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4、第 244 章 神目湖 ...
-
神目湖距离城关镇不远,原本只是沙漠里很寻常的一个海子,但近些年来它逐渐出名,甚至到了拥有自己独立名称的地步。
没错,神目湖是最近才出名起来的,也是最近才得到的名字。
原因嘛,叫陆岑川来说颇为阴间——因为它快干了。
跟顽河的命名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陆岑川:“……”
所以说,给顽河命名的那个大才人还健在是吗?能不能把他请出来干点儿正经事儿,不要没事儿对着山山水水发大才了?
不过小少爷们带陆岑川来看神目湖的目的很单纯,唯一的原因就是,它好看。
神目湖真的很好看。
碧色的湖水嵌在金色的沙滩上,像一块儿切剖过的宝石,把天与云都装在深深的晶莹的剔透里。当陆岑川从旁边的沙丘俯瞰微光的湖面,甚至觉得风沙也为它静止,天地都驻足于此。
也许正是因为惋惜这份即将消失的美丽,才给它起了神目湖这样带着尊崇与祝福之意的名字。
神目湖确实很漂亮,但沙丘也真的很难爬。
为了能够一览神目湖的全貌,陆岑川跟着小少爷们手脚并用的往湖边最高的沙丘上面爬。毫无辅助的纯原生态沙丘,爬三步滑两步陷一步,要不是在大祁这么多年,陆岑川开个头可能就要躺下。
然而饶是如此,看完了美丽非凡的神目湖全景,陆岑川也是赖在沙丘上半步都不肯再挪。要是从前,大可以四仰八叉的就地躺下来放赖,眼下席地而坐却已经就是极限了。
几个小少爷也是呼哧带喘的,何云远、欧睿修跟着坐在了陆岑川和阿越旁边,裴然几个则是真的大喇喇的躺下了,看得陆岑川不知多羡慕。
气儿喘匀了开始闲聊,小少爷们说起昨天金大人带他们走过的几个地方,陆岑川才知道,原来神目湖只是他们昨日匆匆路过的一个补给点。
陆岑川:“……”
懂了。怪不得今天要再来一遍。
金大人的真正的边城:石走沙飞的荒漠边塞。
小少爷们的真正的边城:由明珠般的神秘湖泊点缀的无涯沙海。
小发感叹之后,奚郎等人已经把临时休息的营地在湖边扎好,但因为陆岑川拒绝爬下去吃饭然后再爬上来,侍从们只得把简易的午饭做好送到沙丘顶上。
经过了陆岑川的持续改良,这种外出便携的简餐也比从前的干粮或是路菜好吃不少,然而陆岑川吃着吃着,就开始后悔毫无准备就跟着小少爷们出来了。
倒不是嫌弃别人没复刻到自己手艺的精髓,而是……
神目湖眼见着就是个绝佳的露营地,今天又风好云好,不但落日余晖颇可期待,晚上的星星也可以预见的会非常好看啊!
但他们却毫无准备,虽然没有简从,却绝对是轻装,所以临时在沙海里露营就有点儿不明智。
陆岑川:“……”
就后悔!
小少爷们听了她描绘的景色,也非常向往,并且相较于陆岑川单纯的后悔,更多了一些懊恼——他们就是因为昨天没能尽情欣赏神目湖的景色才再度前来,结果竟然没考虑过就地安营,多看看神目湖不同时段的美丽,真是太不应该了!
鉴于大家都不想走,几个人就开始碰头想办法。而眼见这几个家伙想一出是一出的,竟然要毫无准备的在沙漠里过夜,奚郎愁的头发都要揪掉几根。
别说什么没出城关之类的屁话,沙漠里面要啥没啥,昼夜温差还极大,万一起了风霾更是毫无办法,哪里的沙漠也不行啊!
他这么想着就把目光投向旁边的禁卫统领,然而想想这一路上禁卫们的做派,除了保证安全以外,没有对陆岑川提出过任何要求!根本指望不上他们会对野外安营这种“小事情”,做出反对!
禁卫们指望不上,奚郎又把目光投向一同前来的郭常与其他侍从们……
就更指望不上他们!!
奚郎还在那里水深火热的纠结,小少爷们却已经提出各自的意见,并且利落的分成了两派。
分别是以裴然为首的“将就一夜没所谓”的凑合派,和以欧睿修为首的“派人快马返程取物资”的保守派。
奚郎:“……”
什么保守派!明明是唯一的正经方案!
不对!不在沙漠夜宿老实回馆驿才是最最正经的!差点儿叫他们带跑偏了!
小少爷们商量出两种方案后就无法达成一致,于是最终的决定权一如往常的落在了陆岑川手里。
奚郎赶紧趁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东家,咱们什么都没有准备,哪怕食水够用,夜里也风平浪静连个野物都碰不到,只光是降温……”
您们这身娇体弱的,就根本都扛不住!!
他说得这么有道理,陆岑川完全无法反驳。
突然提出露营,确实是自己一时兴起头脑发热了,不过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有点儿刹不住闸。小少爷们也不愿放弃,最后还是苏谦跟曹岩合计了一下,说附近就有边军驻地,咱们或许可以去跟驻军借宿一宿。
陆岑川在沙漠中完全丢失方向,第一次来也根本不知道附近是什么情况,这时一听边军驻地,就反问到,
“什么驻地?”
边军定时出关巡防也就算了,为什么在关外还有驻地?
然后陆岑川就被科普了一下大祁国界线的问题。
原来现在的国界线并不像后世那般的确切,别说有什么界碑界桩精准到米尺了,基本是依靠山川河流这种自然地理为界,了不起了建些城墙关隘为界。最多的,还是那种以广义上的政治或者文化来做分割,而非实际精准的测绘,那种“一步出国”之类的事情是不存在的。
所以陆岑川之前以为的城关既国门这件事,是错误的。
陆岑川:“……”
白瞎她早上出关的时候还怪忐忑的。
并且奚郎还跟她进一步解释,
“而且城关镇是在内关,囤营所在,属于是后方了,真正的戍边军是驻守在外关的。”
陆岑川:“……”
“啊,那我们现在出了外关了吗?”
问完这个问题陆岑川就后悔了。
都没有确切的国界线了,那出关与否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不是白问!
她又消化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角度,
“那戎人如果再度开战,抵达什么地方算是犯边了呢?”
奚郎眸色幽深,
“被我军巡防发现就算犯边。”
对这个答案陆岑川不太满意。
她能理解曾作为边军的奚郎对于戎人的戒备与敌意,但国界这个问题不能用敌意来衡量啊。于是她又换了个说法,
“那什么,往来通行的商队那些,在哪里查验通关文牒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很准确,奚郎抬手一指,陆岑川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方向,只是顺着指向看过去,
“在外关有专门负责查验的关令。”
懂了,那国界线就还是算在外关。
既然提起了外关,陆岑川就顺便打听了一下外关的情况。
“外关”其实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关隘,或者说,只有本地驻军才把卫城关分成内外。外,是现在驻军所在的国界,内,就是后方的军营囤营。
实际上来说,它们跟连绵的城墙、远处的烽燧一样,都属于卫城关的一部分。
或者说,它们就是卫城关本身。
陆岑川听完这个解释,又开始在地上画简易地图,并要求奚郎把刚刚没标出来的外关加上。然后就发现,外关跟神目湖距离非常近,它们和内关的所在地共同组成了一个细长的等腰三角。
看着这个夹角超小的等腰三角,陆岑川又问了一下沿途烽燧跟城堡的位置,发觉卫城关比她想象中可真是大多了。
“卫城关为什么这么大啊?”
目之所及全是戈壁,一路行来,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人类的痕迹,这么大的意义在哪儿呢?
这题小少爷们知道。
“外关是原来的城关,戎人破城的时候放火烧城了,等到百姓们躲完战乱回迁,那边的土地就有很多被风沙吹得荒完了。”
“耕地跟屋舍都没了,百姓们就干脆往顽河的方向靠拢,囤营的位置也因为土地稍微挪动了一些,内关就跟着建在了旁边。”
“等到战乱平息,镇远侯重回边关,才又把驻军移回外关去。”
所以现在卫城关就修成这样。
陆岑川点点头,叫小少爷们把昨天金大人带他们去的地方也都在简图上标示出来。
小少爷们齐心协力,边标边讲,不一会儿,地上的简图就变得丰富具体起来。随着小少爷们仔细的讲述跟标注,陆岑川才明白,金大人要带他们见识的真正的边城到底是什么。
真正的边城:旧城废址。
按照现在简图上的标注来算,废址可能至少有两个城关镇那么大,而当年百姓们因为没有耕地居所便退居顽河河畔,城关竟然也跟着百姓迁移,那么如果当年镇远侯不把驻军迁回外关去,国界线是不是就会这么莫名其妙的后退?
说好的国之疆土,分毫必争呢?
陆岑川的思绪已经转移到了现画的简图上,小少爷们却没忘了露营的打算。几个小少年一合计,半点儿没拿自己当外人的决定去叨扰外关的驻军。
他们商量好了就叫陆岑川最后做决定。陆岑川想了想,结合奚郎的劝阻,又仔细盘算了一下大家携带的装备,最终还是理智胜出,选择放弃,
“咱们什么都没带,在沙漠里过夜太冒险了,不如回去做个万全的准备,改天吧。”
虽然有去向驻军求助的选项,但人家那兵营重地,他们贸然前去,也不一定欢迎他们进去。
“哎~~!”
小少爷们尽管失望,但也没非要坚持,陆岑川做了决定,那就按照她的决定来做。
既然决定下次再来,大家就各自散开,去看看露营时能在这里玩儿些什么,回去就一并准备起来。
陆岑川看着歇了一会儿就电量全满的小少爷们,一边羡慕他们是太阳能的,一边继续研究手下的简图。
过了一阵子,小少爷们渐次回来,开始规划之后要带些什么东西过来,好美美的度过一个难忘的沙漠之夜。
陆岑川一心二用,虽然大部分心神都集中在手下的简图上,偶尔也分出两分注意力去听小少爷们的规划。一边听一边否定,
“我不要参加任何需要文学素养的较量,你们也不准喝酒。”
非常的扫兴并且不合群了。
吟诗作对之类的不干就不干了,酒不能不喝呀!
夜幕星火,大漠孤烟,只需试想,就知道多么适合与美酒相伴!
裴然据理力争,陆岑川分毫不让。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小酒鬼打从进了锦粱,就开始悄悄在水囊里灌了烈酒随身携带,还美其名曰“入乡随俗”。不叫她发现也就算了,当着她的面还想聚众饮酒?做梦!
裴然没想到自己的小把戏早叫人看在眼里,被拆穿了也不心虚,大大方方跟陆岑川讲起酒水之美。还向她传授品酒之道,抱怨她经营望园飨时就很不上心,平白失了欢饮之乐。
陆岑川点头认同他的理论,但对他要快乐开喝的行为拒绝到底,并且开口就是绝杀,
“酒喝多了手会抖,之后写故事是都要靠口述吗?”
说完还意有所指的扫了他的头顶一眼,
“而且你现在就不算高,以后这身量应该就是垫底了。”
裴然:“!!??”
陆岑川说得这么淡然笃定,裴然当然会追着问喝酒怎么会影响身高?这结论是什么道理?又有没有实证?陆岑川当然既有道理又有实证,只是怎么能跟他说?也不想费劲给他科普,于是很不在意的敷衍他,
“你继续喝着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反正不长个儿的又不是自己,陆岑川完全不带在意的!
他俩一个追问一个敷衍,等到陆岑川换了纸笔把简图从地上移到纸上,都没能得出什么结果。
然而陆岑川越是蒙混,裴然越是上心,再说起露营要进行什么活动的时候,只字不提酌饮之类,可能正正经经劝他别喝酒都不能这么有效。
这大约就是人类的逆反心吧!
半下午的时候陆岑川终于觉得休息够了,便从沙丘上慢慢挪下去,走回到神目湖湖边。
在沙丘上俯瞰神目湖,感觉非常名副其实,好看是好看,但也正如真正的“眼睛”一样,明亮又有限。下到湖边就没有了这种被“限制”的感觉,湖面对比人来说非常的广阔,甚至有点儿一望无际的意思。
唔……还是沙漠更有那个意思。
扭头问奚郎有神目湖的具体数据吗?多宽多深之类。不出所料,奚郎说没有,小少爷们也说没有。
陆岑川:“……”
那就是肉眼可见的在干枯缩小,不知多久就会消失。
这种情况对水源稀缺的地方来说真是很吓人了,怪不得特意给起名字。
然而都这么吓人了,又是这么干旱的地方,四周都是沙子……但有水就长芦苇,芦苇真是强得可怕。
又看了看四周生长的其他植物,各个儿陆岑川看着都眼熟,各个儿陆岑川都叫不出名字。问了队伍里的其他人,也没有能全都认识的专业人才,大多就只能辨别其中的两三种,连奚郎郭常这种曾在边城常驻、又土生土长的锦粱人,也就是认识个大概。
后悔没带着农官们一块儿来了。
他们正在群策群力辨认植物,远处忽然有马蹄声传来。
禁卫们率先反应,奚郎郭常也站起身来,陆岑川几人已经习惯了他们的迅速反应,知道此时也只是听到动静,就并不着急,慢悠悠的跟着往他们面对的方向看过去。
众人当下本就站在低处,陆岑川等人目力也很一般,理所当然的啥也看不见。跟着徒劳的张望了一会儿,陆岑川忽然想起个东西,拉住何云远开始小声叨叨。
她想起来的东西当然是望远镜。
这年头已经有叆叇了,陆岑川要做防风镜的时候见过实物,所以是知道有凸透镜的。
没错,现在的叆叇是凸透镜,真是反直觉。
当时她就打听了有没有凹透镜,结论是有的,并且早就有了,大家对两种透镜的成像也都很有些研究。只是可惜,有研究是有研究,还留下了著作,就是没有后续了。
陆岑川那个无语。
不是,你们理论实践都有了,转化一下成果能怎么样?
那会儿过于无语,又忙着为锦粱之行做准备,陆岑川就把这事儿给放下了。
哎,坦白了,就是她自己也把望远镜的原理给忘了个精光,所有的理论知识止步于给她俩镜片她能拼好成品的地步,所以当时就没折腾。这会儿遇上实用场景了,只好现薅发明创造小能手,看能不能研制一下。
发明创造小能手果然十分靠谱,对陆岑川五花八门的形容词也都很能理解,当即表示回去就开始试做。陆岑川非常满意,可见多么鸡同鸭讲的沟通,被荼毒多了也会变得习惯,以后还要继续加强默契。
就在他们这只言片语之间,远来的马蹄声已经现出人影。自己这边一看是戍边军的装束,就放下了一半的提防,对方却从轻松散漫的骑行状态戒备了起来。
原本随意行进的众人迅速排出了队形,散乱的外围向中心靠拢,侧翼降速缓行,为首的军汉猛冲而来,在马上勒停后也不下来,只皱着眉高声喝问到,
“卫城关内不许平民逗留,你们在此作甚!过关时难道没被交代!?”
他嘴上说着,目光不停地在禁卫们身上逡巡,眉头皱得更紧,手里的马鞭也举了起来,刚要继续开口,就被郭常出声打断,
“吓唬谁呢?滚下来好好说话!”
“潘三狗!”
一句“潘三狗”,不但把对面大汉的气势全都打散,把自己这边也勾出了窸窸窣窣的笑声。
这么鬼祟的笑声,陆岑川都不愿意承认是自己人发出来的,默默离小少爷们远了两步,怪丢人的。
“潘三狗”被人喊出诨号,惊讶的看着出声那人,好一会儿都没认出来是谁,但又确实觉得很熟悉,心里即惊讶又羞恼,老半天气急败坏的说,
“把你脸上那玩意儿给爷摘下来!谁啊你!藏头露尾的!”
被这么一呛,郭常还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防风镜这东西好用得过分,整天带在脸上,都忘记它的存在了。赶紧伸手把防风镜摘下来,面衣也拉掉,露出全脸向着故人,
“是我,是我,咋呼个啥!”
郭常的脸一露出来,对面无论是打头的“潘三狗”,还是跟随而来的其他人,都十分惊诧,继而便呼啦啦的围了过来。
“乖乖,是老郭诶!老郭!!”
“别嚷嚷,别挤!!”
“老郭你腿好了!?你竟然不瘸了!?”
“都叫你们不要挤!!老子都要给你们挤下去了!”
“诶这不是奚郎吗?竟然还有奚郎啊!?”
“看好马!看好自己的马诶卧槽!马都不要了你们这群龟孙儿??!!”
眼见着几分钟前还气势逼人的军汉变成一个无力的安保人员,小少爷们已经笑得吭哧吭哧的,陆岑川也有点儿忍不住,干脆招呼禁卫们一并退开,好叫老友们尽情重逢。
好一会儿等大家亲香完了,郭常带着潘三狗来给陆岑川见礼,热情介绍到,
“东家,这是我从前的同袍,大名潘猋,三个犬那个猋,所以咱们都叫他潘三狗。”
潘猋大大啧了一声,好像很不满郭常把自己的诨名宣传出去,但碍于陆岑川被唤作东家,又不好下了曾经同袍的面子,整张脸都要僵不僵的。
郭常却不管他,也知道陆岑川的性子,继续说到,
“他之前立功升官,管着的一队人都调到外关去了,今天不当值,所以兄弟们趁机来休沐一番。”
潘猋听他还跟这东家说什么休沐不休沐的,没忍住“哎!”了一声,赶紧打断到,
“就是来松散松散,什么沐不沐的!”
老郭东家这群人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在神目湖盘桓肯定是来赏景儿的,这老郭却说他们来洗澡,招不招人烦呢!?
顺便还订正到,
“我可是在你解甲之前就升官儿了!这回调到城关来,是因为那个什么……授业局?”
说起授业局,潘猋顿住想了半天,才肯定的说到,
“就京城开了个什么授业局,说是能安置退伍伤兵,咱们这儿也要建。之前上面便调了一批兵卒去参建,现在又要调一批将官去当什么教师,之后还说有伤兵要去上学。”
他啧了一声,神情里没什么高不高兴,就纯粹感觉被搅进了麻烦里,
“最近这些事儿闹腾得不行,咱们这没人疼没人爱的,就调来城关这边轮轮班儿。”
陆岑川:“……”
对不住了呢,这闹腾得不行的授业局,连累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