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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借尸还魂 ...

  •   我叫阿蛮。

      阿娘说,我来这个土楼三年了。

      明天,七月半,又是每年一度的普渡盛会。

      一大早,我照常跪在祠堂,给我素未谋面的丈夫燃上四柱香。

      香烟袅袅,刻着我丈夫的灵牌若隐若现。

      祠堂外,阿娘带着祭品,催我去庙里拜祭圣母娘娘。

      她说,圣母娘娘大慈大悲,有求必应,定能赐我一个孩子。到那时,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团聚了。

      可是,我忘记告诉她,我早就已经死了。

      死在来时的喜轿上。

      ===================================

      痛痛痛痛痛痛痛……

      苗蛮蛮是被痛醒的。

      头痛欲裂。

      要知道,苗蛮蛮虽惯常自诩铁血硬汉,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最害怕疼的。

      所以——

      “蝴蝶妈妈的,哪个瞎了眼!竟敢在本大巫的头上动刀子,嫌命太长了吗?”

      但是,很快,苗蛮蛮反应过来——

      不对!

      他——

      不是已经死了吗?

      巫灵山上,面对无数“侠客义士”“仙门正宗”,亲自招来九天之雷,将自己劈的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难不成——

      鬼魂也会感到痛?!

      鉴于第一次死,苗蛮蛮觉得自己没什么发言权。

      不过,比起他究竟死没死,近况让他更在意。

      比如,在他眼前不停晃荡,红了吧唧的东西是个什么玩意儿?

      苗蛮蛮烦躁的想要把挡在眼前的红布扯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脚不能动!

      低头一看,才发现竟被拇指宽的麻绳紧紧栓住,稍微一动就磨得生痛。

      “天杀的,究竟是哪个不要命?敢用捆畜生的方法捆老子!本大巫非让你见识一下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怎奈,他这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提上来,忽然一个颠簸,他只顾稳住身形,手里攥着的东西“哐叽”坠地。

      苗蛮蛮还没看清那是什么,那东西就沿着轿子边沿,“叽里咕噜”的滚了出去。

      几乎同一时间,一个尖锐的女声在耳边炸起:“前面抬轿子的,你干什么吃的?毛毛躁躁,给老娘我小心着点!”

      苗蛮蛮倒吸一口凉气,忙默念了句咒语,麻绳瞬间迸裂。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红盖头,才觉呼吸通畅了些。

      轻拍受惊的小胸脯,苗蛮蛮顺着轿帘缝隙偷偷往外探,看到一个表皮通红,色泽鲜艳的苹果滚落到一双绣花鞋边。

      入目处,一个半老妇人手拿葵扇,嘴角斗大的的媒婆痣和葵扇上鲜红“囍”字一样扎眼。

      她大概不满轿夫毛手毛脚,嘴里骂骂咧咧,裹紧的小脚一抬,将碍事的苹果踢了出去。

      可怜那苹果被接二连三不受待见,顺着坑坑洼洼的宽石板路,裹了一身水汽,直到“砰”一声撞上桌腿才总算停下来。

      所以,他坐着的是台喜轿?

      他手上这红不拉几的玩意儿是盖在新嫁娘头上的喜帕?!

      苗蛮蛮瞬间就怒了。

      想他堂堂苗疆大巫,风流一世,前世被那天杀的寒逆骗的国破家亡也就算了,怎的重生归来,媳妇没娶,反而先给别人做了“新娘”?!!

      这个认知可让苗蛮蛮眼角直抽,一气之下,心中暗暗召唤蝶蛊。

      蝶蛊是天生蛊,苗家每一届大巫都由它选出,同时,它亦会同新生的大巫相伴相随,直到大巫死去。

      由于上一世苗蛮蛮的“丰功伟绩”,本来单纯象征苗疆大巫身份的蝶蛊成为整个五洲最让人闻风丧胆,同时也是最臭名昭著的存在。

      只是这一次,无论他如何召唤,一只蝶蛊也没有出现。

      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了蝶蛊,对于苗蛮蛮而言,相当于失去了左膀右臂。

      虽然不知什么原因,但苗蛮蛮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撇着嘴,强按下心性,暗暗观察周边形势。

      漆黑的夜幕下,一侧矮墙依稀可见,簇拥着“万福宫”三个大字。远处黑影憧憧,呈弧形将他们包围,只露出中间一点天际。

      就连月光都隐隐透出些许血色。

      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什么鬼地方?

      苗蛮蛮微微皱眉,转向另一侧。

      另一侧更不得了。

      一排低矮的木屋一间紧挨着一间,每一间房门外都悬挂着一只红灯笼。

      红光映照下,家家户户门外摆着八仙桌,桌子破旧,上面的酒肉果盘倒是齐全。只是——

      每个碗上都插着一支线香。

      香头点点红光,埋藏在无边的晦暗中,好似一个个窥探的眼睛。

      显然,这不是给人吃的。

      那——

      是给鬼吃的?

      罢了罢了。苗蛮蛮见怪不怪。

      周围一片死寂,无风,可腐败腥臭的味道愣是顺着轿帘的缝隙,丝丝缕缕钻进来,任是浓重的线香都无法掩盖。

      苗蛮蛮嫌弃的皱紧鼻头。

      前面轿夫大概是个新手,一路颠簸不断,颠的苗蛮蛮腰疼腿疼屁股疼。

      不过,疼痛一刺激,他基本可以确定,自己大概已经死了。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传说中毁天灭地的九天神雷并没有让他魂飞魄散。

      他,竟然——

      借尸还魂了。

      只不过,他借的这个尸命不太好,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轿外,前排的轿夫大概也有些受不了自己拙劣的技术,“嘿嘿”笑着没话找话。

      “八姑姐,你们这边不是讲究特别多,五六七九四个月忌婚的嘛。那个——说什么‘五月差误’,‘六月不会出尾’,‘七月娶鬼某’‘九月狗头重,死某又死尪’之类的。”

      说话人听声音起来很是清朗,想来还是一位少年,只听声音就莫名让人生出些好感。只是他说出的话却不然。

      少年嘴快,媒婆尚未来得及拦截,后面的话就蹦豆子般“噼里啪啦”倒了出来。

      “我们去的这家怎么这么不讲究?七月半娶妻,真不怕娶个鬼新娘回去啊?”

      话音未落,苗蛮蛮就感觉周围的气氛陡然紧张,连温度都降下几度。

      盛夏时节,冷风“嗖嗖”的往轿子里钻。

      轿外,媒婆的脸色瞬间微变:“什么鬼不鬼的?银子都堵不住你的嘴!”

      “可是,我听说之前进入这土楼的人都没有出来。您可能不知道,外面的人啊私底下都称这里——‘死楼’!”

      话音刚落,就听到轿子后方“嘤”的一声。轿子“砰”的坠地。

      哎呦,本大巫的屁股!苗蛮蛮好险叫出声来。

      轿外。

      “要,要不然这钱,我,我不要了——”后面轿夫话语颤抖,显然吓得不轻。

      “什么?不要了?你在说一遍?”媒婆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

      “那个,我,我——”轿夫老实巴交,被媒婆一吓,话都说不利索。

      见人老实了,那媒婆才翘嘴一笑,摆出劝慰的架势。

      “老刘头,你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全家几口子人可都指着你吃饭呢,这到手的银子说不要就不要啦?

      ……你睁眼看看这年岁,兵荒马乱的,到处都在打仗,八姑姐我也是看在你家里不好,咱们又认识那么久的面子上才雇的你。合着现在,你,就这么对我?”

      苗蛮蛮摇头拍手,心里暗叹:啧啧啧,瞧瞧,这话说的——

      艺术呀!

      “这——”轿夫支支吾吾,显然犹豫起来。

      媒婆见机,使劲啐了那少年一口:“你别听那浑小子瞎说,要不看是他是新手,便宜催的,哭着喊着姑奶奶我也不要!……小孩子家家,懂个屁!”

      “你才懂,懂个那个什么?……我才没有瞎说!明明——”少年立刻反驳。

      大概是害怕那少年嘴里再冒出什么不得了的话,媒婆爆发出平时没有的凶悍,上前飞起一脚,踢在前排抬轿少年的屁股上。

      只听那少年“嗷呜”一声。

      哎呀呀,有热闹看喽!

      苗蛮蛮生平最爱热闹,现下闹到眼前,可是不能错过。他悄咪咪的掀起点轿帘。

      只见轿外,那少年还没来得及反抗,一蒲扇照着面门呼啸而来。

      风声猎猎,直吹的少年两侧的鬓发朝后飞起。

      “呸呸呸!靠背啊,侬这个死扑街,头壳坏了弄%¥#&*%……”那媒婆红口白牙,刹那间唾沫星子满天飞,喷的那少年一头一脸。

      苗蛮蛮:啧啧啧。人不彪悍枉为婆啊!

      那少年也不服输,虽然听不懂对方说什么,但也知道是在骂自己,也扯着嗓子对骂。

      “你个死……老太婆,不要以为本少爷不反抗就是害怕你啊!有本事你扇我一下试试……哎,本少爷这暴脾气,有本事你再扇一下……”

      奈何那媒婆凶悍十足,一套输出,只扇的那少年仔左躲右藏,一台单薄的轿子也扛的东倒西歪。当然,最不好过的还是坐在轿子里的苗蛮蛮。

      轿外人知不知道真正的“新娘”已死,他不确定。但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轿外那两人是真的不把他当活人!

      不过,在这一片诡异的死寂中,媒婆和那少年这一闹反倒平添几分生气。

      连轿外每间房门里匍匐跪拜的人影都变得不那么诡异起来。

      一片叫骂声中,花轿“Z”型艰难前进,饶是后排老实巴交的轿工也被拖拽的忍无可忍,好心劝阻,却无济于事。

      花轿所到之处,每隔几尺,路边石板缝隙处都插着四支点燃的线香,香火顶端不断减少,却始终没有香灰落下,中途像是被什么东西尽数舔舐。

      同高高悬挂的红灯笼一起,引导幽暗前路。

      轿子里,苗蛮蛮只顾手脚并用,不至于一个不慎跌出轿外。于是,他没有注意到,一阵阴风吹过,灯笼里烛火摇曳。

      烛光明灭中,一只干枯的手不知从哪里伸出,在贴住苹果的瞬间,掉落在地上的苹果通红鲜艳的表皮像是被吸去精气,迅速枯萎。

      悬挂灯笼里的火苗更甚,窜起的蓝色火光映在灰黑色的墙壁上,一时间鬼影重重。

      “嘻嘻嘻……”

      “嘻嘻嘻……”

      不知是谁在笑。仔细听,又像是风声。

      远远的,传来几声猫叫,呜呜咽咽,叫的人寒毛直竖。

      而木屋里,背对着门跪拜的人反而更加亢奋,上半身癫狂起伏,散乱的发丝甩出了残影。

      幽暗烛火中,蓦然暴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白发苍苍,沟壑纵横,张牙舞爪的咧嘴狂笑。

      半晌后,才似乎从某种狂喜中反应过来,干裂的嘴唇神经质般抖动,一张满是黄牙的大嘴几番张合,总算艰难吐出几个字——

      “他来了——”

      “三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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