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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丝丝绕(2) ...

  •   仙官们纷纷起身施礼,由文茂双手托举封套恭恭敬敬地递到我面前。

      “多谢。另外两封也一并交给我吧,免得你们再东奔西跑。”

      “这…”文茂怕这样做对另外两尊神祇不敬,可心里又的确害怕见他们,一时拿不定主意。

      仙官里有一道清亮女声,“仙界对诸位天神是同样地尊崇同样地敬重,绝没有亲疏之分,更不会厚此薄彼,请帖我们自该亲手送到。”

      说话的是高阁里唯一的新面孔,名唤玄赐,是风舞升迁为银殿仙官后顶替入阁的。

      这是她第一次与神相对,见我亲切随意,无甚威严,心里头便以为天神也没什么了不起,甚至不明白为何同僚们为了要来送帖子愁眉苦脸了好几个月。

      厚此薄彼四字可见她并没有把天神摆放在多高的位置,还由得仙界忖度厚薄。

      阁中老人此刻已被玄赐的话骇出一身冷汗,连末月都握住我的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文茂带头要跪,我摆摆手,冷眼看向玄赐,“何为不厚此薄彼?”

      文茂恨不得扑上去捂住她的嘴,苦于不能失态,只得一个劲地暗暗朝她摆手。

      玄赐视若不见,扬声道:“例如,您与善神皆出身仙界,可仙界待六道神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文茂不及我作声,噗通一声跪下磕头不止。

      只听我语声虽平却寒,“哦,仙界看不上六道神的出身?”

      白容天君对高阁仙官谈及诸神脾性时,第一条说的便是,“天神落玉最是护短。”

      仙官们自以为心中了然,“我们绝不敢妄议落子和阿修罗王一家。”

      天君摇了摇头,只简短地提点了句,“六道神。”

      仙官心领神会,连声称是,不敢多论。

      可那时玄赐尚未入阁,并没有来得及赶上白容这番至关重要的耳提面命,导致今日犯了大忌。

      此刻她虽然不明就里,却也感到有些害怕,见同僚们都跪了,自己赶忙跟着跪下,刚要开口告罪,文茂已沉痛抢白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仙界对天神的心日月可鉴!玄赐只是表意有歧,她想说的其实是天神一体,如皇天后土之不可分啊。”

      玄赐感激地看向自己的上官,刚以为能松一口气,不想水汽里传来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日月可鉴,偏生我就分辨不清。”

      仙官们与碧烟相交数百年,深知她不好相与,但还是没有料到她为了回护六道神竟能促狭到这个地步。

      温泉蒸起来的温暖本来令他们通体舒畅,这会子却忽然变成了一股子难以压抑的燥热,煎熬着砰砰乱跳的心。

      末月本想劝我两句替众仙解解围,但不知忽而想起什么,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请帖我收到了,你们去罢。”

      文茂愕然仰头,雾里看花般看向隐在水汽那头的身影。

      “那么善神与六道神的…”

      “你们亲手送去。不近神如何能懂得那座高阁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为神日短,又常隐于烟火间,你们如果依据我来揣摩天神心性多半不准。去罢,去见一见他们。”

      “是…是…”

      众仙颤声应下。

      待他们离开,末月脱下外袍,缓缓步入温泉池,泡在温暖水泽里深长地叹了口气。

      我褪去鞋袜,坐在池边将腿也泡了进去。

      轻纱沉浮,水影温吞。

      末月又叹了一声。

      我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他们有些过分?”

      “本来是这么觉得,直到发觉了一件事,一个你的秘密,我才晓得你今日实在已经克制到了极点。玉儿,你骗了我啊。”

      我双脚划水,装傻问:“啊?我骗你什么了?”

      “你根本没毁掉自己对六道神的欲念,是不是?”

      室内的人静了许久,只闻泉眼喧闹,水声汩汩。

      “好末月,千万别让落仓知道,我可不想他跑来这里又和我吵一架,把我骂一顿。”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骗我们,我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哥。”

      “哪有什么为什么,不过就是舍不得啊,舍不得把我和他之间的牵连真的断干净,只要我还有心还有念,那么和他便算不得是形容陌路。我就是舍不得嘛,末月,你能懂我的吧。”

      眼泪悄然无声地滴入池水里,不起涟漪。

      末月听清了我的哭腔,心立时软了下来,“我懂的,放心,我不告诉落仓。”

      可我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也别说我今日过分,我要保护他啊,除了我,谁还会保护他。”

      那是弹指裁夺轮回路的六道神啊,这世上哪还有比他更强的人物,这样的人何须保护,末月将要脱口之际,转念想起了自己与落仓。

      阿修罗王在修罗道杀伐决断,铁血手腕,又有凤凰神力相助,落仓的王位坐得可谓是高枕无忧。

      但末月还是日夜悬心,连睡眠也越来越轻,夜里风吹草动都能惊醒。

      她不怕死,不怕刺杀或宫变,反正她此生已经圆满,可是她要护好落仓啊,那个人人闻之丧胆唯有她觉得无助可怜的阿修罗王。

      末月是真正能懂我的人。

      “落玉,你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是啊,各有取舍,都无可厚非。

      …

      见过杀神与六道神后,玄赐回到高阁像变了一个人,那样剧烈的转变绝非为神威所迫,而是众生看清了自己的来路,也窥见到最终的归途。

      这样的顿悟不需天神言语,只要近神便如有天示。

      当年白容天君对高阁仙官谈起六道神时,似有话如鲠在喉,默了半日才沉沉道:“至于六道神么,什么事都可能是他的忌讳。你们要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

      他这话大错特错。六道神最是个百无禁忌的。

      仙官在草甸惹怒五毒神的始末由未来仙君禀与六道神知。

      六道神听罢,只丢下句“知道了”,像是不大感兴趣。

      但近神日久,未来也参透了一些天神心性,若是真没有兴趣,早把他撵出去了,这百年来怎会容他在耳边细细碎碎地谈起草甸大小事。

      哪一回六道神不是只回“知道了”。

      未来没再多说,他早不敢诛天神的心,即便六道神如今对落玉已不再有念,未来还是不想去触探他的底线。

      是以话锋一转,“仙界的百年盛宴您不去吧?明日我正好要入阁,便替您回绝掉他们。”

      “嗯。你自去罢。”

      第二日夜半刚过,一封急报将一向浅眠的白容天君惊醒。

      他索性起身不睡了。

      近身的宫人都知道白容君有个怪癖,一天要沐浴数次,好像身上总有什么脏污洗不尽。

      今日是百年盛宴的大日子,他晨起第一件事定是沐浴,是以宫人早早地备下,这会子有条不紊地伺候起来。

      曲屏外的内官托着急报,待白容君从氤氲中吐出一声“讲”,才敢开口念:“修罗道忽有兵乱,阿修罗王亲御旌麾。然王后有孕在身,忧虑日深,心神劳瘁,因而体弱不支。是将不能如期赴百年嘉会。”

      修罗叛乱是常有的事,落仓一直常胜不败,身后又有天神兜底,白容听了并不怎么经心,反倒是王后又有孕是今日头回得闻。

      “备下贺礼,待修罗道态势平稳,给王后送去。”

      “是。那今日修罗王与王后的席位您看是否要虚留着?”

      “留着吧,宴上的虚位难道还少么。”

      他们来与不来白容其实不大在意,这会子他全神贯注地揉搓着皮肤,眼里总能看见块块血渍,从身上流进水里,绽成阴腐的花。

      他踩着时辰入席,免得到早了又要听一群自诩元老的朝臣们对他后宫空虚膝下无子一事大放厥词,正想着,园子里忽而跑来一个孩童,一头长发黑得发亮,发量厚重得与他小小的身躯有失协调。

      此时众仙皆已就座,等待天君宣开席,那孩童却不知是谁带来的,独自一人从石径那头跑向楼阁这头,步子虽快,人却并不急躁,身姿意态显然受过良好教养。

      白容定睛看了一会儿,只觉那小儿面熟,却又想不起是哪家的。

      孩童直跑到御驾前,侍从只道是贵胄公子,且那孩子不过及股高,能对天君有什么威胁呢,是以都没拦着。

      孩童喘匀气息,朝白容施礼,动作规规矩矩,无一错漏,可小小的脸庞上却不自觉地露出几分不可亲不可亵的高姿态。

      白容心头一凛,这神情比孩童的样貌更让他感到熟悉。

      “你叫什么名字。”

      “回白容君,我叫落子。”

      仙界人只敢称天君,没人有胆子当面直呼其号。

      果然。

      “哦,”白容微微弯下腰,“你是同舅舅、舅母一道来的么?”

      他以为修罗道之乱平得这样快。

      却不想落子摇了摇头,“我同母亲一道来的。”

      白容怔了片刻,下意识回身朝空悬的那三张主座上看去。

      落子聪慧,立马清脆接道:“母亲还没进来,她被拦在宫门外了,因为手里没有帖子,天兵不让进,我是跟在大人身后混进来的,天兵大约以为我是哪户家眷,连问也没有问。”

      白容的余光晦暗地扫向高阁仙官。

      文茂一个寒颤,上前回道:“请帖是结结实实送去诸神那里了的…”

      话还没回完,白容已疾步朝宫门迎神而去。

      文茂赶紧跟上,续道:“这样大的差事高阁绝不可能办差了。”

      话虽如此,心里也不免慌得擂鼓似的,上回去草甸送请帖因为玄赐的一番话惹出祸端,彼时自己和同僚皆有些惊慌,或许那请帖真就没有留给天神也不是全无可能啊…

      想到此节,已是恶汗浸衫,在袖下朝同僚勾了勾手,示意众人一齐跟上。

      众仙见刚要入席的天君忽而携高阁仙官匆匆离去,无不起身注目,心里头嘀咕着无边无际的猜想,又感到断无可能,忍不住与旁边人窃窃私语。

      宫门外,天兵果然戒备森严地围在一抹湖蓝色长裙周围。

      那是修罗王落仓常穿的颜色,套在另一幅纤婉骨架上,色鲜人亮,毫无修罗道中淋漓煞气。

      却也没什么暖烘烘的活人气。

      “既无请帖,你又只身前来并无修罗道亲兵相随,何以证明你是阿修罗王派来的使者!”

      “我说了,去请一位认得我的仙官来一辨便知,你们偏要同我僵在这里,若我真是修罗道使者,误了向天君敬贺的时辰,这个罪我担还是你们来担?”

      车轱辘话说了太多遍,被围在中间的人脾气倒好,只是无奈,却没有发作。

      “母亲。”落子站在人群外,脆生生喊了一句。

      天兵回头看去,这才惊觉白容天君亲临,有素地躬身让开一条通道。

      包围之下的人露出面目,朝立在另一头的白容微微颔首。

      白容欠身,还不及开口,高阁仙官已跪倒一片,以额触地,“请天神降罪。”

      天兵闻言,愕然瞠目,望向那个被他们为难了半日的女子,一时讷如朽木。他们见过六道神,见过善神无央,见过曾经的碧烟,但早已忘记千万年前那个浴血而避人的银殿副掌事银玉的模样。

      “你们有什么罪?”

      文茂痛陈:“当日吾等言行有失,犯您痛恶,自愧自省而惶惶失魂,是以携贴而忘记敬贴,天神今日纡尊却入席无门…”

      “你们把帖子送到我手上了。”

      文茂愣怔语塞,“那今日…”

      白容扬起唇角,接过话头:“今日,天神为兄长使者,是替修罗道而来,自然不能递上自己那份贴。”

      其实即便是为此,也不必在宫门外与天兵虚耗,大可亮出身份,入席后再做姿态,避天神主座而屈于下首便是,白容心里敞亮,她这样造作一番,一来是为了让仙界看看天神为阿修罗王甘受被拦宫外之辱,可见二者情坚义笃,是作威慑;二来也替修罗道对仙界表一表诚意,为了庆贺天君百年盛宴,逼得天神也不得不放下身段,是作交好。

      白容侧身相让,“恭请修罗道使者入席。”

      笑容虚浅而熨帖,身姿上的谦卑亦然。

      那头传来的声音也不冷不热,“多谢白容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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