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浮屠 ...

  •   安煦偏头,査良措舔个空。
      士兵嘘声四起,开始起哄。

      査大胡子笑骂一句很难听的街:“美人儿嘛,甭论雌雄,烈性一点才得劲。”
      士兵又旋即附和,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疆北偏远。
      官军行事如氓流,长史如土皇帝,合该通通拖出去砍头仨时辰。
      安煦怒从心生,不知从哪捻出根寸长的金针,夹在指间。

      査良措见他毫无惧意,一把扯住他衣领:“死到临头还装相?你是不是北海细作!营中失踪的兄弟们被你藏哪去了?不说实话有你好受!”

      “客气点。”安煦一拨他手腕,金针巧劲从他锁子臂鞲的缝隙刺进,面露困惑端详他,连连咋舌。

      査良措喝问:“何意?”

      安煦轻叹:“咫尺之距,竟分辨不出阁下是飞禽还是走兽,眼拙眼拙。”

      话在査良措斗大的脑袋里转悠一圈,化成俩字——禽兽。
      他大怒,反手抡安煦。

      可“啪”一声响亮,他自己腮帮子火辣辣的疼,发蒙半晌,才反应过来巴掌甩给了自己、整条手臂酸软无力、像有无数蚂蚁爬过,对视间,他看见安煦右眼暗藏星河的诡丽,大惊质问:“你果然会妖法!”

      “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啊,将军,”安煦冲他眨眼,“你疑我身份,该去官驿查验我腰牌真假,就地正法是何意,将军代表王法?”
      安煦表情纯良,质问却落地有声,只差没问“你要反吗”。

      “放肆!”査良措怒冲顶梁,抄手抽刀,虬髯像团哆嗦的钢丝球。

      眼看矛盾一触即发——
      “将军,六殿下来了,说有急事。”令官隔着老远吆喝。

      査良措蓦地回眸看。
      十步开外站着个年轻公子,脚蹬将军靴,穿甲裙,上半身剑袖斜襟,神色端和清雅少了武将的杀伐,更不知为何,他眼圈挂着一层浅淡的乌青,像是没歇好。

      査良措眼角狠戾狭跃而过,换上笑:“殿下有事着人唤一声,何必亲自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跑。”

      六殿下大名“姜亦尘”是皇上爹取的,饱含深意——“姜”是国姓,可尊贵,亦可微渺如尘。是告诫他出身皆虚妄。

      姜亦尘还査良措一个浅笑,路过他身旁,直奔安煦,匕首亮锋,将安监正腕间铁镣斩断:“这位是司天堂监正,将军怎的把人家绑了?”

      刚刚安煦视线被査良措挡着,看不真切六皇子,心里满是没能暴打昏官的悻悻;现在姜亦尘与他对面而立,惊得他脑子、眼睛、嘴悉数罢工。
      对方如雕似画、阔别数年的眉眼像块大石头,“咕咚”砸下来,砸得安煦心如止水骤然起波澜,浪太盛,呛得他止不住地咳嗽,震得心脏像被死命揉搓,疼痛夹杂着窒息感。

      安煦难以置信——
      郑亦?这人是郑亦吗?
      五年前,他的好友郑亦卷入案子死了个干净,郑亦的尸身是他亲手装殓,他更在对方胸口刻了个“安”字。如今他……怎么活了?
      更摇身一变,变成六皇子。

      这不可能!

      可是……
      眼前这人怎么看都是郑亦。

      唯一不同是他眼角旁也有黥纹。晋的国号取“日出于地,万物蕃息”之意,面黥是支挂着火焰的羽箭。

      安煦突然想蹦起来给对方一嘴巴:借尸还魂?你从六殿下身上下来!
      思绪如电,他又暗骂自己脑袋被驴踢了。
      简直难以自洽。

      “安大人?”姜亦尘温声叫人,“父皇在家信中告诉我你要到疆北来,今日得见,安监正果然一表人才。”
      一般无二的嗓音在安煦精神上继续加码,他脑袋里有根神经猛拽,拽得他眼花缭乱,把对方的关切虚幻成一片。

      安煦无意识地收紧手指,掐到腕上的彩石珠串——
      郑亦在安煦的小院里栽过一片连翘,用河磨石堆了花圃;后来郑亦死了,安煦把所有跟对方相关的东西都收起来,唯独不忍心毁去花圃。再然后,他以毒攻毒,把残存有对方气息的小石头抠出来,亲手打磨。
      以为将石子磨圆,能将思念也磨圆,而今看原来是痴人说梦,惦记根深入魂,被唤醒就痛如骨刺。

      “咔吧——”
      一颗珠子被捏碎,石碴刺破指腹。
      温热湿滑让安煦回神,他没动声色,随手将珠串扔进袖囊,躬身行礼:“司天堂监正安煦见过六殿下。”

      姜亦尘笑得温和。

      査大胡子胳膊上“妖法”未解,不想看他俩莫名其妙的哑谜,“哈哈”陪笑打破沉寂:“这位真是安监正?怪我鲁莽了,总当文绉绉的官儿该是糟老头,没想到啊没想到!安大人大人大量,原谅边塞莽夫无礼!”

      安煦没心情逗闷子了:“将军带人在此埋伏是何意?”没人看清他拿什么在査良措小臂带过,又收回随身小囊。

      査良措手臂顿感轻松,甩着膀子长叹:“近来营中接连有人失踪,我与蔡大人明察暗访,因果指向湖边,故来看看。”

      安煦想了想,将遇见落拓汉子的因果简略讲了:“那人似是烙去了黥纹,他是谁,将军心有所疑吗?”

      査良措皱眉低眼,没头绪。

      也就这时,湖边“嗷——”一声长嚎,有人像烧水壶叫鼻儿,给所有人吓一跳。
      乱作一团的湖边,有小兵跑过来:“将、将军……水、水里、水里有东、东……浮浮浮浮……”

      査良措一脚蹬中对方胸口:“妈了个巴子,口条捋直了说话!”

      小兵一屁股墩摔出去,连滚带爬回来重说:“报将军,方、方、方、方才有兄弟看到湖里有阴影……一捞……一捞……捞上来好多死人!”

      査良措莽汉变脸,不听结巴转述,疾步往湖边走。

      湖面的平静被打破,翻腾如红翡碎裂;残破尸身出水,多已浮肿,被撕咬得缺脸少手,甚至很多身首分离。
      原来刚刚安煦看到水中央巨大的阴影是这些。

      “快去府衙,叫蔡大人带仵作和巡捕来!”査良措吩咐。

      “不必了,”姜亦尘拦道,“我来找将军正是得知蔡大人已有三天不见踪影。”

      “二位,这位是蔡大人吗?”安煦不知从哪变出柄长木杆,杆头上有只木头小手,婴儿巴掌大小,灵巧异常地捻起一具尸体腰间的玉佩。
      水头极好,是块鹤佩。

      大晋尊文士“鹤鸣”,非要中过进士才能用。而幽州太守蔡大人曾是鼎元,风光无限。

      为了让査良措看清,小木手贴心地扒拉着死尸头颅,转过脸——那人脸自人中横向分界,嘴唇以上露着一块块白骨,鼻翼连着丁点面皮斜挂在旁,眼窝空旷,汪着两窝水,水里有条存长的小鱼在游,嘴唇以下倒是完好,唇边硕大的媒婆痣上炸着两缕毛。

      “是蔡大人……这痦子独一无……呕……”査长史看惯了血肉横飞,但跟如此诡异的尸体相面是没有的,要将早饭都吐出来了。

      安煦面不改色,在尸体前蹲跪下,摸出副看不出材质的手套戴上:“尸涨不严重,尸体瘢痕浅淡,皮肤……”他在蔡大人手上拽,鸡皮手套一样的皮肤被他一撸而下,“他在水里泡了两天左右,至于死因……不似毒,体表无明显外伤,最大可能性是无意识下溺亡。”

      査良措好不容易缓上气:“大人还会验尸啊,实在厉害,这……鱼挑食么,怎么只吃上半张脸?”

      “安某所学甚杂,什么都会一点,尚未看打眼过,”安煦自吹毫不客气,话锋一转,“至于将军所惑的成因……该是他下半张脸被挡住了,这些尸体被啃噬位置各异就是佐证。劳烦小将军们,依据残破外露、完璧内藏的原则,把尸群复原成在水里的样子。”

      一声令下,众人忙活开了,真将数十具残躯拼凑成型。

      “这……这到底是什么,什么人把这些人扎成球了?”査良措嘟囔。

      “莫数池面浮屠少,一座浮屠几生霜……”安煦幽幽道。

      査良措瞠目结舌:“什么?”

      “坊市流传的童谣啊,将军没听过么?有人在坊间散布诡调,诸位不觉得这与其说是‘人球’或者是胡乱捆绑,更像是堆砌了一、二、三……”他拿手点着数,“更像是九层的塔吗?有人在民间散布童谣、又把人扎塔沉水,该是有特殊含义。”

      刚才无人察觉,经安煦一说,尸体确实像是底座宽阔、越向上越尖的塔。

      “定是浮屠教的人在做邪法!”査良措一拍大腿、咬牙切齿,“他们不劳作、不徭役,如今年年征兵征不上,倒净生出好吃懒做之辈去皈依佛寺!我看这八成是前些日子我去佛寺征兵,引他们来报复了!”

      百余年前,大晋气温骤降。连年寒冷导致颗粒无收,老百姓自力不能更生,只得求神佛庇护,浮屠教因此大肆扩张,如今大晋每个州府有大小佛寺几十座,信众比官军还多。皈依之人自持是神佛侍者,跳出轮回,不劳作、不纳税、不徭役,导致国境内荒田越来越多,三年一次的征兵常不满额。

      “将军这样认为么?但我听到的故事跟神佛无关,倒似跟个女子相关,而且,”安煦指着捆尸体的绳结,“这是行军结,若真是和尚杀人,他栽赃嫁祸别有用意,实在不是好东西。”
      他说话时,査良措的小护军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怎的,离安煦极近,几乎要贴在他身上。

      安煦侧眸看对方,目光压迫感太强,把小孩看得不自知退开两步。

      “不若烦请小将军去浮屠寺问问,这塔在他们的教义里有何深意,是度人极乐,还是压人不得超生,”安煦似笑不笑,“当然了,你可能问不出原因,因为啊……”

      小护军咽了咽:“什么?”

      安煦一字一顿,阴森道:“因为啊……真的有鬼。”

      小孩气都喘不匀了:“对!说不定是她来报仇了……哎哟!”
      没说完,被査良措一巴掌扇在脑壳上。

      “别拿你们以讹传讹的鬼怪言论扰乱大人视听!”査良措教训人。

      姜亦尘作壁上观,只观安煦。安煦多年前就这样,招欠对象包括但不仅限于隔壁掉牙大爷和大爷家的三岁小孩。
      他前一刻能惹人家火冒三丈,后一刻又能把对方胡撸好,以至于姜亦尘一度不知他哪句真哪句假,说某句到底有何用意。

      正如现在。
      安煦诈出些猫腻,但见査良措有心阻拦,不再多问,“哈哈”干笑两声就要走。

      “等等等等……”査良措紧赶两步,“大人等等!”

      林间风起,红枫叶莎啦啦响个没完,在为亡魂唱哀歌。安煦刚压下去的咳嗽,又开始造次。
      他咳得停不下来,提袖挡风,捻出金针,在嗓子快针刺下。
      咳嗽立刻渐缓。

      査良措从未见过这么高明的针灸术,呆愣分毫讪笑搓着手:“大人,我是武将,蔡大人凉了,总不好让六殿下亲自跟尸体打交道。末将听闻司天堂除了研究古之异术,也处理过诡怪事件,今日恰好赶上,不如……”他抱拳给安煦行礼,“之前多有得罪,大人您不记小人过,主持此事正义吧。”

      安煦眉头一挑,查良措前一刻百般遮掩,现在又突然想要他插手,很奇怪。

      未等安煦开腔,姜亦尘揉身过来,脱下自己的绒氅给安煦披上:“安监正是私行,这事便跟你没关系,你别管。”

      安煦此来疆北主要是寻老师莫九岚下落,结果先听司天堂被骂叛国,后又见到故人“死而复生”,浑身反骨揭竿而起,一窜两丈高,愤愤地想:顺势而为哪儿有不识好人心刺激?
      遂装模作样,向都城遥施一礼,对姜亦尘道:“下官为吾皇分忧是本分。出了这么大的事,岂有躲闲的道理?”
      要我走?偏不。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v前隔日或随榜,更新时间上午十一点左右(暂定),v后日更,有事作话请假,坑品见专栏; 接档文《相父》少年感的爹x爹感的少年,喜欢点个收藏叭,mua~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