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扇留青》世厢

3、变故（三）

　　　“我的孩，这两日究竟去了何处？怎弄得如此狼狈？”

　　沈清梧是被五个侍女搀扶着进入正堂的，刚一进门，便被侯府的富丽堂皇迷了眼。

　　她坐的是金丝楠木雕花软塌，背后垫的是苏州双面绣靠枕，脚下踩的是西域贡的驼绒毡。

　　如果此时那位端坐在紫檀圈椅像菩萨一样的夫人问问她这些物什的来历、技法、年份如何，她或许还能说出个一二三四。

　　但是现在，她只能低着头，迟迟不语。

　　她怎么就莫名成了永安侯府的世子妃？

　　这和她计划中的完、全、不、一、样！

　　见眼前人似有不安，永安侯夫人起身靠近，执起她的手，却发现本该白皙的手腕有一道道明显被绳子勒过的痕迹。

　　夫人倒吸一口气，语气中既心疼又有几分怒意：“是谁？是谁竟然敢这样对待永安侯府的世子妃，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回夫人的话，我不是世子妃……你们认错人了。”

　　沈清梧思考再三，结合她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古代言情小说，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和侯府这种皇亲国戚扯上关系。

　　她认真说完这句话后，却发现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句话很好笑吗？

　　沈清梧不解地看向周遭。

　　“你看看，这小丫头，又和在我说胡话了！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可是怎么能拿你世子妃的身份开玩笑呢？”

　　“我……”

　　沈清梧本想继续解释清楚，但转念一想，如今古代社会实在险恶，她孤身一人前脚刚出沈家，人还未到清河坊，后脚竟然被亲戚卖给人贩子拐到了京城。

　　且不说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恐怕她现在一只脚跨出侯府的大门，下一秒就会被那群虎豹豺狼绑走。

　　这样看来，反而在这侯府会更安全一些？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侯府的人竟认准了她就是世子妃。

　　这世上难道真的有人会无缘无故长得一模一样？

　　沈清梧脑子里一团乱麻。

　　但现在既然这样，也没有法子。

　　她不如就先以世子妃的身份待上几天，等熟悉了周遭环境，再想办法脱身回清河坊。

　　这样想着，沈清梧默默闭上了嘴，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面前的老夫人。

　　“罢了罢了，我知道你性子犟，你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为难你，你日后什么时候想说了，再来和我说。总之，你记住，侯府是绝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那老夫人突然面露难色，招呼左右的人：“你们，先去给世子妃梳洗一下。”

　　听到这话，沈清梧脸上蓦地泛起薄红，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那臭烘烘的马车上待了一天一夜，然后跳下马车的时候又正好踩到了一团烂泥，还未来得及整理，就被带到了侯府夫人跟前。

　　……真是失礼了。

　　沈清梧在几个下人的带领下，从正厅穿过抄手游廊，七绕八绕后来到了一处幽静之地。

　　青瓦白墙前栽着海棠和杏树，如今正开得盛。枝叶繁茂，斜斜掩住了檐下一方牌匾，沈清梧顺着那一树花往上看，才看清上面写着“静漱斋”三个字。

　　“世子妃，我们到了。”引路的一个婆子道。

　　沈清梧点点头，心道，这侯府果真讲究。

　　再推开房门，只见门口竖着两展雕花屏风，屏风后面则是沉香木制的浴桶，桶里热水蒸腾，旁边还有两人跪在地上调试水温。

　　屋内其他几个丫鬟依次排开，一人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毛巾、梳篦等用具，一人手持竹篮，里面放着花瓣、皂角和一些药材。

　　见人已经到，她们忙行礼：“参见世子妃，水已经备好了，可以更衣了。”

　　这……不愧是侯府，只是洗个澡，用得着这么大的排场吗？

　　沈清梧在沈家时，也有个小丫鬟会伺候她洗澡，但也只是在她主动要求的时候才会来。

　　现下这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她着实有点不适应。

　　她随手指了最近的一个婢女：“洗个澡而已，不用这么多人，就留这个姐姐帮我就行，剩下的都退下吧。”

　　这话说完，其他几个丫鬟纷纷跪下，眼中满是惊恐：“世子妃饶命！老夫人刚刚吩咐了，让我们好好伺候世子妃，若奴婢们有哪里做得不对，还请世子妃明示，千万不要赶我们走！”

　　那个被留下来的婢女也跪下来道：“老夫人特意嘱咐，世子妃身子弱，春寒最易侵体，需得奴婢们仔细伺候着。”

　　沈清梧见她们言辞激烈，便也不好再赶她们走。

　　她的手指刚碰上衣服，这几个丫鬟便围拢了上来，有人摘她耳坠，有人替她梳头，有人利落地解开她腰间玉带。

　　“我说了不必——”

　　“请世子妃抬足。”

　　“请世子妃仔细台阶。”

　　…………

　　沈清梧的话语逐渐淹没在丫鬟们一声声殷勤的问候中。

　　最终，她屈服在这样的不得违抗的温软中，像一个提线木偶被她们清洗干净。

　　更衣毕，沈清梧还未来得及喘息，又被按在了黄花梨梳妆台前。

　　螺钿妆奁层层展开，一个小丫鬟捧着鎏金香膏要为她敷面。

　　“这是什么？”沈清梧闻到香膏中有一股怪味，于是皱起眉头问道。

　　“回世子妃，是七白散。”一个圆脸小丫鬟回答道。

　　七白散？

　　沈清梧曾在《太平圣惠方》读过，七白散是由白芷、白术、白蔹等七味白色药材调制成的美白面膜，效果甚好，只是需要用未婚女子的唾液作为药引调制，因此制成的药膏也有一股怪味。

　　一想到别人的唾沫也要擦在脸上，她就突犯起恶心：“……我不擦。”

　　“世子妃可不要为难小的们了，这是老夫人专门找太医为您调制的面膜，每天都要定量用呢！”

　　又是老夫人的要求？

　　另一个小丫鬟拿起梳子：“世子妃安好。老夫人嘱咐，今日世子妃要梳牡丹头，戴上次太后赏赐的那支金步摇。”

　　又是老夫人。

　　她进侯府也不过一个时辰，这老夫人就把世子妃从头到脚，穿什么、用什么、甚至梳什么发髻，戴什么头饰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容她一丝反抗。

　　她瞥见铜镜中那张粉妆玉砌得不再像自己的脸，突然觉得背后发冷。

　　这侯府怎么处处透着诡异？

　　她明明是一个世子妃，此刻却像囚犯一样被人监管着。

　　她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老夫人现在在哪？”沈清梧猛然站起来问道。

　　那小丫鬟似乎被吓了一跳，手上的梳子没拿好，掉到了地上，她连忙跪了下来。

　　“请世子妃恕罪。回禀世子妃，这个时候，老夫人想必在佛堂诵经呢。”

　　沈清梧隐晦打听到佛堂之处，便趁那小丫头捡梳子的空隙，悄悄走了。

　　那小丫头再抬头一看，只看到主子远远的背影，着急喊道：“诶……世子妃，您的发髻还没梳好呢！”

　　沈清梧就这样顶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头”，一路小跑到了佛堂。

　　一推开门，便看到永安侯夫人跪在蒲团上，嘴中念念有词，手上盘着一串沉香佛珠。

　　她的面前，佛龛中一座金身观音低眉垂目，手执净瓶的指尖凝着一滴翡翠玉露。

　　沈清梧攥紧袖口，走上前道：“夫人，其实我并非——”

　　永安侯夫人并未回头，依旧轻声诵经。

　　沈清梧向前一步，跪下：“还请夫人恕罪，民女并非世子妃，这一切都是误会。”

　　永安侯夫人突然轻笑：“清梧，你这孩子，什么事这么慌张？

　　沈清梧猛然一惊，她怎知我的名字？

　　老夫人缓缓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看你，头发没有梳好就跑过来了，这以后可怎么当永安侯府的世子妃？”

　　沈清梧双手颤抖，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永安侯夫人轻点眼前女孩紧皱的眉心：“瞧瞧，你多像她啊，要是眉头再舒展一点就好了。”

　　沈清梧后退几步。

　　永安侯夫人慢慢收敛了笑容：“你今日踏进了侯府的门，就算不是，也得是，你明白了吗？”

　　“民女不懂，还望夫人明示。”

　　“你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一个月后是太后寿宴，太后她老人家最是喜欢你，指名要见你，届时不要丢了侯府的脸面。

　　“寿宴之后，你想去哪，我自不会阻拦。只是这段时间，你只能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妃。”

　　事情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她一开始不过是想借用侯府逃命，可谁知现在却要莫名假扮这侯府的世子妃。若她现在应允了下来，后面真世子妃回来了怎么办。

　　她会不会被扣上一个假冒顶替的罪名？

　　虽说现在是这侯府夫人要求她办这件事，可是万一这事闹起来了，这老夫人再不承认，她到时候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里面水太深了，不是她一个穿越过来才三年的现代人能把握的。

　　她要跑路。

　　“清梧，恐无法从命。”

　　似乎知道她会这样回答，永安侯夫人倒也不太意外，只是叹了一口气：“我记得太后寿宴上可是要了一批沈府的扇子，若是你走了，我可不能确保那批扇子……”

　　沈清梧身体一紧，沈家其实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但是如果那批扇子出了问题，沈家大大小小都难逃一死。她或许不在意她那二叔和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辈，但是沈家那些工人、小厮和丫鬟却是无辜的。

　　“你记住，这件事，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包括你的丈夫。”

　　永安侯夫人幽幽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沈清梧的视线对上那张菩萨般的脸，欲言又止：“我……”

　　这时，门外丫鬟忽然喊道：“夫人，世子回来了，可以传午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