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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宣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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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赫洛、狮鹫,以及狮鹫身后的卫队,都盯着夏洛特那只以奇怪姿势扭转着的左手,陷入了心照不宣、震惊至极的沉默。
夏洛特恼火至极:“手没断过的过来,老娘帮你们断。”
人们连忙纷纷移开视线,赫洛则震惊道:“夏洛特……它是什么东西?”
眼前的这只畸变体,从体型、姿态、外貌上,都与她方才在机房所见的那只有了极大的变化。况且,从她认识夏洛特以来,从未见过有任何一只畸变体可以单枪匹马地重伤她。
夏洛特微顿,抹了下嘴角,道:“我要是知道它也活不到现在……来帮忙啊!”
黑夜下,赫洛盯着它,神色微变,过了两秒,才慢慢地说:
“……你能找到心脏吗?”
死寂。
狮鹫原本懊恼的神色瞬时消失,她几乎凭本能打出一个手势,那代表撤退。
卫队向后乌压压涌去的同时,那只畸变体——姑且称它为畸变体吧——似乎听懂了赫洛的话,从匍匐在地的姿态里扬起身体,歪了歪头,头骨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两只惨白的眼珠望向赫洛。
准确地说,望向她的右眼。
那一刻目光交汇,赫洛心脏猛地一震。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会有对着畸变体而恐惧的时刻,这种时刻,早该在四年前就被彻底扼杀了——
她不理解眼前的生物。
她接受的所有训练、教育,吸收的所有知识,都清楚明白地告知她,所谓名为“畸变体”的生命体,必须以类人的心脏为核心而存在。
或许心脏很小,或许心脏很大;或许心脏是三角形的,或许心脏会在体内移动。
但无论如何,它就该在那里。
……可眼前的这只畸变体,不管荷鲁斯之眼如何扫描,竟然丝毫找不到心脏的痕迹。
一丁点都没有!
“会不会是你义体出问题了?”夏洛特吼道,“我能闻到心脏的味道!”
“不可能!”赫洛迅速否认,“荷鲁斯之眼就是为抹杀畸变体而生的,它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坏掉?”
顾不上那么多了,她举枪瞄准:“你闻到的在哪里?”
“在——”夏洛特同样高高抬起枪,深吐了口气,有些不敢置信,“全身上下!”
畸变体一跃而起,赫洛喝道:“你疯了?!”
铿!一声巨响,它的利爪攀上上帝之手的表壳,刺耳的摩擦声惊心动魄地步步紧逼。咫尺之间,赫洛的双眼向上抬起,直视它的瞳孔。
她简直无法描述自己那一刻的感想。
在那双发白的、浑浊的眼球深处,有很浅却又很深、很轻薄却又很厚重的一种东西。像云朵那般飘着,又像火山那般鼓胀。
某年某日,如剑竖起的鱼群袭来,悄然穿越视野中央,阳光被海面温柔过滤,变得那样模糊不清;纤长无骨的水母从左向右抖动身体,一跳就跳过了好几个世纪;无数只枯萎腐烂的手从海泥里抓出,转眼随着数学和哲理土崩瓦解、烟消云散,耳边响起某种乐曲,像是人类历史上所有艺术成就的古怪总和……狂舞、雀跃、呼号、下坠、生长!紧接着,这些东西突然化为串串泡沫,疯狂而整齐地往天空、往陆地喷发,带着奇异的莹蓝色,带着奇异的——
莹蓝色。
在那只畸变体的眼底,她——做梦般看见了海洋。
“S……!”
嘶哑的低吼撕碎梦境,赫洛骤然发力,上帝之手光芒流转,在千钧一发之际转化成短刀,脱离畸变体的抓握,从袭击的空隙间反向挥舞,凌空割断了它的头颅!
“你们杀不死它!”在这它失去行动能力的短暂时刻,她几乎下意识、当机立断道,“撤退!我来对付!”
“……你也疯了?!”狮鹫一脚踹走了最后一个下属,一边拔枪面朝这边大声叫道,“莱奥帕德都杀不死的东西,你怎么可能杀得死!你并不比她更强!”
赫洛不语,只是飞快地看了夏洛特一眼,紧接着,她高高地、高高地举起左手,就像每位代理人都曾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对猎物举起象征着诱饵的左手——
只不过这一次,诱饵不是芯片。
在黑夜里,夏洛特清楚地看见她的袖口里藏着什么,那东西刚刚被她吞下去过,又被吐了出来:
“红源”。
她立刻明白赫洛想要做什么。但那力量的本质超出她的想象,让莱奥帕德不得不闭上了嘴,只是稍稍往后一撤,把通往天台的消防门踹上了锁。
“好了……好了……”赫洛冷静地看着它,那具无头的躯壳正在重新生长,血肉迅速从断面爬起,很快织就了一个模糊的头型,“狮鹫、夏洛特,今天这里没有别人,我们必须在媒体拍到我们之前处理掉它。准备好了么?”
这东西会引起恐慌,她们没一个不清楚的。
“我会帮你,但别忘了解药。”狮鹫警惕地踱过来,枪指畸变体,话却抛给赫洛,“疯病很快就会蔓延的,就算今天从它手里活着离开,也还多得是滔天的麻烦。”
“既然你决定帮我了,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它的头长出来了。
几乎是瞬间,赫洛的身影闪电般掠过半空;下一秒,夏洛特、狮鹫从后方两面夹击,牢牢阻断它的退路。紧接着,畸变体发出惊人的尖锐嚎叫,极力试图抵挡那些控制住它身躯的手,可无论夏洛特还是狮鹫,说到底,几乎没有任何活物从她们的臂力下轻易逃走;那把被上帝赐福的短刀从天上劈下,刹那间划开它的胸膛与肚腹,割开一个血淋淋的长口,畸变体朝女人露出恐怖的尖牙和长舌,赫洛专心致志地垂着头,“噗通”一声,把整只左小臂没入那通往内部的伤口。
定格。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时间才又开始缓慢的流逝……赫洛的脸上全是蓝黑色的鲜血,有一些反着光,或许是城际线传来的微弱灯光,或许是月亮,总之,显得她的神情亮亮的。
不知为何,夏洛特从她身后的那篇黑暗里,好像感觉到了另一种存在。
它来得很快,似乎为此刻等待了许久。不急不躁,带着玩味的恶意。
夏洛特睁大了眼。
那是什么?
一片寂静之中,那只不管怎样击杀、摔打,都始终没被真正威胁到过的畸变体,在三人——或许是四个“人”——沉默的注视下,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声响,像破旧木板被阵风挤压那样。而后,所有眼睛都看到它张大了嘴巴,胸腔向外膨胀,肌肤表面有密密麻麻的凸起滚动着,好像体内有某种东西长得太快太大,不耐烦地想要撑破这具躯壳……狮鹫感到冷汗在后背飞快地流下。她想起了塔尔塔洛斯,随之想起了老布莱克死后的惨状。她立刻听到“砰”的一声,很轻,像蝴蝶扑扇翅膀飞过耳畔,而后整个世界爆炸开来,支撑起生命的各种组织、血管、肉块雪崩那样迎面下起了浪漫的花雨。
三人同时松开手,向后一屁股摔倒在地。有人发出短促的哀嚎,赫洛敢说,夏洛特肯定被这股味道臭得快死了。
“——你干了什么?”狮鹫艰难地抹开脸上的东西,眼睛都睁不开,“你干了什么!”
赫洛向后撑着自己,呆呆地看着。目睹它的身体像烟花那样炸开,又像烟花那样消散,除了气味和爆炸残骸,没有在这漆黑的夜晚留下任何东西。
她忽然泄了劲,向后仰躺在天台地面,与鹫都的夜空对视,相顾无言。
“……我什么都没干。”良久,她说,“不是我干的。真难以置信。”
刚才,她只不过是把戴着手串的手臂伸进它的身体,红源却像终于找到了机会,原地暴动起来……她亲眼看见其中一枚分裂开来,分出小小的一丁点,或许还没有棉签头那么大,就那样溅入畸变体的深处,像把一大块钠丢进了水里。
夏洛特和狮鹫的角度看不到,那场面的残酷程度令人发指,简直是单方面的摧毁和虐杀。红源以惊人的速度随意地摧垮了这个怪物的生命。也许有一种来自地狱的火焰能够在海洋里燃烧,如果有,那它就是如此。没有任何退缩和犹豫,仿佛它天生就凌驾于它之上……
这串手链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这畸变体……”赫洛问,“是机房里那只?”
夏洛特捏着鼻子,痛苦万分:“不然呢?赫洛。你这个混蛋。这是哪里?这是我的总部!太荒唐了。老娘到底醒没醒啊?”
没错,赫洛心想,只有巴别塔亲自培养的畸变体,才能逃过所有代理人的侦查,它从一开始,就不在这套体系之内。
巴别塔代表卢米奈特,卢米奈特是海洋之神的遗志,正因如此,她才能从它的眼底看见那种力量带来的幻象。
那么,红源是什么?
它只属于凯翡拉·唐,从来不听自己的话,为什么今夜却突然出手?
赫洛静静地躺在那里,过了足足十几秒钟,才忽然坐起来,猛地看向身后。
那里空无一物。
可是她能感觉到,凭她的直觉发誓,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曾经来过了。
那东西不能伤害她,不过也不喜欢她。
母亲的声音。响起来。
摇篮,船一样地晃着。
……
她笑了起来,自己是不是疯了?
这时夏洛特走了过来。代理人把前同事把地上拽起,拍了拍她灰扑扑的衣服,直言不讳地说道:“你该走了,通缉犯。”
“……”赫洛回过神来,礼貌道谢,“没错,多谢提醒,莱奥帕德女士。”
或许那些只是她的臆想,人生感到奇异的时刻数不胜数,只要问题解决了,没必要被困进苦恼的未知里。
即使那东西的确存在,眼下,也有比它紧迫得多的事要去解决。
她拉过狮鹫的手,凑过去,关掉她领口的麦克风,耳语道:“明晚十一点,鸢尾酒吧,我买单。”
狮鹫反握住她的手腕,压眉盯着她,道:“不见不散。”
从头顶的夜空,终于姗姗来迟地传来直升机的声音。看来BD总部加班的员工们效率不错,这么短时间就想办法弄来了备用信号源。鹫都西部正在恢复它原本的秩序,楼下的人声渐沸,媒体窥探的灯光再度亮起,摇晃的探照灯打到天台边缘,在地上拉开三道长长的影子。
赫洛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拉开与二人的距离,回到了属于她的世界里。
“再见。”她微笑着,用唇语告别。
——接着,只见她掏出钩锁,向上全力一抛。
众目睽睽之下,钩锁的末端竟然准准地挂住了直升机的起落架。
飞行员目瞪口呆地朝下张望,而赫洛仰起头,冲他温柔地露齿一笑,退至天台边缘,向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圣凯利托,所有想要活命的人!”黑衣女人收住钩锁,在无数人的注视中从天台飞跃而下,在半空滑过优美的弧线,在每个媒体的镜头中都留下了同样清晰的大笑和声音,“想办法来找我吧——巴别塔背叛了人类,而你们有权知道这一切!”
“这个疯子!”狮鹫彻底惊呆了,却忍不住也笑起来。
夏洛特耸耸肩,捡起枪,把楼下煮沸了般的吵闹人声、相机快门声、喇叭声丢在脑后,去治她被折断的胳膊了。
鹫都迟早容不下这枚炸弹的,长脑子的人都知道,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