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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丈夫 ...

  •   幽州府前衙后府。
      衙府相连的月洞门处有数位姑娘,几个哭得梨花带雨,几个冷着脸。

      而那太守蔡大人父母双亡、夫人早死、还没儿子,算彻底绝户,安煦见有人给他哭丧,不由得缓下步速,看那几人。
      其中一个相貌灵秀的女子与安煦目光交对,上前拦他:“你是都城来的大官吗?”

      安煦猜这几位说不定是通房丫头,面露叹惋,幽幽然长出一口气。

      灵秀女子莫名:“大人不说话,先叹气是为何?”

      安煦温声道:“那死鬼撒手惨死,没给姑娘们名分,往后的日子可教你们依靠谁?安某在叹姑娘逆境之下的坚韧。”

      女子一双眼睛更像会说话了:“妾已经不是姑娘了……”

      安煦垂眸笑:“怎么不是呢,当了娘的人也不过是经历丰富些的姑娘。”

      姑娘们无助之时听了可心话,有几个哭得更伤心:“眼下他走了,我们日子可怎么办,可叹情不知所起,托付予他却是这般下场……”

      安煦心道:哼,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再而衰,三而竭……
      他面色温和,顺话道:“蔡大人几日前就已不知所踪,那之前他有什么异样?”

      女子们七嘴八舌诉苦,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说自家大人的不对劲。安煦耐着性子听,发现蔡大人是个拎得很清的人,公务诸多不顺,也不在内宅有半句抱怨。讲了半天,最不对劲的是他失踪前一晚见了个面带黥纹、穿文士袍的俊男人,连奉茶的丫头都给轰出去。
      “妾刚才还见那位公子入后宅。”

      ……这一听就是姜亦尘啊。
      安煦往后院扒头,见那厮没跟出来,以还有公务为由,摆脱纠缠、往街市去。

      夕阳斜照,幽州北关的破烂山墙如壮士迟暮,用残躯维护城内最后一丝安宁。小摊杳袅的炊烟恣意飘晃,熏香了百姓提的饼子、菜肉,配合“包子”、“烙饼”的声声叫卖,勾画出一片人间烟火气。
      常人奔忙劳碌一辈子,不就为老婆孩子热炕头么。

      安煦重回钟楼街口,用几包糖果换了情报来——晌午唱童谣的小屁孩们都说歌谣是娄长夫教的。娄长夫整日替军中干活,眼下冬衣的棉花不够,他和媳妇到外州收棉花去了。

      安煦确定歌谣来自军中,眼珠一转,要回府衙敛房。

      “安大人喜上眉梢,是有好事吗?”话音自安煦身后起。

      安煦蓦地回头,见姜亦尘不知何时冒出来,站在喧嚣里,半身戎装换成一袭墨蓝袍子,没着配饰,连头冠都看不出材质。只是多年养出的贵气掩不住,完美诠释披麻戴孝都打眼。
      打眼的这位对安煦笑得灿烂,指着眼前破面摊,冲安煦招手。

      小摊子有年头了,菜牌满是油渍。

      姜亦尘见安煦赏脸过来,赶忙抽出条凳掸干净,做个“请”的手势,吆喝道,“老板,两碗面,两个蛋!” 他拿热水烫茶杯,把水泼远,再给安煦倒一杯艳得发黑的老茶推过去:“或许快打仗了,蔡大人失踪前一晚,我问他若当真起战火,城中百姓要如何安抚。”言罢,六殿下恣意品“茗”,不辜负陈年高碎。

      安煦所以赏脸,就是想问他跟蔡大人说过什么,结果对方率先坦白,他心思一番——快打仗了……吗?

      晋国疆北是个叫北海的弹丸小国,因有蒙兀做后盾,与晋争幽州口外的登平城,拉锯数十年。
      二十年前,北海大将战死,不久晋国的镇关老将军白烨殚精吐血而亡,双方打不动了,终于休战,签订《幽海条约》、约定彼此不岁供、无战火,各自休养生息三十年。登平城则被一切为二,南城行晋风,北城行北海国风,互不干扰。

      自那时起,守关的烫手山芋扔给老将军的学生査良措。査长史这棵萝卜死种在坑里,大晋外官“三载一徙”于他而言如虚设,边务安生了二十年。

      时至今年初,北海国的靠山蒙兀政变,査良措想借机将登平抢回来,临门一脚被蔡大人拦下,此后多位朝臣联合上疏,称“驻邑军长史査良措连任二十载,拥兵自雄,威福自专”,皇上大怒。眼下尚未选定徙任人选,但恐怕査长史在这里待不久了。

      “殿下堵我,是来暗示我蔡大人身故与此有关?”安煦问。

      “啊……总要吃饭嘛,府衙里的饭没滋味,”姜亦尘看面还没起锅,又道,“父皇密诏要修缮城关,关口暗潮涌动,安大人及时抽身为妙。”

      “殿下初见下官时解围,再见时透露圣上密诏规劝下官远离是非,这实在……”安煦垂着眼睛,拇指被河磨石珠子扎破的伤口在布帛下隐隐刺痛,“殿下与下官素未谋面,何必做到这份上?”

      “父皇在家信中常提到你,说安大人的才华非在城关刀箭之间,我才劝大人多顾自身安危,”姜亦尘几不可见地笑了下,“好像……从见面起,大人就对我有种敌意。”

      姜亦尘心中积压的因果太重,如履薄冰,他不敢长嘴。
      可他终归有血有肉,牵挂五年的人就在眼前,让他理智崩碎。他化身因无能而躁狂的“小男孩”,怕稍有不慎会再把对方推开,又不敢挽留。如今,他是黔驴一头、非常技穷,只得用疮疤对抗心慌。
      他有种侥幸,希望利用挑衅留住对方,奢望安煦质问他,揭穿他。

      老板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水雾升在二人之间,形成捅破又瞬间重聚的屏障,安煦透过朦胧与姜亦尘对视:“下官有位故人,与殿下容貌一般无二。”

      姜亦尘眉头掀起来:“这倒是我的荣幸了。”

      安煦抬胳膊撑在桌边,将逼视更专注些:“所以殿下与他有何渊源?下官不信天下有这般长相无二之人。”

      风吹过。
      淡了雾蒙蒙,让安煦的目光与姜亦尘撞上。

      撞得姜亦尘不动声色乱了神。
      他的挑衅登时溃不成军。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余光瞥见宽街有牛车经过,遂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向车轴打。

      “咔”一声,轮毂折了,牛车侧翻,整整一车石料“稀里哗啦”泼进路旁草坷子,惊得安煦回头望。
      姜亦尘不被盯视,顿时像解开定身咒,起身交代一声“你别动”,逃似的帮忙去了。

      他融入乱状,指挥得宜,不吝身份地亲自上手干活,顺便将“犯罪证据”的碎银补偿给了车夫。

      安煦只远远看着。
      为官四年多,安大人学会了不矫情。
      所谓百言不如一行,要口头答案远不如看对方所为。

      眼下,姜亦尘丝毫没有皇室架子,安煦心有所感:他已经在人前表明与我“素未谋面”,他眼里若只有百姓安康,我与他死缠烂打有什么意思?往后当真四境乱象起,我扛着刀枪站到城门上去都配称“丈夫”、不枉来人间走一遭。

      ……所以能放下他吗?
      不知道,但纠缠没意思。

      姜亦尘料理完乱子,仪态端和地摸帕子擦手,见安煦看他出神,记吃不记打地笑道:“怎么了?我又让大人看到那位故人的影子了?”

      安煦摇头:“是下官失心疯,冲殿下胡乱发火,”他态度急惊风似的变化,“面凉了,殿下快请用吧。”

      姜亦尘险被他闪了脑子,赶快吃一口面压惊,烫得直哈气。

      安煦见他局促,突然暗戳戳爽了,顿悟出一种新的消遣出气方式,他捧着破口瓷碗“稀溜溜”喝汤:“下官听闻前几天炎山湖边塌出个大坑,殿下知道吗?”

      姜亦尘眉心微收:“这还真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查问。”

      安煦摇头:“那不必了。修城关的事,殿下要着手准备吗?”

      姜亦尘展眸向城北看,城关翘角上的镇兽都残破,缺胳膊少脑袋的,太不吉利。
      “这地方凶山恶水,关口加固确是必要,但只要动土,必引得北海国惊觉,最好能将登平收回再重起墙围,”他压低声音,“我向父皇上疏,北屯兵营的大军缓动,约有四日能到。”

      姜亦尘于不经意间透露军机,对安煦毫不设防。安煦眯眼笑,眼睛月牙似的,柔和极了:“所以你与查将军暗通款曲,浑水好摸鱼?”

      姜亦尘竖起一根手指摇摇:“不是一伙的,他兴他的浪,我钓我的鱼。”

      面汤见底,碗里还剩一个蛋。
      安煦将其戳起,一口塞嘴里,拿老艳茶溜溜缝,一抹嘴,起身行礼:“殿下费心之举,下官领会。必不让内讧变成外族可钻的空子。”

      姜亦尘压根没这意思,但安煦不再给他机会解释,道声“谢殿下款待”,扭脸走了。

      姜亦尘望着安煦端骑在马上的背影,一时恍惚。五年过去,乍看那年轻人依旧鲜衣怒马、是他想要保全的模样,可光鲜之下,不知对方为何瘸了腿,背影染着秋凉落寞。
      终归是没彻底护好他……

      他一伸手,不知从哪个旮旯钻出个人。

      此人三十大几,不修边幅,名叫陈默,是六殿下的贴身近卫,他见小殿下目光温柔得像要融在夜光里,躬身待命。

      “找身手好的兄弟暗中护着他。”姜亦尘吩咐。

      “您……不担心安大人查到什么?”陈默脾性不算太沉默。

      “查也是查到査良措,免得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挺好。”姜亦尘目色中的暖被冷静吞噬,交代完,也走了。

      陈默旁观者清地惆怅,抬头看月亮——自古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情义难两全。

      月亮接收到凡夫俗子亘古不变的难题,不知如何作答,扯过云彩盖好自己,不再看痴儿,直至上了中天才又偷偷露脸,去看驻邑军营的肃然。

      中军帐中,査良措面色凝重地瞪着沙盘,脑袋里八成已经开战了。

      “将军。”副将进帐。

      “找到那丫头了吗?” 査良措不掀眼皮。

      副将回话:“还没……咱们的人手实在不够。”

      “废物!”査良措在帐子里来回踱步,像个被蒸汽顶得焦躁的水壶,“早该把那些和尚全都抓来,要么还俗从军,要么脑袋搬家,老子倒想看看生死面前,虔诚值几个铜子儿!”

      大晋境内浮屠门寺院无数,修士比农户多,男丁吃不上饭就抛家舍业地出家,从此不服徭役、苦税收,过上一个人吃饱全家挨饿的日子。

      副将知道将军的脾气,怕他真去寺里抓人,赶快把话题往回拉:“卑职已经顺着她落水的路线寻了好几个来回,立刻再带兄弟们去找,” 他斜眼看査良措要爆炸,继续找补,“要不咱们发榜,重赏之下……”

      “混账!”话没说完,査良措咆哮,“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通知城关严查,确保她不出边境!一旦找到,即刻杀了!还有那杜奎,找到也给老子杀了!统统杀了!”

      副将不敢说话了,缩脖子低脑袋像只活鹌鹑,口称“得令”,也几乎同时,帐外急促脚步声迫近,军帐帘“呼啦”掀开,斥候失里慌张:“将、将军……”

      査良措看他败军之姿,如被浇油,抄砚台扔过去:“你娘的口条捋顺了再说话!”

      小兵不敢躲,略低头,“咣”一声,砚台砸帽盔,泼了满脸墨,他咽了咽:“蔡、蔡蔡蔡大人来了……”

      査良措一愣,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哪个蔡大人?”

      “太、太守大人,喂鱼的那个,就……就……马上就到帐外了!”

      ……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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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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