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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猛虎嗅蔷薇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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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阮笑隔着软纱,定定地打量着沈晏。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样的身段,只是相比之前画幕所见,落魄了许多,身着粗布衫子,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子厌离感,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又带着不甘。
一旁的老伯已经跪在地上磕头了:“小老儿只是进城送鸡鸭的,没想到冲撞了贵人,求娘娘饶了我一命。”
“元竹娘子,就是他挑的鸡鸭。还有他……”随行的小厮拉了一下老者肩头的衣服,又拉了一下沈晏的衣服,沈晏抬手就将小厮的手打落。
“嘿……”小厮不满道:“你个臭乞丐还拽上了是吧。”
老者也接连说道:“是他,就是他突然撞到我,才导致鸡鸭都飞了,你赔我鸡鸭。”
沈晏看了看老者和小厮,并不搭话。
小厮越看沈晏越不顺眼,正要教训的时候。
雪白的手臂用团扇撩开前帘,周遭的人因为好奇也就安静了下来,一旁随行的仕女小桃立刻上前。
“娘子有什么吩咐。”
阮笑用团扇遮住嘴,在小桃耳边吩咐。
众人都在好奇花魁娘子,只可惜她始终都没有出步辇,叫人看得不真切。
而阮笑在说完一切之后,抬眸深深看了沈晏一眼。
沈晏不明,花魁看自己做甚?
而那一眼为何那么的,难以名状,就好像,就好像两人曾经见过一般。
可是无论沈晏怎么回想,自己确实没见过这个人。
小桃一把挡在步辇正前方,也挡住了沈晏的视线,在她看来这等乞儿也敢觊觎自家花魁娘娘,呸。
沈晏看出对方眼神的含义,不自觉地别过脸去。
轮到阮笑坐在步辇里大大方方地打量沈晏了,果然生得好相貌,即便破落至此,那张脸还是得了阮笑的喜欢。
“元竹娘子吩咐,不与你们计较,老伯的鸡鸭的损失,我们赔给您。”
说着小桃掏出银两交到老者手中,老者千恩万谢。
只是沈晏还呆呆地站在那里。
小厮立刻将人拉开,嘴里愤然说道:“不长眼的东西。”
抬轿的壮汉又重新将步辇抬了起来。
小厮想继续教训沈晏,此刻侧边纱幔又被撩开,阮笑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只是微微低头轻声说道:“莫要为难人。”
“是。”小厮点头,又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沈晏:“算你走运。”
沈晏看着那人的侧脸,轻纱落下间,瓷白的耳朵连着脖颈,偏生在那片雪白与墨发之间,有一点淡红胎记,还来不及看清,轻纱已然落下。
步辇缓缓地向前行进,此刻,沈晏的脑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夕阳西沉,红霞漫天,入夜后,京城更加热闹。
女儿节的当晚,没有宵禁,年轻的男男女女会趁机在今日,见上一面。
沈晏坐在街边的石头牙子上,要想自己一个月前,还不是这般光景。
明明是拿着家中信物,按照亡父的遗愿,来京中收账的。
哪知道对方如今是京城里的大官,原本沈晏不敢相攀,哪知道对方分外热情地将自己迎了进去,原来好心招待只是为了毁掉当初的欠条。
沈晏叹气,自己又不是拿着欠条一定要挟恩裹报,只是来路时遇到了流匪,导致自己身无分文,只想顺利归乡,哪知道,想筹返乡的银子,却处处碰壁。
身无分文的沈晏,硬生生被繁华的京城困住了。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喜笑颜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这么样一个人。
“小子,你挡着路了。”
一声暴喝,沈晏本能地挪了挪自己的位置,给对方让出一条道来,实际上也并没有挡住对方。
“小子,我说你挡住路了。”来人是两个壮汉,其中一人一把揪住了沈晏的衣服领子,两人身形有着绝对的悬殊,可惜现在的沈晏只是一个普通人,丝毫没有无极门小师叔的记忆。
沈晏不解,挣扎地说道:“我已经挪开了。”
这时壮汉语气加重地又重复了一遍:“小子,我说你挡住路了。”
瞬息,沈晏想到了什么,来者不善,不能让自己就交代了这里,得想法子脱身。
沈晏被对方揪住衣服领子,双脚慢慢离地,他本能地往对方身上踹了几脚,但作用不大。
壮汉将沈晏狠狠地摔在地上,沈晏顿时觉得五脏翻滚,想吐的感觉在喉间翻涌,可是自己已经两天未进食物了,什么也吐不出来。
壮汉继续说道:“动手。”
两人齐齐动手,乱拳盲腿,沈晏挨了好几下,口中立刻泛起腥甜。
两个壮汉还在沈晏衣服兜子里,搜了一圈,把沈晏怀里仅剩的两个物件也夺走了。
至此,沈晏更加笃定,来人定是,那位大官派来的。
自己得逃,对方是杀人灭口的。
看见壮汉又要弯腰抓自己,沈晏立刻踹倒堆放在角落的货物,两个壮汉一边一个,堵住去路,单手就将掉落的货物扒开。
这时附近店家的小儿听着声响出来了,彪悍地说道:“做什么?做什么?砸坏的东西都得赔的。”
一个愣神的工夫,沈晏已经爬起来跑了,壮汉要追,小儿将人拦住:“东西的赔。”
沈晏也不太认识路,一边咳着一边跑着,从未如此狼狈,现在喉咙翻涌,浑身疼痛,定然是受了内伤了。
一步一步地跑着,也不认识路,感觉身体到了极限,马上就要晕倒了。
此处虽然没人,但那两个打手随时都可能追上来。
沈晏看到附近有个马厩,马厩里有一处干草堆,他想都没想就歪了进去,整个人钻到草堆里躺下了,跑不动了,如果这样被抓到,那就是命。
得认。
马厩里拴着的马匹,甩了甩脖子,发出嘟噜噜的声响。
沈晏再也撑不住了,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
饶是夏季,入夜后也会有丝丝凉气。
沈晏慢慢转醒,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透过干草堆的缝隙看出去,天色转黑,想来不过是昏迷了几刻钟。
就着稀薄的灯光,睁眼只能看到马蹄。
这时,一旁宅子的后门开了,有光透出,两身罗裙出现到马厩前,但从衣摆就能够辨析这是一主一仆。
沈晏躺在干草堆里,一只眼从缝隙看向外面,此刻的他一动不敢动,此刻的处境若是被人发现,大概率对方会报官。
可是报官?无益。
“小桃,好像要下雨了,去取伞来。”
“是。”
小丫鬟的罗裙跑开。
这个声音!
沈晏,记得,是白日里的花魁,好像叫元竹娘子。
“呵。”一声惊呼,声音不大,正是站在马厩前的元竹娘子发出的,她狠狠地吸了一口冷气。
沈晏知道,对方看到自己了,很意外的是对方并没有跑。
罗裙向干草堆走近一步,沈晏抬眼看着对方,两人目光对视后,阮笑眼里几经变幻,而后提着裙子跑了。
门内传出。
“娘子?”
“快进去。”
沈晏听到了主仆的对话,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何,白日里对方帮了自己一次,竟然妄想对方再帮自己一次。
哎……
沈晏努力坐起身子来,浑身的疼痛是真的,但自己现在被人追杀,并且对方来头不小,在此久留,会祸及他人的。
不等沈晏站起身来,之前的小桃去而复返,手里还端着食盒:“诺,我家娘子给你的。”
沈晏很想拒绝,但奈何腹中空空。
就在他犹豫之际,天空闪过白光,转瞬间,雷鸣轰至。
轰隆隆——
风雨说来就来,下雨了。
“赶紧吃吧,天黑了又下雨,你还能去哪?真有地方去,你也不会睡在这马厩里。”小桃连忙把食盒放在地上,双手捂着头避雨,又跑回去了。
沈晏打开食盒,里面是简单的饭菜。
意志战胜不了□□,他本能地端起碗,不停地往嘴里扒饭,三两下碗盘就被扫空。
小桃撑着伞又出来了,这次还拿了一壶水,放在沈晏跟前,见对方把饭菜都吃完了,顺手又把食盒提了进去。
沈晏看着水壶,心中暗想,饭都吃了,再多喝一碗水又能如何,大不了拿命还。
吨吨,水也都喝了下去,缓了缓神,虽然身上有些疼,但沈晏还是起身走到门前,将水壶挂在门上。
他叩了叩门朗声说道:“一饭之恩,铭记于心,若有来日,定当相报。”
静默一会,沈晏小声继续说道:“沈晏,多谢姑娘。”
吱呀——
门开了,院子里灯火通明,阮笑一身淡色罗裙就站在门框内。
夜雨门中探佳人。
若说沈晏的一生见过何等美景,此刻,便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