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晚渡》星星星野

2、第二章 温良恭俭让

　　看到程枫的那一刻，安雅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用光了这个月的运气。

　　虽然这运气是有好有坏的。好的是，自己半夜落地机场，不仅很容易就打到了车，就连平台派给她的滴滴司机都长这么好看。坏的是，面前这个人，是她的前男友。

　　更坏的是，当年是对方提的分手，断崖式的那种。

　　被程枫认出的瞬间，安雅低下头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有关于两人的一切。程枫显然并不知情，他看着还在原地发呆的安雅，从驾驶位上走下，自然地走到她面前接过了她手中的行李。

　　“快上车，外面冷。”多年不见，那人倒还是那副温良恭俭让的样子，实在让人很难联想到他当年离开时的无情和决绝。

　　那些尘封已久的痛苦记忆蛇一般的爬上她的脊背，眼前的人却笑的宠溺，安雅一时不知该作何表示，只呆立站在风中，向这位前男友点了点头。但北方夜里风太大，这个小动作刚被她做出便很快就被吹散了，只留下程枫瞳仁里致盲的黑，在她的眼底烙下一块印来。

　　“行李我来放就行。”本来还在考虑要不要上前男友的车，结果程枫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完全没给她思考的机会。

　　等坐在前男友的副驾之后，她才感觉到了一阵迟来的后悔。身边的程枫顺手调大了车上的空调。不久，安雅就感觉到一股暖意从她光滑白皙的小腿蔓延上来。

　　“听说你这些年一直在国外，怎么突然回来？”程枫看起来兴致很高。

　　“香港是特别行政区，算不上国外。”她这人确实不怎么会寒暄。这些年因为读书和工作，她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再加上律师工作都只讲究效率，久而久之，她似乎已经进化掉了生活语言这项功能，只剩下办案子时的雷厉风行。

　　结果一张口就说了句废话。她更后悔了。

　　趁着两人沉默的罅隙，身体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般，安雅的脑中不可抑制的想起以前的事，却又零零碎碎的，怎么都拼不起一个完整的程枫。她依稀记得程枫在高中时学习不错，人又干净好看，很受女孩子欢迎。所以在当时能被他喜欢，自己也高兴了好一阵子。

　　那么凭心而论，程枫好像算的上是个合格的前任。两人在一起时，就挑不出什么毛病。而且在主动提出分手后，他也和死了一样，这么多年从未打扰过安雅的生活。所以，安雅把见面那一瞬间凭空而生的恨意从胸腔里压了下去，转头就给程枫了一个得体又友好的微笑。

　　“冷吗？”程枫侧身从车后座拿了一个玩偶递到她手里。

　　“什么？”安雅被怀里毛茸茸的触感搞得有些无所适从。

　　“从侧边拆开，这是个小被子”程枫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安雅从侧面只能看见他白皙的腕骨和线条流利的侧脸。

　　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这才发觉自己短裙下的大腿已经被冻得发紫，看起来颇有种中毒的意味。顺着玩偶的侧边将小被子展开，抱着玩偶狗头盖住了腿。车内的氛围灯像一团巨大的萤火，时明时暗，照在程枫的侧脸上，连手指也映的微微发亮。

　　安雅内心直呼：诡异，很是诡异。

　　身边的人再次开口，“我快点开，不会让叔叔阿姨在家里等太久的。”

　　说来也碰巧，这几年安雅因为办案子见过太多人，这种讨好中又带着故意的说话方式，她太熟悉不过。注意到身后机场出口依旧人潮汹涌却不见几辆车，再看看程枫方向盘上的车标，感受着怀中毛毯柔软的触感，她便心下已然明了。

　　这一场打滴滴竟意外坐上前男友豪车的梦幻情节，细看之下，全是破绽。

　　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程枫不会以为她会永远停在十七岁等着吧？不会的，不会有任何人留在原地等另一个人的。

　　如果有，那也只能是他程枫。因为他留在了这个小地方，哪里都去不了。

　　安雅不动声色瞟了一眼身边看起来似乎正聚精会神开车的男人，嘴角浮现出一抹轻不可察的笑。随即开口：“不回家。”

　　“你送我......去酒店。”

　　男人细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侧停住，安雅侧过脸，去看窗外流动的夜色。程枫优秀的侧脸线条在路灯掠过时明时暗，青筋明显的手在沉默良久后还是松了松胸口的领带。

　　“会不会太热？”他开口，声音更轻了一点。

　　安雅转回头：“是吗？我都没有感觉到。”她忽然倾身靠过去，手臂越过中控台，像是要去调出风口的方向。长发轻轻擦过程枫的手臂，香水味混着发丝柔软的触感，立刻漫进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间。“我觉得可能是你这边比较热。”

　　“有可能。”程枫没有动，但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收拢。“你不热就好。”

　　安雅没收回手，反而将指尖搭在了程枫那侧的出风口格栅上，若有似无地碰了碰他的小臂。“程枫，”她忽然笑了一声，半倚在副座上，却又没完全回去，身体仍偏向他这边，“你半夜送陌生女人去酒店，你老婆知道吗？”

　　“什么？”程枫看向她，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可声音已经能听得出有些慌乱了。

　　“还是说......半夜开着高级的家用车出来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安雅重复着问题，眼尾上扬地挑战着他的耐心。

　　这细思下没有那么巧合的重逢能引起安雅的恶趣味也不是什么怪事。毕竟这些年她见过的中年男人都没几个正常，甚至都和所谓的财产和阶级无关。那些富人有时候为了某个嫩模想要借子上位来事务所咨询，聊着聊着就多出了一张房卡在包里，美其名曰有时间了一起喝茶。

　　相比之下，程枫没那么老，还算不上中年。但从刚才就开始算得上无微不至的殷勤来看，他不能是为了赚钱才半夜出来用上百万的纯进口沃尔沃跑滴滴吧？

　　总是要有所图的。

　　“没有的事。”程枫清了清嗓子，“单身，不是半夜跑出来玩.......还有，你不是陌生人。”程枫又恢复了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定神闲，打了一把方向，车子便在路口右转，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安雅轻蔑地摇摇头，反正在心里已经给他一杆子打了个半死，程枫的心猿意马在她看来已经清楚地写在了脸上，但他却还要装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也真是可笑。好像人的年纪一旦变大就都会多少变得面目可憎。对于人性的幽暗曲折，她见得不算少，但对于程枫，她好像还是有一些隐隐的期待。

　　再次见面，她只觉得人人都一样。

　　目的地的酒店在不远处亮着暖黄色的光。程枫沉默着把车开进地下，引擎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停稳车，熄了火。车内瞬间被一种更私密的寂静笼罩，只有空调余风还在轻轻吹着。安雅没立刻解安全带，她转过头看着程枫。程枫的手已经从方向盘上移开，此刻正搭在车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到了。”安雅说。

　　“嗯。”程枫应了一声，却没动。

　　“怎么？”安雅解开自己的安全带，金属扣弹回的声音清脆，她带着戏谑的口气，“最后还是想要上去坐坐吗？”

　　程枫转过头看她，停车场昏暗的光线让他眼睛显得格外深邃。“没有，我帮你拿行李。”

　　“用不着。”安雅潇洒地挥挥手，“我没多少东西。”眼前的程枫看上依旧挺拔，但却要比她印象里高了许多，两人沉默相对，程枫忍耐着安雅一路以来的敌意，忍不住似的，突然开口。

　　“以前的事，是我不好。”

　　安雅正准备拉开车门的手顿住了。她转过头，看见程枫还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脸对着她，路灯的光线从他那边车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些阴影。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车里空调还开着，发出点低沉的噪音，和她此刻心里那点不耐烦混在一起。

　　“以前是以前。”安雅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她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无聊了，甚至有点疲倦，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偶遇。“我走了。”

　　她忍着疲倦，只想快点说拜拜，便挥了挥手准备离开。程枫却忽然伸手，不是拉她，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手很热，力道不重，却让安雅整个人都停僵在了原地。

　　“安雅。”他叫她名字，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像在试探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安雅没抽回手，只是侧过身，挑眉看着他。“那我以前什么样？”

　　程枫抬起眼看她，车大灯折射的灯落进他眼里，明明暗暗。“你这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在报复我吗？”

　　安雅笑了，“报复？”她另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身体微微前倾，“程枫，我要是真想报复你，方法多的是。”

　　“那是什么？”程枫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松。

　　安雅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阴影。“好奇。”她说，呼吸几乎拂过他下巴，“我特别好奇，现在这个看起来温良恭俭让的程枫.......”她又凑近一点，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皮肤，“骨子里，是不是还是以前那个人。”

　　程枫没动，只是看着她。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些，连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也开始收紧。“你想知道？”程枫终于开口。

　　“想啊。”安雅不在乎地说着，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不是碰他，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特别想知道。”

　　程枫看着她手指的动作，强行逼自己收回了停在她脸上的视线。安雅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但手腕还在他掌中。“送我回酒店。”她说得干脆。

　　程枫没立刻回答。只是突然松开了她，但手没收回去，而是顺着她的甩手被迫往安雅的小臂上滑了一截，终于停在手肘的位置，感受着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