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神有欲》半冷胡同

73、无间生花（3）

　　原来释天抹去了我对时间的感知。他每回说我只不过小憩片刻，其实都睡了几天几夜。

　　我熟睡时，他守在一旁，警告自己这是最后一日，不可再拖延下去，可第二日却仍是不舍。后来，索性彻彻底底地纵自己肆意挥霍时光，放任贪念滋长，哪管他恶疮满身、神格堕落。

　　沉溺情爱所带来的快感凶恶地刺穿了六道神封禁自我的枷锁。

　　怀里熟睡的人一呼一吸全都毫无保留地拍打在他胸口，轻而细地融化掉他想要永世为神不陨不落的念头，也若游丝一般地掠走了盘踞在他胸襟的宏愿，只留下那些令他嗤之以鼻的凡俗欲望。

　　数万载的为神之路走到山穷水尽处竟修得如凡夫俗子一般的境界，释天不免鄙夷自己，却莫名地并不厌恶这样的果。

　　“释天，你走！滚！”

　　他反而将我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我无力推开他，只得发疯似地哭喊：“快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我失控时，他还和从前那样会变得分外冷静，一面拍抚背心安抚我，一面轻声道：“玉儿，从前那些话是我说得过分，你不是我身上的恶疮，但的确是私心，是贪恋。起私心是我的罪孽，不该你替我下地狱。”

　　我哭道：“我屠杀仙族，又重伤杀神，还不该下地狱么！？六道神你糊涂！”

　　他这疯神竟在我耳边冷冷一笑，“吾乃六道神。我说你不该下地狱，谁配置喙！”

　　“你是六道神，你永永远远都要是六道神！众生于你不过蝼蚁，我亦众生，你管我做什么！？”

　　“蝼蚁...”释天表情古怪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闻所未闻很是陌生，“从此再无蝼蚁，只有你。”

　　我已泣不成声。

　　忽而身子一轻，被一股强劲的力量裹挟着飞旋至半空，离释天越来越远。

　　我绝望地惊呼，四肢胡乱抓扯，但还是越飞越高越离越远。

　　释天仰头看着我，扬了扬手。

　　冰雪地狱消失在一片黑暗里。释天也随之消失在黑暗里。

　　待四下重又亮起，我已身处草甸。

　　又是草长莺飞时节，头顶日暖光煦，大地万物向阳。

　　鼻息里，释天身上的异香很快地稀释在浓郁的草腥气里。我孤零零跌坐在齐膝高的乱丛中，哭得撕心裂肺。

　　不远处，兄长衣冠冢旁开满了灿若云霞的花。

　　院子里火红的花树开得灼灼如焰，散落满地无人问津，将院子里的小景、石径、门洞全都覆盖得严严实实。

　　从前这个时候，我会请兄长来赴花宴，在厨房的琐碎中体会着久不曾记起的尘世冷暖，同时也短暂地忘记对释天的思念。

　　那样的日子是再不可能回来了。

　　往后的万万年里哪怕四时交替不辍，庭花开谢不尽，我身处盛大而热烈的景致中满眼却只能看见苍白的苦寒之境，那里有一人身着血色长袍，于绝境中睥睨众生。

　　千媛女君说世人皆有属于自己的位置。我的位置不在这虚空的繁华里，释天的位置也不在地狱道。

　　释天啊，你可知我这一生从没有热闹过，身边的人虽说寥寥，但有一个便算一个，全部都有沉甸甸的分量。

　　奇怪啊，我珍视之人明明少得可怜，按道理把他们一齐牢牢攥在身边应该不难，可怎么到头来一个都留不住。

　　对于这件事，我始终无法看开，以至于逐渐滋生出凶恶的执念，情愿自伤自毁，也不愿再经历一遍失去之痛。

　　倘若现在再让我去未来仙君的破镜子里走一遭，所见无他，唯丧亲或神陨而已。

　　从前我都是骗你的，我的怖惧不仅关乎天道，亦关乎情爱。我愿意活得宏大而壮烈，但到头来还是没办法剔尽与生俱来的情和欲。你也别怪我，别五十步笑百步。

　　不过，你还是小瞧了我的本事。纵使你司掌六道，众生轮回都逃不过你的控制，但我是凤凰啊，凤凰神火烧尽万物，也能烧断我的轮回路。

　　释天，我若再留不住你，真就是废物一个！

　　我燃起神火，刹那间日影退避，万物失色。

　　世间人或事，但凡与一个“神”字沾边便总是不得善终。众神归位于天地众生虽是幸事，但对于飞升为神的个人而言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诅咒。凤凰神火亦然，以灭族之灾祸换取来的神力其本身便是恶。

　　我没有丝毫犹疑地踏入火中，心里默默祈愿上天垂怜天神，让他们...活得轻松一些吧。

　　从此落玉神魂俱毁，不入轮回，六道神的“一念之差”戛然而止，他该能寿与天齐了...

　　“玉儿！”灰飞烟灭前，我听见啼血痛呼，抬眼看见无央正向我奔来。

　　是了，他是杀神，自戕亦是杀孽，他能悉数感知...

　　哎，扳指忘记取下还他，这笔债永远无法还清了...

　　…

　　一道清晰的脚步声踏在冰上，四下恶灵惊惧不已，哪怕挣扎得皮开肉绽也想离那脚步声越远越好。

　　释天抬眼看了看来人，不耐地蹙起眉。

　　无央远远地停在几步之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不是不知如何对释天提起玉儿的死，而是情愿自欺欺人。他不同于常人，他是杀神，杀神亲口宣判的死亡绝不可能再有转圜余地，是以他也害怕听见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

　　“释天...”

　　释天与卸下杀神身份的无央没有私交，便只颔首回应。

　　一阵撼天动地的轰隆声阻断了无央的话。

　　释天循声看去，见西面那座他曾与落玉温存的崖壁因为不堪冰雪重负而轰然坠毁。

　　心无端在胸口猛烈一跳。

　　无央失神地盯着满地冰雪碎骨，许久不言。

　　朔风掠过，杀神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释天明白了无央的来意，狠狠背过身，仰面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