见时的剑拔弩张,愧疚不已,俯下身子低声道谢。
沈嫽道:“劳烦帮我送他至医馆。”
毗礼抱拳道:“二位之恩,没齿难忘。”
*
月华罗这才能与毗礼好好说上话,她眼中噙泪,擦去他脸上的灰尘,“受苦了,怪我没发现。”
毗礼张开双臂,将月华罗环住,“是我对不住你。”
月华罗唇齿张合,纠结良久道:“是阿翁让我带府兵来的。”
毗礼没有作声,轻轻推开她,“我要今夜入城。”
她喑哑叹息,近乎祈求般问道:“明日好吗?”她会为毗礼劝阿翁的,她需要时间。
“你会和我一起去,对吗?”
月华罗松开手,稍稍后退两步,泪在眼眶中打着转,似乎是不相信他能问出这话。毗礼不信她了,他竟要拿她做饵,逼迫阿翁站队!
毗礼不忍直视她,别过脸补道:“明日太晚了,重岭会听到风声,届时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月华罗深深吸了口气,冷风灌进她的肺腑,几乎要将她生生撕裂。
她环顾府兵道;“就你我二人。”语气坚定,没有转圜的余地。毗礼也无意和她讨价还价,这样就足够了。
他道:“可以。”
“可以”这二字太过冷漠,像是君主对臣子的施舍,月华罗抿唇苦笑,他们的确是君臣的关系,先前是她逾矩了。
“你们将人带去我私宅,好好将人看牢,没有我的吩咐,不能离开半步。”月华罗如是吩咐府兵。
毗礼眸光微动,紧紧看向月华罗的背脊,继而垂下眸子,望向远处灰沉沉的天。
还有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