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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魂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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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说话重了。”皇帝的语气中带着歉意,但那锐利的眼神却依旧紧紧盯着萧善。
自从知晓谭子闲与陈芷幼有过一段过往,谭子闲又一心维护陈芷幼,皇帝想起陈芷幼与温王的勾结,想起她对自己的背叛,心中便满是警惕与多疑。
在萧善面前,皇帝终于能稍稍放松,他招来宦官给自己揉肩,语气故作随意地问道:“表哥怎么去而复返了?”
“臣想请陛下放了谭子闲。”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眼神跟寒冬的冰霜似的,冷冷地凝视着萧善:“谭子闲与陈芷幼关系匪浅,他此举分明是在挑战朕的权威,你还想让朕放了他。”
萧善神色未变,沉稳地说道:“谭子闲是陛下钦点的状元,您曾夸赞他性情高洁、文采出众,日后定是朝廷栋梁。可如今,他却被关进了天牢。陛下,放了他吧,他并无犯下大罪。”
皇帝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尽是嘲讽:“你心里清楚,朕在介意什么。”
萧善明白,经历了陈芷幼和温王的背叛,皇帝对任何涉及两人的事情都变得极为敏感,甚至有些多疑。但他既然已经答应了陈芷幼,要把谭子闲救出来,便一定要说到做到。
“谭子闲与贵妃乃同乡,念在同乡之谊,故而替贵妃辩解,陛下没必要因此迁怒于他。”萧善继续恳切地说道。
听到“同乡之谊”四个字,皇帝的脸上露出一抹讽刺。
萧善微微拱手,“陛下,谭子闲虽行事冲动,但心地正直。他不过是出于对同乡的关心,并无其他意图。”
皇帝沉默良久,似是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都替他求情了,朕姑且把他从天牢放出。不过……此人泥古不化,忤逆犯上,不适合待在京城,就让他去地方上历练历练。”一句话,便将谭子闲打发出了京城。
“陛下圣明。”萧善躬身行礼,脸上神色平静。
见萧善并未离去,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还有何事?”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贵妃?”
萧善的声音不紧不慢,却仿若一颗石子,再次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放肆!”皇帝的目光如利剑般扫向萧善,那眼神里的威严与愤怒,足以让常人胆战心惊。
若是换作他人,早已在这威慑下颤抖着下跪,但萧善依然神色平静,坦然地直视皇帝的眼睛。
“你逾矩了,这是朕的家事,你无需多言。”皇帝冷冽道。
“陛下是天子,天家事便是国事。”萧善的声音依旧沉稳,不卑不亢,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用手捂着嘴,大病初愈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显得苍白无力。
宦官想要上前,却被他挥手斥退:“下去吧。”
宦官低头退下,瞥见萧善藏青色的衣角,心中不禁暗自感慨:还得是萧大人,换成别人,把陛下气成这样,早被殿中站岗的大内侍卫拿下了。
“陛下才大病了一场,不适宜过度操劳,当保重龙体。”萧善的语气里,带着关切,却依旧显得有些生硬。
皇帝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表达关心,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连关心人都说得硬邦邦的,难怪阿鸢总说你面冷心热。”
提起发妻,皇帝的神色不免伤感,眼神里是对往昔的怀念。
“阿鸢已经离去快十年了,久得我都怕自己会忘记她的容貌。”
萧善想起堂妹萧鸢,她是个明媚活泼的女子,他见证了萧鸢与皇帝从相识相恋到成亲的全过程。
萧家做为簪缨世家,传承数百年,富贵至极,无需家族女子与皇族联姻来巩固家族地位。
彼时皇帝还是甘王,他求娶萧鸢时,萧家并不赞同,一入宫廷深似海,谁也不想让萧鸢嫁进皇室,从此被困在那深宫里。
但萧鸢与甘王情深意笃,坚决要嫁。
奈何红颜薄命,成为甘王妃仅仅一年,她便染病去世,香消玉殒。
萧善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阿鸢并不适合皇宫。皇宫已经葬送了她,难道还要再葬送一个陈芷幼不成?”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难辨,“你想带她出宫。”
“是。”萧善点了点头,神色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你带不走她的。”皇帝说道。
“朝臣不可能容下她了。”萧善接着道,“陛下若想做明君,陈芷幼就无法继续做您的妃子。留在宫中,只有死路一条。”
陈芷幼先是女扮男装入朝为官,身份败露后,又勾搭上皇帝入宫为妃。趁着皇帝病重,她与温王勾结,意图篡位。每一件事,都在挑战着朝臣的容忍底线。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他开口道:“她不会死,只是陈芷幼这个人会消失在宫里。”
为了安抚朝堂和后宫,明面上陈芷幼必须被赐死,皇帝会让所有人都相信她真的死了。
然而,皇帝却舍不得杀她,他要将她金屋藏娇,藏在那深宫里,成为他的禁脔。
萧善懂了他的意思,心中却是一沉:“她不会愿意。”
这样便意味着,陈芷幼以后彻底失去自由,成为皇帝的私有之物。
萧善深知陈芷幼的性格,失去自由对她来说,比死更痛苦,那将是一种无尽的折磨。
皇帝一挥袖,衣袖带起一阵风,在宣告他的绝对权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朕是天子,朕说了算,她不愿意也得愿意。”
承恩殿。
宫门紧闭,门窗皆关,殿内光线昏暗,暗得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承恩殿本是荣耀之地,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死寂。
陈芷幼静坐在空旷的殿中,抬头望向窗缝透进的阳光。
她面容平静宁和,蛾眉婉转间,温柔似水,为这晦暗的宫殿添上光彩。她身姿挺拔,即便身处困境,依旧散发着从容不迫的气质。
殿门被缓缓推开,几个太监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手里托着一壶酒,另一个端着酒杯。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陈芷幼看见他们,反而笑了,仿佛一直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奴才参见贵妃娘娘。”为首的大太监向陈芷幼行了一礼,“皇上令奴才们给娘娘送酒。”
大太监的姿态虽然卑微,但语气中却透着强硬:“请娘娘饮下御酒。”
陈芷幼坐在承恩殿内的石阶上,姿态悠闲且随意,自带一股洒脱之感。宫廷里没有哪个妃子会像她这般席地而坐,好似未将这奢华的宫殿放在眼里。
她抬眸看向大太监,明明她是坐着,对方站着,可大太监却被她的气势震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大太监见她起身,头低得更低,语气也缓和下来,恳求道:“朝臣都在逼迫陛下,陛下待娘娘不薄,请娘娘考虑考虑陛下的难处。”
陈芷幼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大太监见她靠近,连忙亲自倒酒,双手奉上。
她接过酒杯,轻轻嗅了嗅,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是九酝春。”
她把酒杯凑到嘴边,大太监悄悄观察她的动作,眼神中满是紧张。
然而,陈芷幼并未立刻喝下去,而是意味深长地说:“我知道你是皇后的人,替我谢谢皇后。不枉我喊了她那么多声姐姐。”
她说话声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锋芒:“我没有勇气自戕,陛下舍不得杀我。如果没有皇后娘娘,我只怕是求死不得。”
说完,她一口喝尽杯中酒,将酒杯随手扔在地上,酒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转身向承恩殿的内室走去,留下大太监满脸惊惧,呆立在原地。
毒酒发作得迅猛,陈芷幼不过才走了几步,便觉腹中一阵剧痛,有千万根钢针在肆意搅动。她脚步踉跄,一个不稳,重重地跌坐在殿中的圆柱边上。
豆大的冷汗从她的额角不断渗出,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
姣好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嘴唇也变得乌紫。紧接着,她喉咙一甜,“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殷红的血迹顺着唇角蜿蜒而下,在她衣衫上晕染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前世今生,大梦一场。”她气息微弱,喃喃自语道,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的一缕游丝,“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直把他乡作故乡。奈何,醒来已是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